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人……”
涂月蹲在屋前的空地上,身边围着一圈孩子,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看她在浮土上用木枝子划出的三个字。
“这就是大景文字的天空、大地、和黎民。”她放慢语速,“这三个字同前朝旧体字一模一样。”
“那还有不一样的?”发问的女孩儿叫涂荧,是稻伯的小孙女儿,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
涂月点点头,又写下其他几个字,皆是大景新字,较之旧体字更为复杂难写。
小荧托着腮帮子,盯着那三个挤在一起的繁杂字体,眉毛皱得像个正在爬行的毛毛虫:“可是这样,不是要花好多的时间吗?大景为什么要把字变得更复杂,更难写呢?”
涂月一怔。
她从未问过为什么。她向来只把自己当做个兜子,逆来顺受地接受一切被要求的知识,却从未想过知识背后意味着什么。
如今看着地上的两排文字怔愣,大景人人读书,是因为前朝学堂遍及州府,但即便如此,从偏远乡镇进入中枢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字体的变化大抵只是一种表象,是天堑最初成形的牢笼。
当知识变得愈发繁杂难懂,获取知识变成了特权,当这些特权世代累积,便有了阶级。
“月姐?”小荧轻轻拍了拍她。
涂月回过神来,周围一圈的孩子还仰着脸,巴巴地望着,她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粗细均匀的长直木枝给他们分了,教它们横平竖直地,在土上写字。
“涂月!涂月!”
正教着,稻伯的儿子涂星从远处飞奔过来,手里扬着一块褐色的皮料。
“你快来瞧瞧,这块皮子成不?”
涂月放下手里的木枝,遣散孩童,伸手接过。这是一个月前,涂星送来的新鲜皮子中的一块,在经过褪毛、反复削薄,晾晒后,终于鞣制成一张巨大的、薄厚均匀的熟皮。涂月一寸寸仔细查看,确定上头无伤、无裂,又取来记载技艺的手札对照,反复确认,才松了口气。将早已绘好的图纸同皮子一起递回去。
“这皮子正好,你拿着这个,找兰孃照做就行了。”
涂星如释重负,他们忙活一个月,打猎、选皮,试了好几张,为的就是符合那手札上标注的小字:“以壮羊为佳,不老不嫩,幼羊皮过嫩,老羊皮过脆,须整张无瑕,麻线双股缝之,松紧得宜。”
而这番辛劳,正是要修复炉子旁的风箱,如今总算成了。
“太好了!”他抱紧皮料和图纸,拔腿就跑,涂月笑着慢慢跟在后头。
路过田埂,她略顿住脚步,在忙碌的族人里寻找阿妈的身影。
阿妈正蹲在秧田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脚边种盒上盖着的湿润麻布,将里头发了芽的稻苗递给族人插进田埂。
那双手稳稳的,难以想象月余前,那双手还只会攥着她的衣角,在恐惧中发抖。
涂月没有出声,只静静站定在田埂边。
阿妈似有感应,抬起头来,隔着秧田清浅的水光,朝她一笑。
“自从堇姐和椒姐到了这儿,脑子倒是好多了。”兰孃一面穿线,一面同涂月唠着,“两人都不疯了,我看啊……山底下就是邪气太盛,才弄坏了他们的脑子。”
涂月在旁打着下手,帮她扯平那张裁好的皮子。
“今日,去打探消息的风孃回来了,”涂兰压低声音,“她说,山下现下其他聚落不仅开了新田,连原先的稻田也拔了,全种那毒草,还来了不少大景的药商。”
“大景收这个?”涂月问道。
兰孃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着牙将针穿过锥子扎好的小洞,拉完这一道,得需停下来喘气:“那可不是,我们走时才一两个,现下大景来的人多了数倍,这才两个月,酒芹的价格水涨船高,就翻了十倍不止噢。”
她叹了口气,又低下头,手里头继续忙活:“大景的钱好啊,能换更舒服的衣衫,能换更锋利的刀子,山下的聚落都在抢,凡是能种酒芹的,巴掌大的地都能打出人命来。就前几天,两个附近的部族动了刀子,死了好几个呢。”她摇摇头,不想再说下去。
“兰孃说得没错,山下邪气太盛。”涂月跟着摇了摇头。
“唉……我也知道不能怪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南黎人几时见过啊。”兰孃摇摇头,“对咯。”她抬起头,“风孃给你们捎了些东西,说是大景常用的纸笔,让你拿着带小伢子们学写字。”
顿了顿,她轻声道。
“别像我们,连先祖留下来的东西都看不懂了。”
涂月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当初戚家人为何甘愿放弃开国元勋的显赫地位,避入山野隐居。古话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①,他们却为何背道而驰。
涂月指挥着涂星将那羊皮口袋固定在新做的木头叉上,前头接上木头的风管,涂上桐油等干。炉子是早就修好了的,现下已经烧起了火。万众瞩目下,涂月郑重地确认好封口处的桐油牢实了,才将出风口对准炉膛。
她身后挤着十来个人,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里的羊皮风箱,不敢眨眼。
涂月深吸口气,对准炉膛的进风口,用力一压。
“嗤——”
随着一声轻响,炉子里的火苗像是被猛抽了一记鞭子,霎时间窜高一倍不止!
