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爹爹是想让我留在这里吗?”
“朕哪有功夫一直待在这边,再过些日子,总要回泾阳的。” 暇悟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语气突然变得坚定,“但子颜,你这辈子都不许离开朕,一步都不行!”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又问道:“朕上次好像说过,将来要陪你打回鼎辰国去。如今炎阙神君朕也算见着了,他真的和玄武神君是朋友吗?那日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爹爹还不明白吗?他是怕停城的事情暴露,特意来提醒我,不能把真相告诉师父。至于他和师父之间的纠葛,我也不清楚。都是我不好,那日晚间自己动用了神力,才让他察觉到我的踪迹。”
“你那晚去过鼎辰国?” 暇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 子颜轻轻点头,语气里满是自责,“爹爹想吃的芡酪,食材产自鼎辰国,我便去那里学了做法。都怪我,一时忘了炎阙神君的事,才引来了麻烦。”
暇悟心瞬间软了下来,伸手将子颜紧紧搂在怀中:“是爹爹不好,忘了你我如今的身份。这世间之事,哪有我们想的那般美好,处处都是凶险。爹爹以后会更小心,尽量不让你再涉险。”
“爹爹,我是神守,本该是我来保护爹爹的。” 子颜埋在他怀中,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那日我见爹爹要拔剑和炎阙神君对峙,我真的好怕。我的神力还没完全恢复,要是真打起来,我根本护不住爹爹。”
“护不住也无妨。” 暇悟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大不了我们一起死了便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爹爹什么都不怕。” 说着,他将子颜的头按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人的温热。只是这样安稳的日子,不知还能有多久。
腾文礼回了信件给锦煦帝,信里先是对祗项的吊唁回了礼,轻描淡写将战事归为 “大神留下的隐患”,又说多亏玄武神宫与祗项支持才了结,可一谈到两国分地,便推说是端木氏与魏氏的家事,不愿多管。唯有提及放归齐垣庄时,腾文礼明明白白提了两个条件:一是齐垣庄已去秋壑看过,不认那些所谓的齐氏后裔,既如此齐氏便再无合适继承人,魏氏与将来的腾氏继承戍擎皇位是理所当然,要锦煦帝尽快带齐垣庄和流云君离开;二是范启国刚平乱,恢复民生需时,要求十年内不许再与戍擎开战。
“朕本想一鼓作气打过起州,可老师在他手里,终究投鼠忌器。” 暇悟将信递给子颜,语气里满是无奈,“而且不顾齐氏子孙,将来在戍擎那边,总归落不下好名声。”
子颜接过信,暗自庆幸。亏的当初把齐垣庄压给了腾青,如今才算有了转圜余地。他本对两国争地没什么异议,毕竟自己是祗项神守,理当帮着自家皇帝,可一想到腾文礼夫妇刚失了爱子腾青,己方若再执意进攻夺地,总觉得有些不妥。
于是开口道:“西威军虽已回到秋将军手中,可温雷带的役兵里,不知有多少人与他牵扯不清,这始终是个隐患。况且范启国要全由我们治理,耗时耗力,眼下实在不宜再开战。”
“这点朕倒不担心。” 暇悟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几年前朕做了个明智决定,放言明硻过来。此人有大志,正好让他在这边主持大局,定能理顺一切。”
“可若让言大人全权主政这边,宰相和六部官员怕是会有意见。”
“子颜啊,你总算清醒些了。打仗的事难不倒朕,可朝堂上的人,有时候连皇帝的账都不买。好在如今,朕倒不用再操心这些了。”
子颜听得一头雾水,刚要追问,就见暇悟笑得神秘,话里藏着他猜不透的心思。他暗自琢磨:对着皇帝不能施仙术,等下私下里,定要弄明白这话的意思。
于是顺着话题问:“爹爹可是在等齐太傅回来?不知爹爹为齐氏准备了什么官爵?”
“唉,那个流云君,这辈子是难有出息了。” 暇悟叹了口气,“朕看他将来能成家生子,齐家就算还有救。不过老师回来了,朕留着太傅之位给他。堂堂祗项国的太傅,和他在那地底下小国的职位,终究不一样。他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以后没事让他教教你便好,朕还不需要他来劳心朝堂之事。”
子颜一听这话,瞬间想起炎阙神君当初的算计。这不正是那神君想看到的结果吗?他心里又气又恨,拿起桌上的糕点狠狠咬了一大口。
“怎么,这么讨厌朕的老师?” 暇悟早看出他的心思。
子颜咽下糕点,抬头看向暇悟,眼神里满是认真:“爹爹可知,您这位老师,和鬼王的事?”
