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见他二人出来,从台阶上站起来,道:“怎么样,见着倒霉和尚了没有?”
季歌摇了摇头,道:“没有,闫掌门说倒霉和尚已经下山了,我们这便去草堂寺找人。”
孟浪站起身,对着正阳殿“呸”的一声,骂道:“这晦气地方,老子不会再来第二次,一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季歌扶了扶额,与闫姓四名弟子作揖道别后,带着三人径直下山。
下山途中,孟浪对雪淞派、闫无虚、闫一温的谩骂就没停过。不是说雪淞派晦气恶心,就是闫无虚笑面虎爱装,要么就是闫一温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听得季歌耳朵都起茧了。下山至中途,忽然听到空中传来几声翅膀振空声音,四人回头,却见一只白鸽自正阳殿飞了出来,扑棱着翅膀,往东南方向去了。
季歌道:“动作真快,想来其他四位掌门很快便能收到消息。”
灵甜皱了皱眉,道:“奇怪,怎么只有一只,要通知那四位掌门,不该是有四只吗?”
听她这么一说,季歌忽然也觉得有些奇怪。望着白鸽愈飞愈远,转眼化为一个白点,不见影踪,心下顿时一片迷惘。默了默,道:“对了甜儿,闫伯伯座下的五名弟子为何都姓闫呢?还起了温良恭俭让这么讲究的名字。”
孟浪阴阳怪气道:“指不定都是他的私生子。”
灵甜啐道:“别胡说。五位师兄都是孤儿,从小没了爹娘,没名没姓。天可怜见,被闫掌门遇到,看他们可怜,收留了他们,教他们武功,还教他们做人。”说着白孟浪一眼,“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讲话是要负责任的。”
孟浪嘟囔道:“那闫无虚就是个笑面虎,我看他也不是啥好人。”
灵甜沉下脸来。季歌担心他二人起冲突,摆摆手道:“走吧,事不宜迟,找倒霉和尚要紧。”
四人从山上下来。回到草堂寺时,寺里的和尚们正在洒扫庭除,有序忙碌着,一如每一个正常的寺院。季歌将庭院寻了一遍,没有见到那浓眉粗眼的倒霉和尚,瞥见清远还在大雄宝殿前的石柱上坐着,站在台阶下,问道:“清远,你六师兄呢?没有回来吗?”
清远回过头来,见是季歌,当即露出满脸喜色,举着手里一堆木块,高兴的道:“大哥哥,鲁班锁解开了。”
季歌扶了扶额,招呼了孟浪过来,从他背上的大包小包里又取出一只,抛了上去,道:“这个难一点。”
清远伸手接住,见新的这只构造稍显复杂,奶声奶气道:“大哥哥,你带了几个啊。”
季歌道:“不多,十来个。”
“十来个?!”
孟浪表示震惊:“你带这么多干嘛,能吃?”
季歌道:“不干嘛,闲着无聊,聊以解闷儿。”
“真不嫌沉。”
孟浪一边嘟囔,一边拨拉了下包袱里的鲁班锁,见到里面果然有十几个,顿时一阵头大。
季歌瞅了他一眼,道:“嫌沉别背啊。”
孟浪听他语气不善,心想:“不帮指不定以后在吃食上怎么克扣,为了还是忍了吧。”当即道:“不沉,不沉。”
季歌见清远一拿到鲁班锁,立时又忙着解了起来,便道:“清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哦,六师兄啊。”清远解着鲁班锁,道:“刚才回来了一趟,又出去了。”
季歌心里咯噔一下,道:“去哪儿了?”
清远道:“不知道。”
季歌心想方才下山路上没撞见他,该不会是往山下去了吧。又问:“六师兄回来做什么了,和你说什么话没有?”
