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承影重复着。
他曾在她身边待过太久,这两个字几乎是她的口头禅,亦或者,是她的宿命。
“我说过,把一切告诉你的。”她很少笑,因而看起来反常,像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得到答案,对承影而言,反而不安。
“黑匣计划的原理,是让人失去记忆,人的情感是依附于记忆的。我让这个地球关进‘黑匣’,也让人类因此无情,并凭此进化,集体抵抗高智体奴役。”Drawn不紧不慢地阐述着,“从某种方面来说,心狠才能站稳这句话没错,高智体也是凭此进化,取得强权的。
“但是物极必反。
“所以他们渴望‘甘泉’——也就是我和Forever回来后,Forever血液里多出的成分。我后来也用他的血液,研发出Universe。
“进化后的人类会有一个丧志的阶段,这需要‘甘泉’来力挽狂澜。
“我用寸头模拟了人类进入‘黑匣’的状态,也用Forever半模拟了‘黑匣’开启后的状态。
“最终也得出,打开‘黑匣’的钥匙,是Forever与Universe。”
承影皱起眉:“难道他们会……”
Drawn没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她继续说道:“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他却没像从前一样立刻应下。“最后”这个词,怎能轻易用得?
纵使不安波涛,他也依旧佯装不知,以玩笑的口吻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我没客气。”她却不喜欢看人自欺。
事情有先后顺序,她必须先把紧要的事情安排好。
于是,第二排的透明舱有何作用,在她的口中明了。
“使用说明都在我发给你的地图里,你现在看不到是因为没到时间,”她仍旧是一副什么都握在手里的模样。
所有事情都对她惟一的心腹人交代明白后,她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刀,刀上泛着粼粼的光泽,显然是涂了什么药物:“别动,接下来,我说,你听。”
承影向来只能点头服从。
不论出于什么理由。
“我是退化高智体的寄主。”她直截了当地坦明,“你也是,对罢?”
承影没说话。
她以为他在默认。于是继续说:“开源体的研发,Stage的诞生,以及后来包括Universe在内的所有迭代体的出现,都是我借助了退化高智体才做到的——我没有天资过人,也从来不是所谓的‘天才少女’。
“——我从没对你说过谢谢,起码我不记得我有说过。所以,我现在说:
“谢谢你,承影。我知道你并不愿意被退化高智体折磨,但还是为了帮我,救下了Stage和Universe。因为我把意识让权提前做好了规划,所以对于Stage和Universe的意外,本不在我的掌控之内,如果没有你,它们一定会死。或者是,我活不到今天。”
承影咬咬嘴唇没说话。
他找不到揭穿自己的理由,况且朴叙容貌似并不需要类似“恩人”的身份。
“那你应该也知道,退化高智体之间再相识,是会互相残杀的,但你不能死,你还要帮我做事。
“而我已经意识让权太多,很快就会被取而代之。甚至比高智体的侵略更早。
“所以,趁我压着它没醒,你杀了我。”
因为退化高智体所占成分高出她的控制,即使它仍在潜层浅眠,她也不能操控自己的躯体做出自残的举动。
这就是她迫不得已折磨他的缘由。
可是,凭什么?
承影将头偏向一边,不握紧刀柄,也不直视她,表现出抗拒意味的回避。
Drawn以为他没听懂,只好多解释两句道:“如果我完全被退化高智体占据意识,那么它就会以统治人类为乐,到时候人类的处境未必就比高智体奴役好多少……”
“够了!”他打断她,怒气不再做困兽之斗,歇斯底里也端倪尽显,“你想死就死,凭什么要我去做?这世上想杀你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就因为我一直顺从你,尊重你,爱……”最后一个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因为他咬紧了嘴唇,也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答应过她。
——别说出口。
他想把刀扔掉,但她却攥住他的手,将刀柄捂在两人手心间:“对不起。
“我把你当作惟一的心腹。”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知道他颤动的瞳孔是晃动的动容,也是,可以利用的,出其不意的时机——
“呃……”
她拿着他的手,将刀尖狠狠刺进自己的心脏。
血液很快将她白色的衣裳濡湿,并顺着刀刃滑到他的掌纹。
“谢谢……你,总愿意被我……利用。”
刀上涂了什么药只有她自己知道,凉凉的,很痛,但痛得不清晰,分不出是物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好在无论如何,她都不用过多考虑自己是不是刹那间情感作祟,反正她就要死了。
终于,她可以死了。
Drawn的身体瞬间变得沉重,整个向下坠,承影急忙去接,但一个不稳,连自己也狠狠摔在地板上,搞得好像是她在保护他一样。
