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与灵甜进了殿中,看到闫无虚已在左首的太师椅上等候了。见他二人进来,神色一敛,站起身道:“贤侄。”
二人向他行了一礼,道:“闫伯伯好。”
闫无虚点了点头,看着季歌,微笑道:“衡山一别已有月余,不知贤侄要来,提前没有准备,布置简陋,见笑了。”
季歌忙道:“闫伯伯客气,我此番是有事而来,说完便走,闫伯伯不必整备。”
闫无虚见他脸色严肃,似乎确然有事要说,忙向右首的座椅一指,道:“贤侄请座。”待他二人在对面坐下,闫无虚道:“贤侄遇到了何事,可是需要闫伯伯帮忙?”
季歌委实不知该从何说起,心底沉了沉,道:“闫伯伯,贵派可是经常与一名唤作清海的和尚来往?”
闫无虚怔了怔,道:“确有此事。此人是草堂寺的和尚,经常上山来与我论佛释道,闲聊品茶。”说到这里,目有疑忌地看向季歌,道:“贤侄,此人有什么问题吗?”
季歌心沉了沉,道:“不瞒闫掌门,这位名唤清海的和尚很可能是十年前望海潮的旧部,代号倒霉和尚,闫掌门以后还是少与他来往罢。”
闻言,闫无虚一张脸微微变色,声音发颤道:“望……望海潮?”
季歌点头道:“没错。”
闫无虚看着他,目露戒备:“贤侄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季歌心下犯起疑来:“闫伯伯这么问是为何意,他言下之意是我如何知道倒霉和尚的真实身份?还是如何知道望海潮之事?”
想不明白,索性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据实相告,道:“实不相瞒,侄儿此次下山是背着父亲而来,只为查清江家灭门案的真相。”抬眼看向闫无虚,“闫伯伯应当不知,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上公然构陷于我的游侠喻理,乃是当年望海潮的副潮主之一,轩朗。”
闫无虚面色微变,声音颤抖道:“他……他就是轩朗?”
季歌心道:“闫伯伯果然知道望海潮之事,看来游弟所述十年前五大派联手攻陷望海潮一事并无虚假。”
顿了顿,道:“没错。我假扮成他的朋友,以喻理有难,正在被江湖人士追杀,需要望海潮的旧部支援为由,将他的乳母鬼姥姥骗过,从鬼姥姥手里拿到了一副地图。那副地图正是望海潮的旧部藏身之所在。”
闫无虚脸色紧张道:“此事当真?”
季歌正色道:“千真万确。望海潮虽然在十年前覆灭了,但他的旧部依然潜藏于中原,以图东山再起。五个残部分别隐伏于嵩山雪淞派,桃花峰金刀寨,崆峒山四方宫,昆仑山玉琨派,梵净山青衣派附近。而清海代号倒霉和尚,便是望海潮安插在嵩山的分舵。”
说着抬眼望向闫无虚,语声凝肃道:“以防万一,闫伯伯以后还是少与他来往为妙。我想,倒霉和尚应是借着与您来往的机会,企图对您下手,好报复十年前五大派覆灭望海潮之仇。”
闻言,闫无虚脸上现出后怕来,显是受惊不小。低下头沉吟半晌,沉声道:“贤侄,你是如何知道望海潮的?又是如何知道十年前望海潮覆灭一事是由五大派主导的,总不能是令尊令堂告诉你的。”
季歌听他这么说,心下犯疑:“闫伯伯这话什么意思?虽然娘和父亲确实没有对我讲过望海潮一事,但他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其中有何不可告人的隐秘?”
默了默,道:“我是半路听一个朋友说的,事先我也不知情。”他寻思宋游喜欢独来独往,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底细,是以言辞闪烁,没有多说。
闫无虚听完,脸上犹似罩了一层严霜。站起身,在屋里踱起步来,边踱边用手帕擦拭额头汗水,一副大汗淋漓。踱了半日,突然停下,看向季歌道:“贤侄,此事事关重大,牵扯众多,你可能确保所言不虚?”
季歌道:“千真万确,闫伯伯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问问甜儿。她自小随玉玄子来雪淞派玩耍,脾气秉性闫伯伯应当十分了解。”说着看向灵甜,灵甜轻轻点头道:“闫掌门,我一路都跟着季哥哥,季哥哥所言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闻言,闫无虚脸上的疑忌消退了不少。皱着眉头想了半晌,突然抬手,在桌上大力一拍,骂道:“难怪这厮动不动就上山来与我讲学,言语间还总喜欢打听雪淞派的弟子最近在修习什么功法,可有长进。还经常让我教人带他在雪淞派附近转上几转,原来是借以窥探嵩山地形,企图伺机而动。”
说着掌上微微用力,将一张桌子拍得四分五裂,骂道:“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这就将这厮擒来,将他挫骨扬灰!”
季歌忙道:“万万不可!”
闫无虚回目瞪他:“有何不可!”
季歌道:“此人朋党极多,想来望海潮覆灭十来年,这五个分舵暗设关卡,埋伏众多,并且除倒霉和尚外,其他四个分舵主的身份尚且不明,一旦生擒,走漏了风声,只怕会打草惊蛇,日后再想找到其他分舵主可就难了。”
闫无虚想了想,道:“那你说该当如何处理此事?”
