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木兰面露不解之色,季歌道:“木兰师姐,实不相瞒,我此番来为一事。”
金木兰道:“什么事?”
季歌道:“你可曾听说过望海潮?”
金木兰想了想,道:“家父在时,听他讲过一二。早年有关望海潮的消息曾在江湖上广为流传,我小时候有所耳闻。”
季歌道:“那你一定不知望海潮的旧部已经卷土重来了。”
金木兰面露讶色,道:“这是何意?”
季歌道:“十年前五大派一举捣毁了邪教组织望海潮的老巢,潮主洛乘风的旧部心有不甘,死灰复燃。据我目前的了解,他们已经秘密行事,开始有所行动了。”
金木兰自言自语道:“五大派捣毁了望海潮,这个我知道,当年父亲率领金刀寨也有参与其中。十年前,金刀寨,青衣派,雪淞派,玉琨派,四方宫五个门派一起联手攻上了蜀山剑阁,将望海潮和洛乘风一举拿下,这些小时候父亲都给我讲过。”顿了顿,道:“照季师弟的意思,这望海潮在江湖上还有旧部存在?并且要卷土重来了?”
季歌点了点头,道:“木兰师姐,你还记得喻理吗?当日在掌门人大会上指认我灭门黔南江家的那个江湖游侠。”
金木兰点头道:“记得。不过我不信江家灭门一案的始作俑者是你。我相信季叔叔的为人,也相信季叔叔的治下,不会诞出那样的门徒。”
季歌道:“多谢。”
顿了顿,“那喻理假借江家灭门一案构陷于我,构陷衡山,构陷家父,就是为了阻止家父登上江湖盟主之位。只因家父一旦登上盟主之位,势必会将一盘散沙的江湖门派聚沙成塔,而这种结果势必会给望海潮死灰复燃带来莫大阻力。所以他一心想要毁掉家父的清誉,毁掉家父在江湖人心中长久的良好印象,让他们抵制家父,抵制问心剑派。”
“正因为此,我才联想到那沐恩谷的谷主。当年五大派,也就是五大派灭了望海潮,她又以赠送问题秘籍的方式找各大门派的麻烦,很难怀疑她与望海潮没有关系。说不定,那沐恩谷的谷主也是望海潮的人,至少与望海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到这里,心下暗忖:“待会儿上了桃花峰,正好找倒霉和尚求证一番。”
金木兰沉默片刻,道:“季师弟需要我做什么?”
季歌本想说待到今年九月十五,五个分舵主相约喻理共赴蜀山之时,五大派大可暗中联合起来一举攻破蜀山,斩草除根。可一见金木兰眼下情形,便知让她率领金刀寨共赴蜀山是不可能的了,自然也就没有告知蝴蝶医生以望海潮分舵主的身份潜藏于桃花峰的必要。于是道:“木兰师姐,你尚在病中,按理说我不该与你说这些事情,扰你心神。现下让我看看你的病吧。”
说着握住她枯柴般的手腕,微微运气,将一顾真气注入她的体内。金木兰立觉手心发热,一股纯阳真气在体内流动起来,遍布四肢百骸。有了外来真气的调引,淤堵不通的筋脉被一一打通,身体很快舒服了不少。
许是此举耗费了他不少真气,季歌额头渐渐渗出些许汗珠。宋游见状,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在他额头轻轻按了两下。那手帕蓝底白花,正是初次见面,季歌送他的那块。
半晌,真气输送完毕。季歌放下金木兰的手臂,道:“木兰师姐,这些真气只够保证你不会走火入魔,身体不会恶化,却不能让你恢复从前。那破空刀法诡谲至极,已经给你带来不可祛除的伤害,只怕以后……是不能再动武了。”
闻言,金木兰枯瘦的面颊现出悲戚来,语声哽咽道:“我这一生都在为完成爹爹的遗愿而活,他想振兴金家刀法,我便四处寻找刀谱,勤加练习,想以此光大门楣,却不想遇到这样的事,非但于事无补,不能精进,反而祸降己身……”
说着眼眶里大颗大颗热泪滚落,“以后金刀寨该怎么办,那些寨人又当何去何从。”喃喃自语,“金刀寨本就是爹爹苦心经营起来的小门小派,还没等发扬广大,便被我搞成这样,爹爹如若泉下有知,一定对我十分失望。我没用,我真没用!”说着用力捶起自己的腿。
季歌忙按住她,温声道:“师姐,也许金伯伯并不想你过得这般辛苦,也许振兴金家刀法只是金伯伯的个人想法,他并没有想把这种心愿强加在你身上的意思。毕竟在师姐很小的时候,金伯伯便撒手人寰,离开了师姐。他没有照顾好你,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想必他泉下有知,只会对师姐感到愧疚,只会谴责自己,却不会怪你。”
金木兰更多眼泪掉落脸颊,季歌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别难过了师姐。相信我,金伯伯在天上,只想看你好好活着。活着就好,不用做任何事情,也不用肩负太多责任给自己太大压力,越快乐,越轻松,越好。金伯伯他只想让你心无挂碍,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这才是一个父亲对子女真正的爱。”
说着紧了紧金木兰的双手,道:“木兰师姐,你应该明白,你来到这个人世,不应该为任何人活,你只该为自己而活。”
金木兰听了他一番话,心中又是悲恸又是感动。将头埋于双膝,轻轻啜泣不止。宋游嘴角抽了抽,从怀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个药丸在手心,递了过去,温声道:“这是定坤丹,你服下吧,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