清远道:“我告诉他方才有人找他,还找到雪淞派去了,他一听脸色一下不对了,掉头就走了,没说什么话。”
季歌心想糟了,若真的下了山,山下道路那么多,怎么找啊。当即向其余三人道:“赶快下山找人。”
一行人当即从草堂寺出来,径向山下奔去。及至山下,连问了几家酒庄客店,都表示没见过那胖和尚。孟浪道:“大中午的他能去哪儿,草堂寺十八口人还嗷嗷待哺,等着他喂饭呢,干脆咱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草堂寺守着,来个守株待兔,这是他的窝点,总不能不回来吧。”
灵甜道:“那谁知道,保不准他察觉到有人找他的麻烦,逃了,从此不回来了呢。”
张衡摸着下巴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季歌只觉一阵心灰意冷。站在大马路中央,望着空荡荡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头顶晒得睁不开眼的烈日和道路两旁蔫了的枯草。想了想,道:“就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孟兄张兄,你二人先回草堂寺附近守着,我和甜儿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张衡道:“只能这样了。”顿了顿,“要不你和甜儿姑娘回草堂寺守着,我和二哥找?”
季歌沉声道:“别了,就这么定了。”说着牵起灵甜的手,往前去了。重要的事情他只想自己盯着。
二人步行了五里地,拐到了官道上,车马多了起来。身旁有驴车经过,季歌叫住车,和灵甜坐了上去。驴车很慢,悠哉悠哉,晃得人晕晕沉沉。季歌躺下来,拿过车上的斗笠,遮住了太阳。沿途但见官道上运送货物的车辆来来往往,却没一个喝茶歇脚的地儿。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道旁传来酒倌的吆喝声,季歌摘下斗笠,看到一面青布酒旗从斜斜挑了出来,翻身坐了起来,向灵甜道:“走,下车。”
灵甜道:“干嘛?”
季歌道:“反正也找不见人,先喝两盅再说。”
说着从车上下来,递给车夫一锭银子。车夫见他给这么多,连忙摆手道:“不用给这么多,一钱就够了。”
季歌笑道:“你的驴车很好,雇你给本公子赶半个月车,如何?”
车夫一听来大买卖了,面露喜色,道:“这个可以,多谢公子。”将银子双手接过。
季歌见他答应,指了指后院,道:“赶后边儿去,陪本公子喝一杯。”
车夫一听有酒吃,兴高采烈地去了。
二人进了酒庄,挨着窗户坐下,点了满桌子菜。酒倌呈上酒来,灵甜给季歌满上,季歌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只觉味道寡淡无味,三十年的陈酿还不如季晨每日挑上山的普通酒水。禁不住心里来气,酒盅往桌上一搁,叫道:“伙计,兑了多少水?”
酒倌面露尬色,说不出话来。这时车夫从后院进来,在隔壁桌坐下,笑道:“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没吃过糟的,开在官道上的铺子,有几家好的,不过是供过路的旅客商人消遣歇息,要想吃好酒还得去集市上。”
季歌见他没坐过来,心里来气,瞪道:“让你陪本公子喝酒,坐那么远干嘛,过来。”
车夫见拗不过,难为情地过来。他看季歌衣着华丽富贵,气质出众,不似寻常人家的公子,故此不敢靠得太近。
待他坐好了,季歌拿过一只酒盅满上,递过去道:“老人家怎么称呼?”
车夫接过酒盅,恭恭敬敬道:“姓黄,公子唤我一声老黄就行。”
季歌点了点头,道:“家里几口人?”
