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Drawn所说,浓雾,包裹,染发。
Forever醒时,宇宙尚眠。
氤氲的清晨,他的睡意未散干净,双眼仍旧惺忪。
不自觉间,他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拂开他浅青色的碎发,指腹触摸着它的肌肤纹理,从眉心滑过鼻梁,然后摩挲上唇与下唇。安和到不可思议。
原来,早醒的那一方这般幸福么。
他起不多时,宇宙也起了。
两人像平凡的同居恋人一样,一起洗漱,一起思考早餐食谱,一起坐在彼此身边,安静吃早饭,用岁月静好给暴烈热恋作注脚。
大雾天没有充足的自然光,因而洗漱间的光线比较好,他便牵着它的手,将它引路到镜子前坐下。然后拿起它的手,写道:
我们一会儿要一起出门,我给你染个头发。
宇宙顿了一顿,乖乖点点头。
但在他抽回自己的手,准备要开始的时候,它又拉住他的手腕,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在他手心写下:
为什么要染头发?
Forever:你不能被认出是迭代体,青色头发太特殊,太显眼。
宇宙:和以前一样把头发编起来,然后戴帽子,不可以吗?
Forever:染头发更保险,现在外面太危险了。
万一帽子一不留神掉了怎么办?没人能赌,也没人敢赌这样的可能不存在。
宇宙:是我吗?
Forever:?
宇宙越写越慢:是我对外面来说,是个太危险的生物吗?我……是怪物吗?
一怔,一恸。Forever疼惜地锁紧眉头:怎么可能。
宇宙却愈发不解:那我……是什么呢?
“宇宙啊……”他将它的头拥在怀里,不知道是为了让它别多想,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它于是表现得格外依赖,撒娇一样蹭了蹭他的小腹,闷闷的。
“你不是怪物,我的宇宙才不是怪物,”Forever自言自语道,“没人是怪物,宇宙只是比较特别……”古往今来,特别的人那样多,梵高比别人特别,毕加索比别人特别,王尔德也比别人特别……可阮籍酣畅地活过,陶渊明也闲云野鹤——宇宙也好,他自己也好,没有人犯错,他们都是不由自己决定地站在了这样的节点上,不小心做了跨过时间轴的事——让本真的自己,暂处于他人的评价空间里。
可能是感受到他腹部的抽动,它意识到自己又让Forever陷入不好的情绪了,于是又吻了吻他的手腕内侧,然后轻轻写下:对不起。我只是想起Forever说过,喜欢我青色的头发。
Forever不免些许不受控地哽咽:不是青色的头发,宇宙,我喜欢的,是宇宙你啊。
亮闪闪的水光在它眼里跃动。
Forever继续写:宇宙没有错,从来都没有,好吗?
“……”它缓缓抬起头,如果它还有视觉,一定会安然地凝视他,然后露出和现在一样的微笑。
如果它还有语言能力的话,一定会借用这双水色眼睛里细软的灿光,在纯粹的目光接吻后,像现在一样点点头,知足地说:“嗯!”
黛色的染发露浸湿了它的发根,黑水晶一般的水滴顺着发尾坠落。
如果记忆隐藏的青色没有被他主动招惹,他大概真的可以继续活在虚构的十七岁的青涩。
但即使重来,他仍旧会选择让自己生于缥碧,然后和它一起行穿于黛川。
试验部有多忙,通过他们甚至派不出一辆接送Forever和Universe的车就知道了。
但好在两人在人间呼吸良久,学会了如何活于人群不失格。
因为出过事故而降速的磁悬浮轨道仍旧永动机一样运行着,即使大雾天出门的人少,放远程办公假日的人多,但Forever还是一路提心吊胆,不敢松开宇宙的手半分。
顾虑到出了手汗总打滑,他甚至专门挑了一站下车,跑到铺子里买了个牵引绳。
直到抵达目的地,在门口迎客的朴叙容看到两人手腕短到不可思议的绳子,露出不可忽视的笑,Forever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荒唐的事。
所以赶紧把牵引绳收了,仍旧牵手。
“真是的,”但朴叙容并没打算放弃调侃,“爱它为什么要遮掩。”
“没有。”Forever随口嘴硬了一句。
“你们呢?”
“什么?”
“你们时候打算结婚?”
