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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笼鸟 第88章 不知为不知

作者:追鹤之鹤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09 19:51:04 来源:文学城

回程的马车上,何守竹撩起车帘,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宫墙夹着的逼仄甬道,驶向开阔的街市,困在宫墙里的天光终于洋洋洒洒地泼下来,照亮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市井的烟火扑面而来。

而何守竹却依然思绪万千。

宫里的女人。

她放下帘子,靠着车壁,反复咀嚼着戚三娘那几句话。

宫里的……疯女人。

她说的那些笑里藏针、绵里藏锋的,和那些捧高踩低的,也包括妙殊吗?

这个名字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胸口隐隐作痛。戚三娘口中那些高拉低踩的评价,说的也包括妙殊吗?

那堵高高的宫墙,把最天真的眼睛磨成最空洞的枯井,让最柔软的心,生出最硬的外壳。

妙殊……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也学会了低头,也学会了迎合,也学会了那些恰到好处,如面具一样的端庄微笑?

若是早知今日,那些年在女学,她就该接了帖子,去司府赴宴。去看看曾经那般纯真的女孩,究竟装点了怎样的堂皇来欢迎一个明知有敌意的“朋友”。

可惜,那年的冬天终究是错过了,此时已是阳春三月,往事不可追。

阳光从帘隙里翻飞进来,晃了一下何守竹的眼睛。她阖上眼,重新坐直了身子。

涂月带着三个女孩,坐着马车往滨海的方向一路疾驰。车帘被整齐地扎在两边,海风大剌剌地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泥沙,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

涂荧和朔望两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头回看到海,远远地瞧见海平线的那一刻就坐不住了,双双趴在轩敞的窗口,涂荧探出去半个身子,指着远远的那一线:“快看快看!那是海吗?”

两人那兴奋劲,比要回家的阿田激动不少。

涂月被逗得开怀,偏过头,瞥了眼阿田,见她在角落里,两只手紧紧攥着,笑着问道:“怎么了?还近乡情怯了?”

阿田抬起头,轻轻咬着嘴唇:“我已有许久没见过家里人了。不知阿爹阿娘现在如何了。阿爹的腿上的伤,好些了没。”她抿了抿嘴,试图把上头的齿印抿去,“我娘一个人照顾他,不知周围的姨姨婶婶会不会搭把手,就算会,我娘大抵也会自己来,不知她自己个儿身体撑不撑得住。”她将攒了一路的忧虑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涂月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回去了,就是最好的良药。”

马车很快驶到了海边,在滩涂的边缘停下。前面的一片泥滩在日光下闪着浅浅的水光,只得靠人的双脚走进去。阿田跳下车,麻利地挽起袍角,又拽掉鞋子,领着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上走。

涂荧哪里见过这场面,抓着朔望在滩涂上一面走一面大呼小叫,她从湿沙子里抠出个空海螺,贴在耳边,直说有声音。朔望也在前头跑,看到沙滩上的小洞,用手去抠。阿田还来不及阻止,便见她跳起来,手指尖吊着个螃蟹。偏偏她又不能言,只能在沙滩上痛得直跳脚。

涂月一面笑,一面上去帮她。

“这里……就是阿田姐姐的家吗?”涂荧衣兜里鼓鼓囊囊的,满是捡来的海螺和贝壳,两只眼睛溜溜直转,生怕错过一丝风景。

阿田笑笑,没说什么。这两个山里来的女孩只觉得大海稀奇,贝壳好看,却不知海边的苦,她无意扫兴,索性闭上嘴巴。

“月姐,我们可以在阿田家住几天吗?”涂荧跑回涂月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仰着小脸,“反正事也办完了不是?”

涂月歪着脑袋在心里算了算,何守竹还需等大景的回信,要在尹林再待上几日,叫涂荧与朔望在此处散心,倒也可以。

“好啊,”涂月点点头,“只要阿田同意,你们就可以留下来。”

涂荧欢呼一声,转头就跟朔望报喜。涂月倒是乐见平日里那么早熟稳重的朔望如此欢脱。

阿田心中沉甸甸的忧虑犹疑被她几个一搅弄,倒少了几分伤感。眼看自家低矮的小棚屋就在眼前不远,她扔下三人,撒腿跑了过去,赤足踩在滩涂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水坑。

阿田家所在的那片棚户,和涂月记忆里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片低矮的竹棚,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棚顶上压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渔网,烂船板,像是给不堪重负的棚子肩上再压上一层重迫。