“Drawn?Drawn……”看她微合未合的双眸,他不愿意接受她的最后一句遗言这样单薄。
但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她确实死了。
也许正是为了避免多生情枝,她才在药里添了快速致死的成分。谁知道呢。
反正此后的承影,除了为她和他们收尸,再也不会为人利用。
无论是哪个以透明舱为名义的棺材,都没有Drawn的容身之所,就如她在人群间的处境一样。
承影只好在指挥中心旧址的大楼外找到一块还算松软的泥土,用最古老的土葬将Drawn的尸身埋了进去。
一抔抔土顺着铲子飞扬而下,散落她面容上时,他还在对比,此刻这样安详的神情,和从前的她有多判若两人。
等他怅然若失回到楼内时,大厅里倾斜的时钟已经静止了。
意识到什么,他打开信号器,电波没有波动。
如她生前所说,指挥中心旧址会在“黑匣”开启后,与地上完完全全断联。
即使已经来了试验部总部大楼的顶楼这么多次,但每次Forever立身落地窗前时,总还要感慨这栋楼建得简直太高,高到给人带来物极必反的恐惧。
但,确实是作为一个想躲在人类边缘的群体的好去处。
“宇宙……”
一种难以言表的怅然若失浓浓的,不着痕迹地化在他的心绪里。惹得他转过身,紧紧拥住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它,以撒娇的姿态来回磨蹭它的胸膛,用脸颊肉感受衣物下它皮肤偏高的温度。
在遇见它之前,他籍籍无名;
在爱上它之后,他默默无闻。
在整个人类世界,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论是阶级、地位、头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变了好多好多——
以前,他期望自己单薄的生活能在某个瞬间暴烈,期望全世界都能死在他的孤独里,以免他的落寞无人知晓。但与此同时,他又是个迈不出步子的胆小鬼,没有勇气去拥有勇气,凡事都非要找出个虚幻的意义聊以自慰……如此重蹈覆辙,敏感脆弱又故作无坚不摧。也是因此,他奋力奔跑,跑到人类边缘,以异类的模样,幼稚地固守自己的与众不同,惧怕被再度被推入人海。
后来,宇宙莅临。
甚至说不上闯入——它既乖又安静,站在角落里,傻乎乎地只会呼吸。
如果他不选择回头,它也许就不会主动走上前,出现在他的视线。
但每次生命垂危,都是同一个存在将他救回,不后退、不推诿,只待此心归。
纵使他心如顽石,也该在下雨时,思念护他周全的树丫……明明自己都受风吹雨打,还要为他遮风挡沙。
“宇宙,我好怕,我们真的死了,怎么办?……我明明从前都不在意这些的,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这么爱你?明明你什么都没给我,名誉,地位,跨阶,万众瞩目……全都没有,我还因为你羞于开口我有个很爱很爱的人,不敢让外人知道你的存在……”
他把头埋在它怀,仗着它听不到,喃喃自语,说烂心扉。
宇宙似乎察觉到什么,凭感觉捧住他的脸庞,有指节小心翼翼寻找他的泪珠所在。
而他看着宇宙胸前被自己哭湿了的一片,苦笑起来,觉得自己懦弱又可笑。
“宇宙啊,”他将自己的手叠在它的手背,像它曾依赖他时一样,用脸颊磨蹭它的手心,又笑又哭,自言自语道,“你说你想成为我的骄傲,可是,我又何曾是值得骄傲的存在呢……
“可是啊,那又如何呢?”
他轻轻挠挠它的手背,要写手心字,于是它的手就像小狗爪爪一样乖乖摊开。
Forever:你知道你眼前是什么吗?
他拿着它的手,去摸落地窗的玻璃。
宇宙:窗户?
Forever:是你守护的城市。
宇宙眨眨眼睛,城市如何飞速发展早不在它失明的眼里演变。
Forever:你守护着这个城市,这片大陆,这个地球,以及——身处边缘的我。
Forever:很久以前,我去培育院看了你种的花,它们都开了。
宇宙:Forever喜欢吗?
Forever:喜欢。很漂亮。好可惜,那次没和你一起,算来算去,又到了花开的季节,但我们这次还是没机会一起看。
宇宙垂下眉眼:对不起,我的眼睛……
Forever勾住它正在写的手指,翻过来,写道:来日方长。我会治好你的眼睛,还有嘴巴,还有耳朵……下次,我们一起看花的时候。
字越写越慢。
因为他隐瞒了Drawn对他们命运最后的安排。心虚自己把编谎当展望。
Drawn最后交代他时,虽然提到了牺牲,但眼神里却有未完待续的意味。
由于她当时急着离开,他也就没来得及多问,只记得在电梯合上门下行之前,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
“我希望,你们永远幸福。”
简直不像是她那样将冷漠当雨靴的套中人能说出的话。
宇宙笑着眯起眼睛:好。
Forever:宇宙你能不能先幻想一下,我们就在白玫瑰花房里?
它点点头,虽然闭不闭上眼睛没什么两样,但它还是合上了双眸,配合他希望的幻想。
Forever竟然有些许紧张,一撇一捺生怕写错字坏了氛围:
谢谢你,宇宙,愿意成为我的骄傲。
谢谢你,愿意为我建一方宇宙,让我借用你温柔的引力,逃离人类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