到了傍晚,雨停了。宋游听从季歌安排,回桃花峰通知倒霉和尚来破庙会合。季歌闲坐无聊,想到金木兰和大批寨人须得妥善安置,心下暗忖:“金彪生前与父亲十分要好,膝下只留了这么一个独女。如今她身遭此难,相信父亲母亲知道后,不会坐视不理。”思前想后,决定给纪霜华去信一封,请求母亲予以款待。
待到信送出去,他来到禅房看望金木兰。金木兰的气色明显比昨日好了不少,脸上隐隐透出了红润,说话也有了力气。听季歌简单说明来意后,金木兰十分感激,无语凝噎。季歌心有不忍,宽慰道:“木兰师姐不必伤心挂怀,以后衡山便是你的家,我的父亲母亲便是你的父亲母亲。”
闲坐寒暄半日,季歌回到大雄宝殿。没过一会儿,雨又开始下了。他坐在檐下看雨,眼看雨势愈大,仍未见宋游回来,正准备出去接人,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子撑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油纸伞,脚步凌乱地朝这边过来,怀里还揣了一个小包袱。
“三弟!”
季歌起身冲进雨里。从宋游手里接过油纸伞,搂着他的腰快步回到檐下。
那油纸伞已被雨浇得不成样子,伞骨折了,伞面破了,撑杆也折了半截,季歌看了一眼,随手丢进雨地里。回过头来,见宋游头发湿透,衣服也浇了个透,随手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替宋游擦起了头发。
宋游避开道:“别擦了,待会儿烤个火就行了。”将怀里的包袱递给他,道:“快换上吧。”
季歌将信将疑地接过包袱,发现包袱一点没湿,显然在他怀里护得很好。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件粗布麻衣,季歌将麻衣取出来,在空中抖了两抖,发现这件衣服虽不及自己身上被烧坏的这件繁复华贵,摸着却极松极软。
“给我的?”
季歌睨了宋游一眼。
宋游道:“不然呢。”
顿了顿,“知道你的衣服都在你那好妹子处,不过这次必须穿我买的。”说着上下打量着季歌,“烧成这样了,赶快换了吧。”
季歌温柔的眼光瞟向宋游,道:“三弟买的,必须换。”揣着衣物正准备换,忽然想起一事,道:“三弟,你的衣服也湿了,等干了再穿。上次给你买的那件,你怎么不穿?”
宋游一怔,道:“我……忘了……”
季歌勾唇一笑,道:“你换,我就换。”
宋游脸上一红,道:“那你在这儿换,我去佛像后面。”
季歌扶额道:“不会吧三弟,大家都是男人,怎的还避起嫌来了,有必要么。”
宋游正色道:“有必要。”顿了顿,“总之,你在前面,不许偷看。”说着从自己的包袱取出丝衣,绕到了佛像后面。
季歌心觉好笑。走到殿门前,将门关上,插上门栓,又将四处大开的窗户阖上。正待脱衣,忽然想起什么来,拍了拍额,道:“罪过罪过。”从身上脱下最外层的纱衣,扬手一挥,纱衣轻软落下,罩住了三尊佛的头。
季歌很快换好了衣服。听到佛像后面一阵窸窸窣窣,似乎宋游还没有换好,微步上前,道:“三弟,我过来了啊!”
“别过来!”
宋游在佛像后面发出尖叫。
季歌无语道:“还没好啊,大男人一个,怎么磨磨唧唧的。”继续微步上前。
“别过来,小心我一剑捅死你!”
宋游在佛像后面继续尖叫。
季歌止步,笑道:“都是男人,你怕什么?三弟啊,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个女孩子。”
半晌,宋游终于换上新衣,从佛像后面走了出来。季歌略略抬眸,只看了一眼,立时心惊。只见面前之人,面容浅净,五官柔和,气度沉静,平时衣着朴素,相得益彰,倒没觉得有何特别,眼下换上这身淡青暗纹的绫罗绸缎,华丽繁复之下,更显得本人气质清冷,有种别样的仙姿,不同流俗。任是一身华丽的装扮都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月华清光,即便两者并不相称。
“三弟长得真好看啊。”
季歌喃喃地道。
宋游俏脸一红,道:“你这件怎么样。”
季歌细细摩挲着身上的衣物,笑道:“好看,喜欢。”
宋游瞧了他一眼,走过去将门窗打开,回过头来,见季歌还在盯着自己看,心下局促不安,道:“一直看个什么劲儿,有完没完。”
季歌笑道:“看你好看啊。”
宋游沉下脸来,道:“没羞没臊。”
季歌笑道:“我就没羞没臊了,怎么了?”上下打量着宋游,道:“我想三弟若是名女子,定然也十分的标致漂亮。”
宋游双颊变得更红,啐道:“瞎说什么呢,也不怕闪了舌头。”
季歌笑道:“这往后我和三弟走在一起啊,可要招来不少人的羡慕嫉妒恨。”
宋游道:“这是何意?”
