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甜见他二人走后,宋游兀自坐着不动,心里不快,又不想和他共处,于是也回房了。待人都走后,季歌问店家要了一摞纸,一副笔墨,回到庭院的石桌前坐下。
宋游坐在对面,看着他道:“季兄这是要通知各大门派,沐恩谷的秘籍有问题的事了?”
受他提醒,季歌搁下笔道:“游弟,你正好帮我参谋参谋。”
宋游面无表情道:“参谋什么?”
季歌想了想,道:“若我以衡山的名义送信,那些门派因为江家灭门一事对衡山心有芥蒂,恐怕非但不会取信于人,还会让他们误以为我们衡山对他们好容易得来的孤世秘籍图谋不轨,或是以为我们有意要压他们一头。届时非但不能让他们放弃修习,反而令他们对沐恩谷的那些古怪秘籍奉若珍宝,进一步引发对衡山的猜忌。”
“可是如果让他们知道一切都是沐恩谷搞的鬼,他们又会群起而攻之,去找沐恩谷的麻烦。到时候,江湖上又是一片腥风血雨。那沐恩谷诡谲异常,摸不清底细,还是不要招惹这个麻烦为好。”
说完,宋游半晌没有答话。季歌微微抬眼,道:“游弟?”
“季兄何故要趟这趟浑水?”
宋游忽然开口。
“什……什么?”
季歌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游注视着他道:“如你所言,那沐恩谷诡谲异常,里面水深着,连我们银丝山庄都探查不清的底细,季兄身为堂堂名门正派之子,何故要趟这趟浑水,自找麻烦?”
季歌道:“扶危济困,锄强扶弱,本就是侠义之道。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我知道了其中猫腻,便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沐恩谷如此坑害江湖同道。更何况,那沐恩谷的谷主很可能与望海潮脱离不了干系,望海潮既是邪教组织,也一直想卷土重来,那冷谷主又意欲用有问题的秘籍坑害江湖人,想必他们背后一定在下很大一盘棋,意图颠覆整个武林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说着提起笔来,道:“不如我就以沐恩谷谷主的身份和口吻,告诉他们秘籍的哪一页有错漏或誊写错误,告诉他们勿要继续修习,以防走火入魔。游弟觉着这样如何?”
宋游咽了咽喉咙,脸上情绪交错复杂。半晌,道:“可以是可以,只是这么做同样会激起各大派与沐恩谷之间的矛盾。你想,你贸然告知他们秘籍有问题,教他们不要修习,同为江湖同道,他们私下一定会互相打听。一旦听闻其他门派的秘籍也不同程度的出了问题,心里怎会不起疑?煮熟的鸭子飞了,最终的矛头还是会指向沐恩谷,他们会觉着被沐恩谷耍了。”
季歌心想也是,道:“这确实也是个问题。”想了又想,道:“不过也只能这样了。眼下须得让各大派先停止修习有问题的秘籍才是正事。借沐恩谷谷主的身份劝他们放弃,总比以武林同道的身份告诉他们沐恩谷想害他们,更为稳妥吧。”
宋游看着他道:“如若这封信送出去,各大门派不甘被骗,意图去找沐恩谷的麻烦怎么办?”
季歌想了想,道:“这确实是个问题。干脆先不写这些信了,等这几天有机会,我再去那沐恩谷一趟,若能劝得那冷谷主将有问题的秘籍收回,重新赠予各大门派正确无误的秘籍,也算化解了一场武林干戈。至于她与望海潮之间的秘辛,我便当作不知,还按照原定计划去见喻理,毕竟我们眼下面对的是喻理和望海潮,不是沐恩谷。”
宋游微微冷笑,道:“算了吧,那沐恩谷半年才开一次谷,距离上次开谷才过去几个月?这会儿去你就算站在山脚下喊破喉咙,她也不会理你。再说,此地距离沐恩谷路途遥远,来回一趟大是费劲,眼下我们还有梵净山青衣派、崆峒山四方宫、昆仑山玉琨派没有去,还得赶在九月十五按时抵达蜀山剑阁,时间上来不及。”
顿了顿,“再说,那沐恩谷底细不明,那冷谷主又脾气古怪,身份莫测,不可理喻。季兄何以会觉得那冷谷主会听你的?”
季歌心想:“游弟说的在理。”一时愁眉莫展,抬眼看着他,道:“那游弟意下如何?”
宋游道:“那就……还是写信吧。”
说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何以季兄一心想要化解这场武林干戈。如若你真的认为那沐恩谷的谷主有问题,一般人碰到这种事情,对各大门派与沐恩谷发生冲突不都乐见其成么?你想,这么一个阴祟谷底,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完全不受所谓江湖正道的管束,害人不浅。眼下因为秘籍的事得罪了各大门派,被他们群起而攻之,不是正中了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人士的下怀?再说,你们问心剑派没有从沐恩谷领过秘籍,此事没有牵扯到你们衡山,你干嘛要插这个手?”
