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季节,凌晨六点天也会亮。
Forever一大早起来,因为没看过新闻,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又帮Universe染了新生的青色发根,并编了个漂亮的头发。
吃过早饭,准时准点出发。
出了门,他终于明白Drawn为什么放心让他们自行前往。
满大街都是粉色,整个世界都在呼唤Creusa的名字。
人类的情感就像人类的情绪一样,喜怒无常。但念及人性,又何其正常。
但Forever却并没有感到出其不意的欢喜,纵使人类排山倒海地忏悔,也不可能反自然让死者重生。
认错和不错,本就殊途不同归。
反正无论如何,他只想和Universe平平凡凡、简简单单地活到能活到的那一刻。
到了试验部总部大楼,很多粉色装扮的人在这里祷告着。他牵着它的手,穿过人流,祷告声细细密密,像浓稠的雨滴。
门禁前。
【请进行面部检索。】
他和它同时摘下面罩。
他本以为浮屏窗口会因他红上一红。
但没有。绿色的对钩分外灵敏地跃出:
【欢迎回家,Forever&Universe】
乘着电梯上行。Forever看着脚下的阈城。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地方变化得极快,建筑也是,人心也是,文明的命运也是。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Drawn的身影也随之展现。
而此时,整层顶楼,也只有她的身影。
“跟我来。”她说。
跟随Drawn的脚步,通过灰暗的楼道,这是他第一次知道,顶楼之上的天台,是何等模样。
和风铃一样,梦核的幻想。
她带着他们站在风铃架子在最外缘。
在Forever眼里,架子的摆放像黑洞结构,因为有风铃随风而起,方才像流动的银河。
“黑匣将会在后天开启,”也就是高智体以人类为奴开始的那天,“从现在开始,你们住在顶楼,所有的用具都是齐的,在实验9号室。后天零点,来这里,站在风铃架的最中间。”她安排道。
“嗯。”Forever应下,“我可以问一下么?”
“可以。”
“您这步的安排为的是什么?”
“‘黑匣’,”Drawn淡定回答道,“‘黑匣’开启后,也许能让人类文明躲过一劫,但一定会有一段失控期,需要你们牺牲来结束。”
“我们……牺牲?”
“嗯。”Drawn说明道,“打开黑匣的钥匙,是‘甘泉’。”
承影有些茫然地站在大厅中央。
来到指挥中心旧址生活后,他逐渐对时间失去概念,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离群索居,他的生活连返璞归真都算不上,更像是鲁滨逊漂流记,可即使如此,他还没有星期五。
上万平方的地下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呼吸。
指挥中心旧址的区域分部十分明了,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就收到了Drawn发来的地图。
这份地图早在银龙五号前往高智体基地的时候,他就接收过。那是Drawn让他带着民众来到这里避难用的,不同于一开始以促进旅游消费为目的的游览地图,她发来的这份更像是建筑设计师的思路构图。
而他在这里,就是一份闲职,无事可做。
感觉像是从普罗米修斯变成了需要火种的人。
如果把指挥中心旧址比作诺亚方舟,他现在的处境,就像在大水来临之前先在舟中睡一段时间。
闲来无事,他就看着那张事无巨细的地图,在建筑里闲逛。
这里有一座粮仓,承影无聊到仔细看过它们的保质期和生产日期,里面大多数是上次银龙五号出发前就预备好的长保食品,有些罐头再放个几十年都没问题,毕竟地球三战以后,防腐剂行业早就突飞猛涨了。
但另他意想不到的是,有的上个世纪旧包装的压缩食品,保质期竟然有上百年。
他好奇地翻找着生产日期,才发现这些保质期长得惊人的食物都是地球新纪元前生产的,但这样的技术,却到如今都没有普及。
指挥中心的前辈到底有多厉害,已然初见端倪,但却无法一探究竟。
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打算把希望留给地球。
粮仓和起居室是承影最常去的地方,偶尔他也会去更下一层的研究室,因为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标红了,明明在Drawn第一次把地图发给他时,此处甚至没有画出来。但他始终没发现那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此时,他仰倒在以前四大部高层开会议的地方,手里转动着墨水笔,这种东西在地上已经很少见了,甚至到了物以稀为贵能当古董艺术品的地步。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虚拟共传到云端的东西,远比实物更给人安全感。