炽热的火光照亮炉子旁期待的面庞。
“成、成了?”稻伯的声音有些飘,他哆嗦着从涂月手里接过风箱,自顾自又朝着炉膛按了两下,见火苗又往上窜,稻伯像个孩子似的高声欢呼,“成了!真成了!”说着,又将风箱递给其他人,轮流试了一回。
众人雀跃,涂月也被激动的人群挤到了外围,她便顺手将地上散落的麻绳、桐油都收了起来,放进炉子旁一个新盖的,遮风避雨的小储藏室。
直到所有人都试了一轮,他们才稍安心下来。
“书上说,还要用炭。”涂月拍了拍手上的灰,“若用炭,温度可以更高,就能自个儿炼铁。不过,这么小的风箱还不够。”其他人安静下来,认真听她继续说,“我在北皓见过,他们那炉子、风箱都更大,炼出来的铁更纯更有韧性。”
稻伯摸了摸自己参差的胡茬,他近来修炉子已修出不少心得,绕着炉子转了两圈,又摸了摸温热的外壁:“咱真想去北皓看看那巨大的炉子是什么样子。”顿了顿,朝涂月一笑,“好伢子,你让我再琢磨琢磨,看看还能怎么改。”
“好嘞。”涂月高声一应,声音又脆又亮。她自个儿也被这清脆的话音吓了一跳,赶忙闭上了嘴。
族人们在储藏室收拾出一块干净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那羊皮风箱放了过去。涂星颇有些依依不舍地还想再摸了一下,却被同行的涂亮拉了出去,掩上了门。
那天夜里,头人难得地命族人点起了一盆篝火。新猎来的肥羊穿上巨大的木头杈子,架上火堆,慢慢轮番炙烤。油脂滴落,落在火上滋啦作响,喷香的肉味儿撩拨每个人的愁肠。
新播下青菜也收了头茬,用菜籽油炒了,热乎乎地端到篝火旁充当桌子的大石头上。
“来来来,都让一让,让一让,蒜薹炒腊肉来咯。”阿妈端着一个巨大的盘子快步走过来,“这腊肉还是先前山下头带来的,剩得不多了,挂在灶上熏了好久的,今儿全切了。”
南黎人常把吃不完的鲜肉抹上一层厚厚的粗盐,吊在烧火的灶头上,借用平日的炊烟熏成腊肉。等肉里头的水分逐渐被风干,脂肪变得深黄透亮,精肉也变得紧实劲道,刀子切开,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和新鲜的蒜薹炒起来最是焦香美味。
盘子还没放稳当呢,筷子便蜂拥而至,这一大盘的腊肉,瞬间便少了小半。
“头人还没吃呢。”阿妈白了这群饿狼一眼,把盘子往头人那推了推,自己则端着碗坐到涂月身边,笑着给她夹菜。
阿妈夹来的腊肉还没吃完,那头稻伯已经开始分起了烤肉。他用自己腰间的弯刀,连剁带劈,把整扇羊排分成几块,由在旁帮手的涂星往人群里递。
涂月分到块羊排,咬下一口,焦香的外皮脆嫩,里头丰富的肉汁和油脂在嘴中迸出。火热的,烫嘴的,但她却舍不得吐掉,张着嘴喝下几口冰凉的山风,才压住那滚烫的灼热。这原汁原味的肉香,虽没有太精细的调味,已足够令人欲罢不能。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段悠扬的民歌调子在人群中骤起。
紧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接了上去。
族人们酒足饭饱,在明亮、炽热、温暖的火堆旁,畅望星空,遥想起一首古老的南黎民歌。
那歌里头,是层峦叠嶂的群山,是山里游荡逡巡的生灵。有奔跑的鹿,有落地的种,有汇入小溪的雨,有聚散不定的云。
涂月看着天上的星星,像看着河里的倒影。
那明亮的星子,好像倒影在河里的篝火。
柴姑姑是哪颗星星?
傅怀瑾又是哪颗?
守竹、妙殊……
你们会不会在仰望星空的时候,也看到倒影中的我呢?
① 出自《史记·货殖列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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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星河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