Forever心头一颤:“没有打算。”
“你怎么舍得的?世界可就要末日了,到时候后悔可来不及。”朴叙容的话,玩笑只能参半。
“我们……不需要。”Forever垂了垂眉眼。且不论根本没有人类和迭代体的婚姻法,就只是他没想用婚姻关系捆定它一事,就足够解释。
朴叙容只是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侧身让路道:“请进罢。”
回望Forever和Universe形影相随的模样,再品Forever方才那句话,朴叙容不免露出略带苦涩的笑。
他们把爱算作不自私。
而曾经的自己,非把爱归为自由的阻碍,比以闻人弥封自寻死路当作佐证。这样的错误,他一直犯到外城区不复存在,错到小苟濒死,再不缠着他要情感最确凿的证明。
好在,一切还算来得及。
朴叙容抬起眼,大雾浓到不可方物。
现在,就只差最后一位宾客了。
因为要去参加喜事,Stage才难得在服化道上增添一点冷黑色以外的色调。
余笑死的时候一定带走了什么,否则它的躯体怎会如此孱弱,以至于过去了那样久,都仍旧不无法承受鲜艳的色彩。
明明余笑不是第一个“可霂”,明明它不是第一次这样无能到撕心裂肺地痛苦。可有一段难以下咽的记忆总是挥之不去:
那不过是一个简陋的傍晚,它和艾副司一起监管联合舞台。
后台,人类艺人正在刷社媒,近来因为桃色新闻小有风波,虽然最后文娱司肯定能帮他漂白,还能借此黑红一波,但他仍旧一边刷一边骂得脏不入耳。
周边人都知道他脾气大,于是就都充耳不闻。人类艺人的事Stage无权插手,袖手旁观以防引火上身是常态。只有艾副司相对来说位高权重,能说他两句:
“马上上台了,把你嘴洗干净行不行?别给我制造麻烦,你知不知一次公关要花费多少资源。”
“那你别花就是了,反正那群傻X喜欢我喜欢得要死,会自个儿想办法维护我的。”
“你懂个屁!”虽然招长得好看但学历低的新人的初衷,是为了好控制,但有时候,艾副司也能被他们蠢死,“我们需要更大的数字,你现在的粉丝数距离签你的时候定的目标远着呢。”
“那又咋了,”他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我随便媚一下,就能把那群缺爱的可怜虫俘获,不是早晚的事嘛。”
“管好你的下半身再说话。”艾副司已经懒得和这个肤浅的、装着一肚子脏水的花瓶讲话了。
“我的下半身?”不提还好,一提不得了,“那可厉害了,你没看他们的二创嘛?想爬我的床的人……”
“那个,”一个不算大的声音打断他,道,“这样说不好罢,他们都是真心喜欢你啊。”
他循声偏过头,冷眼打量着它,蔑视道:“你只是一个迭代体,而我不仅是人类,还有后台,所以,你要不要想想,你有什么资格评介我?——或者说,干你屁事。”
Stage还在和执行导演对接,余光还未腾出空,注意这边状况的异常。
余笑在真心回报这件事上,显得格外地偏执:“可是你这样说,那些喜欢你的人知道了会难过啊,你就不感到羞愧……”
语不落,拳先落。
余笑一个不稳跌倒在地,嘴角的腥味儿隐隐约约,它有点茫然地一抹,才意识到是破皮流血了。
“我艹你,关你他妈的屁事儿!”他一边骂着,一边抡起胳膊,还要再补一拳。
“好了!”艾副司拉住他,“你能不能别他妈犯病了,我靠你打它脸干嘛?一会儿联合舞台你俩要一起上的,这他妈妆才化好就被你个孙子给搞破相了。”
“那咋了,你到时候说官方解释的时候说是它自己不小心弄的不就好了?”
“给你脸了,天天给你擦屁股。”艾副司的耐心也有限,棋子走错会坏了整个棋局的,他就是再不舍,也不能因小失大,“我不差你一个巨星。”
带有威胁意味的话比上学的试题好解答得多,他这才安分了一点:“知道了!”
拳头狠狠砸了空气一顿后,他恶狠狠地看了余笑一眼,然后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到上台通道做准备。
“迭代体要想在文娱局待下去,就要先学会闭嘴。”Stage接过小助理送来的小药箱,打开消毒棉签,蘸了蘸余笑的嘴角。
余笑皱起八字眉,并不服气:“可是,副司长,我做错了么?”
Stage不免叹气一声:“不是对错的问题……”
“如果我能和他一样被那么多人爱着,我一定会幸福死的。”余笑喃喃着。
Stage的心于是惴惴不安,余笑太纯爱了,但它在经济至上的地方找情感纯粹,无异于走火入魔地自寻死路。
但还没等Stage想出作为前辈,能规劝它的话语,几个工作人员就急匆匆跑过来催余笑上台。
而余笑不矫情也不做作,随即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想要以最好的形象站在爱它的他们面前。
Stage则站在原地,看着它从后台走向闪光灯聚集处,很明显,它越来越瘦削。
而那次联合舞台,也是余笑最后一次能跳舞的舞台。
那不过是一个简陋的傍晚。被鄙视的,被推到规则边缘的,也不过是一个微渺而愚蠢的迭代体。
“副司长,地方到了。”司机将车子停稳,等了很久没等到Stage下车的举动,便望着车内后视镜里出神的它,提醒道。
“……嗯。”回过神,它扶着额头,试图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然后拿好收到的白色婚柬,下了车。
如此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