季歌听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大一串,言语之间似乎带有疑问,实则掺杂了许多冷嘲热讽,语带敌意。心里微微一沉,道:“此事是与衡山无关,那日去沐恩谷领取秘籍的门派里也没有衡山,是因为家父自小管教严格,问心剑派没有哪个弟子会在不经掌门允许的前提下参加秘密这种密会。”
“至于那冷谷主的身份,我只是推测她有可能与望海潮有关,但不完全确定。如若她真的是望海潮的一员,那我们便还按原定计划去找喻理,毕竟我的终极目标是喻理,江家灭门一案也须从他这里突破,要想洗清我和衡山身上的冤屈只能找他,解铃还须系铃人。至于望海潮,原不在我这次下山的计划之内,只是寻找喻理和五个分舵主的过程中,顺道通知五大派的掌门,将他们一锅端了,沐恩谷并非首当其冲。”
“如若那冷谷主与望海潮没有关系。那么我想,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也许心怀不轨,有所图谋,也许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苦衷,或者世仇。毕竟人生在世,谁没有苦处。我的任务便是了解清楚其中的肯綮,不是为了激起武林更大的矛盾,而是从中调解,化解矛盾和各方仇恨,让江湖重归太平。”
“不管是以上哪一种可能,都殊途同归。沐恩谷不是终极目标,喻理和望海潮才是。”
说着季歌眼望宋游,侃侃而谈:“身为问心剑派弟子,匡扶正道,维护江湖的太平稳定,本就是我等分所当为,理应义不容辞。十年前五大派围剿望海潮,引发武林浩劫便是前车之鉴,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宋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良久都没有说话。倏尔,眸光一动,淡淡道:“只怕你想化解纷争,世事偏偏不合你意。”
“季兄,你初涉江湖,对这世上的事了解不深,这里面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矛盾和争端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化解的,你身为江湖上的新人,那些老家伙也未必会顺从你的意。”
季歌笑了笑,道:“凡事尽力就好,人生在世,求的不过是一个问心无愧,心怀坦荡。”
说着笔尖蘸了墨,准备在纸上落笔。
宋游看着他,忽而冷笑:“季兄对你们武林同道的卫护之情,真令人感动。只是不知你如此回护他们,他们日后是否也会这样护着你?”
季歌蘸了墨的笔尖一滞,纸上留下了一个黑点。抬眼看他,道:“游弟何出何意?”
宋游微微冷笑,道:“没什么意思。”
没有正面回答。
季歌听他出言不逊,语带挑衅,强自按捺住心中的不快,道:“维护正义乃武林正道一向秉持的原则。既是同道,理应互相扶持,互相帮助,没什么好计较的。”
“哦?”宋游笑道:“如若有一天,你发现身边的人都在骗你,利用你,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对他们好吗?如若有一天,你发现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武林正道背后,其实都有着另一副恶心丑陋、龌龊不堪的面孔,并且藏了很深,你还愿意这般维护他们吗?”
季歌笔尖再次一滞,纸上又留下一个黑点。他抬起眸来,看向宋游,道:“这些人里,也包括游弟你吗?”
目光闪烁。
宋游面色一滞,道:“对,也包括我。”
季歌将写坏的两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墙角,道:“那要看什么事了。”
宋游眸光微动,迎上季歌冷冽的眼光,道:“什么事你可以原谅?”
季歌注视着他,道:“小哄小骗我不会放在心上,利用我若是能助他达成目标,只要对我没有恶意,不伤害他人,不损人利已,倒也无妨。毕竟……人活一世,谁不被谁利用呢。”说着脸上笑意加深,“你说是不是啊,游弟?”
宋游面色微微一滞。
“可是,违背侠义之道不可,伤害我的至亲好友不可,意图害我也不可。”季歌道。
宋游道:“至亲好友包括你那傻妹子吗?”
季歌道:“当然。”顿了顿,“甜儿也不傻。”
宋游目光闪烁,看着他忽然笑了,道:“你看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开个玩笑而已,莫要当真。”
季歌凝肃的表情却未曾改变,直视着宋游的眼睛,道:“我没有在开玩笑。如若有人敢伤害游弟你,我也一样不会放过。”
无视他的戏谑。
宋游脸上的笑倏尔凝住,略有些歉疚地调整了一下表情,不再说话。季歌瞧了他一眼,笔尖蘸了墨,微一沉吟,在纸上写了起来。写完后,递给宋游,道:“帮忙看看,语句可还通顺,措辞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宋游接过信,粗略地看了一遍,道:“打的样儿倒是可以,内容也没得说,就是这字吧,可能和那冷谷主的字体不一样。”
顿了顿,又道:“不过沐恩谷里不止住了谷主一人,别人代劳也说得过去。谷主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哪会亲自写这么多,倒也解释得通。”
季歌点了点头。起身进了客店,问那店伙计又要了一副笔墨出来,递向宋游,道:“太多了,游弟帮我写上几封,我主大头。”
宋游道:“怎么不找你那傻妹子写去,再说我的字也不好看。”说着打了个呵欠,“不早了,我去睡了。”站起身,径直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