季歌想了想,道:“眼下侄儿已扮作喻理的朋友骗过了鬼姥姥,想来也可以用这种方法继续骗取倒霉和尚的信任。再由倒霉和尚寻找到下一个分舵主,以此类推。并且每找到一个分舵主,便悄悄知会当地的门派掌门,令他们有所提防,提高警惕。等找到合适机会,再将这五个暗桩依次拔除。如今望海潮的残部只剩这五个分舵,只要这五个分舵被拔除,哪怕他们想要重建望海潮,也无济于事。”
闫无虚点头道:“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顿了顿,“眼下需要我做什么?”
季歌正色道:“麻烦闫伯伯尽快将望海潮旧部潜藏于五大门派附近的消息传递给五大派的其他掌门,让他们务必提高戒备,警惕身边来人,以免被邪教暗中渗透攻破。但务必强调他们要按兵不动,不能贸然出击,以免打草惊蛇,让他们私下串联。我们的目标不只是一个倒霉和尚,而是将整个望海潮的分舵连根拔起,永绝后患。待到我将所有分舵主都找到后,自然会通知到您,届时您便可以行动了。在此之前,您就当无事发生,每日还是照常约那清海上山论道,不露痕迹。”
闫无虚点头道:“好,既然贤侄先找来了伯伯,伯伯也不能袖手旁观,定要助你一臂之力。”
季歌心中感激,高兴道:“多谢闫伯伯了。”
闫无虚微微一笑,没有作声。隔了半晌,忽然道:“你父亲可知晓此事?”
季歌不解他此言何意,怔了一怔,道:“什么?”
闫无虚道:“自然是你的这些个谋划,以及望海潮重出江湖一事。”
季歌心想:“父亲从未对我讲过望海潮的事,望海潮覆灭的消息又在江湖上掩藏了这么多年,想来父亲连望海潮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个人谋划,更无从谈起。”想到这里,心中却又生出些许疑窦来:“当年是五大派一举歼灭了望海潮,与我父亲有何干系,为何他要过问父亲知不知晓此事,当真奇怪。”
他左思右想,一时也想不明白,见闫无虚等着回话,便道:“父亲对此事不知,也不知道这些谋划。”说着语声严肃道:“闫伯伯,实不相瞒,我此番是偷跑下山的,只为找到喻理,调查清楚江家灭门的真相,还自己和问心剑派以清白。至于望海潮,是在寻找喻理的过程中牵扯出来的,也只有通过望海潮才能找到喻理。此事与我父亲无关,想来他也不知,还望闫伯伯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将此事告知父亲。”
闫无虚脸色露出似是而非的笑来。沉默半晌,道:“贤侄有此心意,令尊心中定然十分欢喜,何不将你的谋划告知于令尊,让他相助于你?”
季歌正色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因我而起,也当由我来结束。既然喻理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我便要亲自找到他,手刃仇人,当着所有武林人的面逼他认罪,洗清我和问心剑派身上的冤屈,也替江家无辜惨死的二十三条人命报仇!”
他情绪激动,语气慷慨激昂,“那喻理企图借着我阻止我父亲登上江湖盟主之位,那我便要亲手粉碎他的阴谋,把他和他背后的邪教组织杀个片甲不留,好为中原武林铲除这等祸患。”
闫无虚微微一笑,道:“贤侄年纪轻轻,有此等心志,当是武林之幸,江湖之福。”
顿了顿,又道:“其实令尊那天就算硬着头皮坐上这江湖盟主之位,那喻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想来他一介游侠,孑然一身,哪能对抗得起演武场几十个门派的前后夹攻。只需令尊一声令下,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再说,江湖人深知令尊的为人,就算衡山惹上了祸事,那也不是他指使,区区一个江湖盟主之位,有何坐不得的。”
季歌听他直言不讳,心想:“这闫掌门讲话也忒不讲究了,父亲若真那么做了,岂不成小人了?”
只听他继续道:“实是令尊一向严于律己,碰到流言不能不管,贸然坐上盟主之位,终是名不正言不顺,愧对天下英雄。这才愤然离场,暂缓行事。如此高义,闫某自叹不如,自叹不如啊。”
季歌心道:“这句还算正常。”见闫无虚已无话说,便道:“闫伯伯,倒霉和尚眼下是不是还在山上,烦请您带我见一见他,只有从他嘴里才能探听到喻理的下落,一举铲除望海潮的旧部才有希望。”
闫无虚沉声道:“他已经下山去了。”
季歌惊道:“下山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闫无虚道:“你进来前不久。”
季歌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方才上山时那个差点将自己撞下山崖宽袍大袖,肥肥壮壮的和尚,登时心中一凛:“难道他就是倒霉和尚?”方才他虽有起疑心,却也没有多想,没想到竟与对方擦肩而过。
想到这里,不禁脆生生地打了个激灵,连忙向闫无虚拱了拱手,道:“闫伯伯,想来那倒霉和尚已经回了草堂寺,我和甜儿这就去找他,告辞。”说完,不等闫无虚答应,牵起灵甜的手,径直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