老黄道:“儿子娶媳妇了,女儿出嫁了,现在就我和老伴相依为命。”
季歌没有说话,端起酒盅又饮了一口,发现还是很难喝。每喝一口,便皱一下眉,每皱一下眉,又忍不住再抿一口。如此连续抿了好几口,灵甜看不下去,从他手里夺过酒盅,道:“难喝就别喝了,干嘛勉强自己。”
季歌叹了口气,舔了舔上嘴唇,舌尖回味着又是寡淡又是干糙的酒水味儿,突然腹中一阵恶心,道:“没见过这么难喝的,就好比没长好的苹果桃子,嚼起来还真不如黄瓜。”
老黄嘿嘿笑道:“公子山珍海味吃惯了,嘴养刁了,喝不惯糙的。这种酒水,对我们下苦人来说,已经是几年都喝不上一次的好物了。”
季歌看他一眼,道:“回头都给你搬车上去,路上喝。”
老黄一听,高兴坏了,忙又一杯酒敬了过来。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官道上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灵甜把头探出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发出“咦”的一声。
季歌心觉奇怪,同样探出窗去。只见不远处十几辆镖车正鳞次栉比,沿着官道缓缓行来。走在最前面的马车上插了面三角红蓝镖旗,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字——四海。押送镖车的镖师们均一副严阵以待,高度戒备。
酒倌边擦桌子边道:“四海镖局可是咱们中原武林的第一大镖,押送的都是些金银玉器,贵重珠宝,便宜货从来不接,背后都是大客户,干的也都是些大生意,大买卖。”
“哦……”季歌只听得似懂非懂,心想:“以前只在小人书上听过镖局,这下终于见着真的了。
灵甜见那镖车走得很慢,压得马儿喘不过气来,似乎押了不少重货。不由皱了皱眉,道:“拉这么多重物,半路不怕被人打劫吗?”
酒倌笑道:“小娘子,这话可不兴乱说,你看车上配了多少镖师,个个武艺高强,威震八方。劫镖,呵,哪有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突然一个蒙面人从天而降,落在货箱之上。季歌和灵甜吓了一跳,同时“哦哟”了一声。
护镖的镖师们很快警觉,纷纷拔刀出鞘。
那蒙面人身量不高,手持一柄白剑,“咣咣咣”砍断两只货箱的铁锁,转头便与一拥而上的镖师斗了起来。
那些镖师哪里是他的对手?只是须臾,便都重伤在地。后面的镖师见前车出了事,呼天抢地地冲过来,与蒙面人斗在一起。很快便也被一柄白剑扫荡在地。三十多名镖师倒地,只是一瞬间。
总镖头骂道:“一帮废物!”拎刀冲了上来,被蒙面人一剑挡开,足尖一点,身子掠起,径直冲着那面镖旗去了。
镖旗是镖局的门面,如何能落入贼人之手?总镖头立即追了上去。
只见那蒙面人快速掠至旗杆顶上,一手便将镖旗扯了下来,另一只手抓着旗杆绕了个弯,还未等众人反应,便又飞回到货箱上。从货箱到镖旗,再由镖旗到货箱,短短一瞬间,便如登萍度水,飞鸟凌波,行云流水,不露斧凿。
蒙面人站定身子,手握镖旗,目中露出得意之色,似乎对自己的身手很是满意。
季歌心道:“好厉害的身手,好厉害的轻功。想我在山上练了十几年的一苇渡江,与蒙面人相比,竟是不及他半分。”
总镖头见他扯了自家镖旗,气得嗷嗷直叫,是可忍孰不可忍?扬刀挥了上来。蒙面人一柄白剑刺出,力透手臂,只是轻轻一挑,总镖头一柄钢刀就此折断。而后镖旗往空中一扬,抬手收剑,只听“刺啦”一声,镖旗从中裂开,碎成几片,纷纷飘落在地。
总镖头勃然大怒,眼见镖旗被裂,却无可奈何,只站在地上睁大了眼瞪他。
蒙面人轻慢地瞟了他一眼,道:“告诉官府,这趟镖我要了,往后运送银两请走官驿,不要偷鸡摸狗,搜刮了民间的钱财,拿来走私镖,生财也需有道。”说完,见众镖师还都在地上愣着,眉间生出怒色,斥道:“还不快滚?!”
“是是是……”
镖师们心里畏惧,见打不过,当即拽着总镖头一溜烟跑了,连兵刃都不要了。
待人散了,蒙面人从货箱顶上跳下来,用剑斫开一只箱子,掀开了顶盖。顶盖一打开,金灿灿的金元宝立时在眉目间映出金灿灿的一片。他取出一只金元宝,放在牙下咬了咬,见货没有问题,当即又将顶盖阖上。
做完这些,他来到第一辆马车前,跳上马车,扬起鞭来,正待一鞭抽下,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清极雅的声音:“人可离开,货当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