季歌道:“因为咱俩也称得上一对璧人。”
宋游白眼一翻,道:“油嘴滑舌。”拖过一条长凳坐下,道:“还不快过来。”
季歌道:“做什么。”不明所以地过去,挨着宋游坐下。
宋游道:“转过去。”
季歌道:“做什么?”
宋游道:“叫你转过去。”
季歌于是转了过去。
宋游抬起手来,将簪在他头顶的白玉发簪拔下,发髻散开,满头乌发垂落。季歌微微转头,宋游轻轻斥道:“别动。”
季歌复又转了回去,轻轻笑道:“三弟,你要帮我梳头啊。”
宋游没有说话,从怀里取出一把木梳,从上至下,细细梳过。手法轻巧曼妙,温温柔柔,十分舒服。季歌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在自己头上胡乱捯饬。梳过两遍,宋游在他头顶挽起一个发髻,一手握着发髻,一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木簪来,轻轻插入发髻当中。季歌抬起手,摸了下木簪,发现上面有朵向日葵,转过脸来,笑道:“三弟,你专门为我买的啊。”
宋游不答,将取下的两只白玉细簪放进他手里,道:“和衣服不太搭,收好了。”
季歌握住白玉簪,细细摩挲了两下,忽而灵机一动,反手插在了宋游的发髻上,笑道:“和我不配,和三弟正配。”
宋游万没想到他会有此一举,微微一怔,嗔道:“转过去,还没梳完呢。”拿着木梳一路梳下。季歌头发被火烧得只剩半截,梳到肩部,宋游忽然笑出声来。季歌道:“三弟笑什么。”
宋游道:“你现在的模样活似一个哪吒。”
季歌笑着摸了下只到肩部的半截头发,道:“哪吒也不错,三头六臂。”
宋游道:“还好我买了这个。”说着将一件物什拿至季歌眼前。却见那是一长撮又黑又多的假发。
季歌失笑道:“三弟,真有你的。”
宋游挑出部分假发在季歌的断发处比对了一下,道:“我先粘上几缕,你看看效果如何。”
季歌道:“嗯。”
宋游于是将几缕假发接在季歌的断发处,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小铜镜,放在季歌眼前,道:“你看看。”
季歌笑道:“不用看了,三弟一双巧手无人能敌,都接完吧。”
宋游轻轻一笑,将剩余几十缕假发接起来。又取出一把小剪刀,将末端齐齐剪平,道:“好了。”
季歌这才回目看了一眼铜镜,只见铜镜里黑发如瀑,松软灵动,甚是好看。头顶一朵流云髻松松垮垮,十分自在,配这身衣服正是合适。心里高兴,由衷道:“没想到三弟还有这样精湛的手艺,二哥刮目相看。”
宋游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季歌见宋游配着这身衣服和白玉簪,并没有雍容华贵之感,反而更显得他清丽无双,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道:“三弟,你还说咱俩不是一对璧人。”
宋游脸上一红,收起铜镜道:“我走了,你歇着吧。”出得殿门,碰巧灵甜往里走,两人差点撞上。目送着宋游抱了包袱出去,灵甜回过头来,道:“季哥哥,你们在做什么。”却见季歌一身粗布麻衫打扮,心里顿生膈应,怪道:“你干嘛穿成这个样子,山野村夫一般。”不止衣服换了,头发也长了不少,头顶还簪了根粗木簪。
灵甜皱眉道:“这副打扮,你都可以下地干活去了。”
季歌失笑,灵甜认真道:“季哥哥,你为何对他那般上心,他到底哪里好了?”
季歌轻轻一笑,道:“不把他哄高兴了,还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带咱们去找喻理?”
灵甜脸现愠色,道:“根本不是这样,你分明是喜欢他!”
季歌一怔,道:“是啊,我是很喜欢三弟。”
灵甜道:“你喜欢他什么?”
季歌道:“喜欢他的小脾气,小个性,小模样。”
灵甜心里一慌,道:“哪种喜欢?”
季歌一怔,道:“什么哪种喜欢?”
灵甜急道:“我的意思是,你只是喜欢和他玩,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呢,还是一眼瞅不见他,便魂不守舍,像是死掉了一样。”
季歌两眼一懵,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说着轻轻笑道:“我既喜欢和三弟在一起,又想时时刻刻见到三弟,一眼看不到三弟,我便魂不守舍,像是死掉一眼。就是……自然而然的喜欢。”
灵甜一听,心里瞬间凉了:“完了,季哥哥是个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