金木兰头埋于两膝之间,不为所动。季歌忙道:“哦对了,忘了给你介绍了,这是游弟,我下山后行走江湖结交的新朋友。”说着含情脉脉地看着宋游道:“游弟是个内心纯净之人,他不会害你。”
闻言,金木兰这才将头从两膝之间抬起来,从宋游手里接过药丸,放进嘴里,吞了下去。药丸一经咽下,立时泪如雨下。
季歌心里沉了沉,道:“木兰师姐,那破空刀法着实害人不浅。我担心让它继续留在金刀寨,难免会被觊觎刀法的人偷偷盗去,害更多的人。师姐若信得过我,还请将它交于我罢,由我将它毁掉,除了这个心头大患。“
金木兰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道:“我自然相信季师弟的为人和品行。”于是命人将那本破空刀法取来,交于季歌手中。
季歌掂了掂手中的刀法,心想:“这段时间,这些古怪诡谲的秘籍也不知害了多少人。眼下须得尽快阻止这场武林浩劫,让江湖人得免于难才是。”想到这里,站起身道:“师姐,你好好休息,只待你早日养好身体,来衡山一坐。家父也想你想得甚紧。”
金木兰面露苦笑,道:“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去到哪里不是吓人?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窝比较好。”
季歌心中哽咽,想要安慰她几句,却知任何安慰的说辞在真正的病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心里沉了沉,道:“那师姐好生休息罢,切记以后勿要再动武了。我和游弟这便告辞。”
说着退开两步,与宋游一起向金木兰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从金刀堂出来,正午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脸上,炽热而暴烈。季歌微微仰头,任由处暑的太阳暴晒在脸上,突然觉着活着真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真好,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真好,能被太阳这么肆无忌惮地晒着,真好。
二人从金刀寨出来,在村寨外等了许久的张衡过来道:“季兄弟,蝴蝶医生找到了。”
蝴蝶医生瘦瘦高高,一派文雅儒士气质。双方会面后,倒霉和尚向他简略介绍了季歌和宋游身为喻理朋友的身份,季歌和宋游于是逢场作戏地附和了几句。蝴蝶医生和倒霉和尚是旧相识,因此取信他并没有费多大功夫。
季歌想到日后还有三个分舵要找,望海潮的人跟在身边越多,自己一方的真实身份便越容易暴露。思前想后,向众人道:“私以为寻找剩下三位分舵主也不用大家都去,出行人数过多反而容易招人耳目,打草惊蛇,引得那些江湖门派注意。我想着不若蝴蝶医生继续留在桃花峰行医,还是由和尚带我们去找喻大侠。我们每遇到一位分舵主,便与他们约定好九月十五共赴蜀山剑阁,与喻潮主会面。这样彼此都方便,还不容易暴露身份,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知他何意,当即表示没有问题,只将希冀的眼神望向倒霉和尚。倒霉和尚沉吟片刻,点点头道:“喻潮主的事就是我的事,望海潮复兴大业,乃我等分所当为,不辞辛劳。兄弟言之有理,就这么办吧。”
季歌见他答应,说道:“好,那就烦请张兄去村里定几间客房,大家今夜先在桃花峰宿下,待到明日修整过来再行出发。”
是夜,待到倒霉和尚和蝴蝶医生睡下,季歌招呼了其余人出来,在院子里开起了小会。
季歌道:“张兄,你记不记得那日在沐恩谷,老谷主一共发了多少本秘籍?”
张衡想了想,道:“粗略计算,有三十多本。”见他问得奇怪,问道:“怎么了?”
季歌沉声道:“我今日发现沐恩谷送的那些秘籍有问题,那谷主也有问题,须得将这些有问题的秘籍尽快收回来,再不济也要阻止那些门派继续修习,免得它们继续为祸武林。”
孟浪插话道:“此话怎讲?那些秘籍有什么问题?你怎么发现的?”
季歌担心他知道金木兰的事后着急,不答反问:“孟兄,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是哪三十个门派领取了秘籍?”
孟浪道:“这谁记得住?我有那么好的脑子?”转眼瞧见季歌一脸严肃,似乎事情比自己想象得严重,摸了摸后脑勺,绞尽脑汁道:“我记得有青衣派、金刀寨,四方宫、玉琨山、雪淞派、泰山派、点苍派、五毒教……”
“……”
“这些我也记得……”
季歌扶额:“除了这些大的门派,其他的小门小派你还记得不?”
孟浪一脸惆怅,张衡也是眉头紧锁。季歌看着这二人的模样就觉头大,扶了扶额,道:“是这样,烦请二位兄弟眼下速去合计合计,尽量回忆下那日领了秘籍的门派都有哪些,最好拉一个清单给我,务必大差不差。”
说完,又不放心道:“务必小心行事,不要让倒霉和尚和蝴蝶医生听到。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对我们的身份起疑,一切小心为上。”
张衡和孟浪虽不知他此举何意,但见他脸色严肃,似乎事态确然严重,当即起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