可以说,高科技占生活构成越多的人,经济实力越差。
而那些家里能有半分地球三战前古董味道的,则是绝对的有钱人家。
而他手里的墨水笔,在指挥中心旧址的小仓库里能摞成山,如果他还能回到地上,如果人类能躲过一劫,他要把这些古董搬到地上去卖,八成能登上阈城首富榜。
思绪越飘越远,一个不留神,墨水笔便从手里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空想。
察觉到声音的异常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弯下身,有指关节敲了敲地板。
上次来开会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会议室下面是空的。
想到这里,他又把地图的投影打开,眼神随着思路一起走,如图所示,会议室往下一层的附近就是标红区域的研究室,但正下层应该是实心的才对,他并没有在研究室见过正通会议室正下方的通道……
蓦然,他皱了皱眉,恨自己怎么反应迟钝跟个猪脑子似的。
快马加鞭来到研究室后,他把研究室的墙摸了一遍,发现果然正对会议室下方的那扇墙有所不同,上面有一块和地图标红图标一样的墙贴,指甲盖大小,而且已经脱色了。
突破口找到了。
——但也只是找到而已。
他在墙上扣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开关。
没想徒劳地浪费力气,承影把自己丢在研究室里仅此一把的工作椅上,改用脑子仔细思考。
不想,他才坐下,椅子里突然伸出藤蔓一样的金属片,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把他拷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随即,研究室灯光尽灭。
其实是为随后的光屏做准备。
——【小影。】
伴随着光屏在黑暗中亮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生发。
看着屏幕上那张算不上陌生的脸,承影有点发愣:“爷爷……?”
但对方没有应。
本来承起就不是为了听到他的回应,才录制这个视频的。
【说起来对你不公平,甚至残忍。但,事实就是,你看到这个视频,就意味着你的余生都要留在这里了。】
承起的眉头带着像素点变化。
【你不是个普通的人类。如果你怪我从废墟里救下你,利用你,我也认。】
余音未落,金属片突然割开承影的皮肤,深深探入他的手腕,血液从大动脉喷出,疼得他痉挛发怵。
但很快,疼痛位居第二,震惊更胜一筹。
——金属片从他的脉络之间,撤出一根血淋淋的线路。
【我想你已经见过克苏鲁,所以我不再过多解释。简单说,你比她更健康,更先进一点。虽然将你改造成这个样子,未经你的同意,但没办法,你最合适,没有排异反应。】
【你所经历的一切,以及人类现在走到哪一步,我都有计算过,现在看来,一切正常。】
【所以你接下来要做的,是听Drawn的安排。】
【现在倒数十秒。】
承影不知道承起要他干什么,但金属片又自顾自运作起来,往他的伤口里灌麻药,然后左一针右一针给他缝好。
虽然他没有数数,但十秒应该是到了。
光屏消失,金属片回缩,灯光大亮。
“承起……?”他冲着空气呼唤了一声。
就这样结束了?道歉得一点也不彻底,亲情也说得没什么心意,甚至都没告诉他谜底。
与此同时,耳后传来“哒”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解开了。
承影回头一望,是那扇又特殊标记的墙侧出一个缝隙。
墙即是门,为他敞开。
他伸手去推,但惯用的左手麻药劲还没过,根本抬不起来,他只能用右手。
墙后,是两排棺材一样的透明舱。
第一排里面全躺着人,承影一步一步,将舱内的脸庞看过,一直走到尽头,眼眸里,终于倒映出和光屏上一模一样的脸。
——承起。
这一排人,都是指挥中心的前辈。
每一个透明舱上,都浮动着数字,数值大小大差不差,都在指挥中心覆灭之际。根据承影推测,这代表的,大抵是他们已经休眠的时间。
第二排的数量,远没有第一排的多,且全是空的,像是在等谁躺进去……
彼时。
“承影。”
一声呼唤,让他以为是幻听。
但他回过头,确确实实看见她站在那里,表情还是那样冷,但却有种寒冬将尽的韵味。
“Drawn?”他试问。
“是我。”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可能是太久没见过人的缘故,承影有些恍惚:“你怎么突然……”
“因为我没时间了。”Drawn打断,道,“况且,计划也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