暇悟听闻齐垣庄曾在鬼王谷居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语气带着几分恍然:“朕只知道他至今未婚,哪晓得竟还和那老妖怪有牵扯。”
“不止是居住那么简单。鬼王的智魄附在他身上,换句话说,他身上有一部分,本就是鬼王。爹爹日后要多当心,他说不定会突然变得不正常,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出格的事。”
暇悟仔细回想过往与齐垣庄相处的点滴,却没觉得对方有什么异样。但转念一想,子颜曾被鬼王掳走一个月,定然比自己更清楚那女鬼的诡异之处,便点头应道:“朕知道了,等他回来,朕多留意便是。不过话说回来,你当初怎么能和她待那么久,竟然没发现她不是朕?”
“是啊,谁让我就喜欢爹爹这张脸。”
子颜身着绯色云缎宽袍,静坐在厅堂上,他清楚,再过片刻,书房里批阅奏折的暇悟,定会抬头朝他这边望来。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曾让他觉得温暖,此刻却只让他满是惶恐。他最怕的,是有一天,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该怎么办?难道要和暇悟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他忍不住想,暇悟对自己的在意,或许从来都只停留在外在。记忆里,对方似乎从未真正知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前,或许是中了情镜法术的缘故,可如今那份超越亲情的情愫,却像藤蔓般缠绕着彼此。
“或许他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子颜低声喃喃,想起前两天的事—为了哄他走出停城事件的阴影,暇悟曾揉着他的头发说:“停城这笔账,该算在朕头上,你那么做,只是为了朕。”
可只有子颜自己知道,炎阙神君为了让他变得狠绝,故意设下局,那四万人的枉死,不过是用来 “锻炼” 他的棋子。若是暇悟知道了真相,会原谅自己吗?子颜摇了摇头,心底涌上一股寒意—不会的,这辈子,暇悟都不会原谅他。
为了补偿将来的痛苦,他想,自己能做的,只有将全部的自己都赔给他。
可转念一想,当务之急,只有让暇悟成为唯一的帝王术传人,才能保他无虞。那么,要不要杀了齐垣庄?他知道,这么做对不起悯悯,可至少能保得暇悟一时安稳。他是挚爱,子颜只觉得胸口像被堵住一般,喘不过气。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暇悟拿着一封写好的信走了出来:“朕刚给腾文礼写了信,答应了他的条件。老师要回来,朕也不想再折腾,十年内不攻打戍擎,换个安稳日子也挺好。”
子颜抬头看向暇悟,对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可他却笑不出来,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将心底的阴霾与杀念,悄悄藏回。
章文轻手轻脚走进厅堂,怀里还抱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躬身回话:“陛下,这琴是在城内寻到的,您前几日特意吩咐过,奴才找了好几家琴坊才得手。”
暇悟刚让章文把给腾文礼的信递出去,转头看向坐在椅上的子颜,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几日总睡不安稳,今夜朕给你弹一曲助眠,好不好?”
“他竟还记得这事?” 子颜心头猛地一跳,思绪瞬间飘回两人第一次吵架的时候,那时暇悟失手伤了他的脸,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陛下会抚琴。可暇悟这话里,半句没提过去的事,仿佛那段插曲从未存在过。子颜心底泛起一阵隐秘的失落,一上了床就悄悄转过头,故意闭着眼装睡。
暇悟没察觉他的异样,在琴前坐下,指尖轻拨琴弦。初时几个音清越悠扬,可刚弹到转音处,他却突然停了手,看向子颜的方向,带着几分不确定:“你先前是不是说过,朕右手无力,弹起转音时总差些意思?”
可无人回应他,暇悟探头一看,只见子颜用锦被蒙住了头,像是睡得极沉。“怎么今日睡得这么快?” 他心里陡然生出几分紧张,连忙起身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把被子往下拉些,“莫不是又病了?”
指尖刚碰到子颜的肩,想轻轻扳过他的身子,暇悟却忽然顿住,眼前这场景,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从前也有过一回。可他再用力去想,那段记忆却像被雾笼罩般模糊,只余下一点似真似幻的轮廓,怎么也抓不住。
“朕这是怎么了?” 暇悟皱着眉,低声自语,“好多事都记不清,可又不像是假的…… 难道是被人施了法术?” 他刚想问子颜,却忽然感觉怀里一暖,原来是子颜,竟坐起身,伸手紧紧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