阿田钻进前排中间的棚屋,其他人急急跟在后头,还没进去,就听见屋里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哭泣声。

涂荧吓得手一松,手心里攥着的贝壳哗啦落了一地。两个女孩儿看了看涂月,顿住脚步,却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往里头瞧。

涂月站在门口,见不大的茅棚里日光昏暗,阿田跪在席边,扑在母亲怀里,两人哭做一团。不过两三年,阿田的母亲衰老了许多,她佝偻着背,已不见当年的神采奕奕,此时一手死死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汹涌如大雨般滴下。

席子里头还有片空档,一床陈旧的褥子整整齐齐地叠着,只是已不见旧人身影。

屋外渐渐有人围了过来,都是四下的邻里,涂月都曾有过一面。她们家里的男丁多已去码头上工,留在家里的皆是老弱妇孺。涂月悄声打听,才知阿田的父亲在她离开不久便旧疮复发,吃了药也没撑过太久,撒手人寰。

阿田妈一时没了女儿和丈夫,失了活下去的心气,这几日都在棚子里不吃不喝,躺着等死。

涂月默默退了出去,伸手将两个女孩拢到身边,带她们离开那件被悲伤灌满的茅屋,往不远处的海滩走去,屋外那些围着的邻里也散了,各自回到自家低矮的棚屋,将屋内的空间留给阿田和她的母亲。

涂荧和朔望也没了玩闹的心情,并肩蹲在沙滩上,一人拿着一根干枯的木杈子,在海滩上戳出纵横交错的几个小坑,佯作两方攻势,消解胸腔里团成一团的难受。

海风把屋里的哭声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声音被海风扯絮般撕开,断断续续的。偏今天是个响晴白日,海面波光粼粼,海鸥盘旋,这世上的万物并没有因为阿田的哭声停一停,一切都显得颇有些不解风情了。

涂月也有些想妈妈了。

她捡起沙地上不知哪里刮来的一片叶子,被晒得干枯,焦脆,被太阳烘得暖暖的。

不知阿妈在南黎可还好。

尽管……

尽管,自从阿妈吃了月阿婆的药,想起了愈发多的过往,变得越来越理智,越来越清醒。她本应该替阿妈觉得高兴的。阿妈不再是那个蜷在角落、惊惶不安的疯女人了。

可有的时候,她站在阿妈面前,阿妈看她的目光那般清明疏远。

涂月觉得自己疯了,竟觉得这样的清醒生出了几分疏离。

她手指轻按,枯叶碎成齑粉,从指缝间落下,被海风一吹,那些碎叶末子和沙子混在一起,再不分你我。

不知过了多久,涂荧和朔望的仗打了一场又一场,脑袋顶被太阳焐得烫烫的,脸蛋也晒得红扑扑的。海水扑上来,将她们在沙滩上留下的“战场”舔舐得干干净净。两人索性扔了木杈子,跑到滩边一个废弃的棚子下头躲荫。

棚屋里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阿田从里头抹着眼泪走出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她找到那处歪斜欲倒的棚子,找到荫庇处挤做一团的她们仨,小心翼翼地坐下,肩膀轻轻地挨着涂月的。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静静地听着浪声和风声。

“月姐。”阿田脸上的泪早已褪去,她望着海面,“上回同你一起来的那个大哥哥呢?”

涂月一愣。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一圈圈荡开。

傅怀瑾……对呵,傅怀瑾。

她在心里把他的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我不知道。”涂月摇摇头,“我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么。”

这显然是阿田预料之外的回答,她弯腰,抓起一把海沙:“那你……要给他报仇吗?”那位大哥哥,看月姐的眼神那般不一样,若是被人害了的话,月姐一定会替他报仇。就像巧戏里的戏文写的那样,仗剑千里,血刃仇雠。

“我不知道。”

涂月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涂月自己,也有些意外。这些日子,她似乎渐渐发现了,自己同其他人有许多不同。她不太像人,像是只徒有人类外表的兽。

守竹会担心她,会挂念她,阿田看到母亲,会哭得喘不上气,朔望被吓得不会说话,涂星每次提起稻伯,都会愧疚……可如此种种浓烈的爱憎,她都没有。

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是机械地往前走,顺其自然地,往前走。

刺杀广临王,是因为他该死,护着阿田是因为她答应过……可这些,究竟算不算恨,算不算爱呢。

她不知道。

阿田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她替其他人不甘,不甘于涂月平淡的反应。

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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