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阈城大雾。
不是个适合通过赛车散心的天气。承影倚着落地窗,眼神和弥漫的大雾一样漫无目的。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摸过方向盘了,在试验部夜以继日地工作,有时候忙昏了头,他便觉得他丢失了方向的,还有生活。
这表现得好像……工作的存在是与生活冲突的,尽管,这是他从始至终自己做的选择。
无意识间,他拨弄着手里的文件压缩片,想到Drawn。
她让他把调查到的内容存储到压缩片里,这样她就可以同步看到进度内容。
可距离他拿到这个精致的小玩意儿已经过去几天了,而它的存贮内容依旧为零。
但承影的脑子内存却要炸了。
据他推测,这里有两种可能,一,Drawn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他去调查;二,Drawn其实什么都知道,想看他自导自演地调查。
但不论哪种可能,都有一个麻烦的地方,那就是Drawn想知道另一个退化高智体的寄主是谁。
而她一旦知道,她体内的退化高智体就会知道,如果退化高智体知悉了对方所在,就会自相残杀,那么作为寄主的Drawn必然不能幸免。除非另一个寄主不知道Drawn的身份。
但了解到所有情况后,用用脑子就知道,给Forever青色液体的人一定也知晓Universe的生成原理,那也就意味着,那人至少清楚Drawn和Forever从高智体基地返回到海底文明撤离的全过程。那么,那个人就不可能不知道Drawn是寄主。
除了Forever倾囊相诉,他找不出第二个原因。
而这些,身为试验部心腹的他,都不清不楚。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去到地网后,现实与计划背离,同意了和那个人的交易。
“啊……”剪不断,理还乱,承影越想越麻烦,不免一声叹息。
他不想有人死啊,不论是出于私情还是人文关怀。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了。
承影将指甲盖大的文件压缩片像抛硬币一样往天上一抛,也不看落在手心的是正面还是反面,只是稳稳攥在手里。
虽然他不擅长说谎,但是编故事,他的手艺还说得过去。
当天,Drawn链接文件压缩片的信号突然诈尸一样跳了出来。
将目光对焦在红点上后,她移动鼠标,点灭了它。
承影的文本整理能力算是特长,整篇内容读下来条理清晰、简单易懂,在某种程度上,也符合她最开始的猜想——文本的最后一行,仅有六个字——
【综上所述,是我。】
算是契合了自己的预料么?毋庸置疑,但太过顺利。
Drawn余光扫了一眼钟表,没时间细究了,就算真的有变数,也应该大体上不会影响整个计划的走向。
她敲打着光影键盘,回了一句:
【那么,从此刻开始,你去指挥中心旧址工作,封死入口,没有我的指令不能回到地面。】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停止输入,并回复道:
【???】
疑惑,但会照做,这也许就是为什么,Drawn给他下令从不解释原因,甚至惜字如金。
要说Drawn没善心罢,她还给了他一天过渡期;但要说Drawn有善心罢,她就只给了他一天过渡期。
承影懒散地陷在他的办公椅里,望着他的酒柜出神。
他能明白她这样做的理由,如果她也知道两个退化高智体相认会鱼死网破的话。
但距离高智体奴役人类的约定之期所剩无几,她定然忙得焦头烂额,有他在会轻松一点,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要把自己支走?难道她真的没想过他是退化高智体的寄主?
“啊啊……”右脑又开始抽抽了。
不管了,她总不能把他的余生封死在指挥中心罢?
想到这里,他准备把注意力转移到时间安排上,一天的时长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与此同时,一条通讯跳了出来,承影打开信封标,一张漂亮的白色星光婚柬布灵布灵舒展在眼前。
落款是熟悉的人名。
婚礼的时间正好定在明天。
承影找不出不去的理由,更何况,他需要和这个婚郎说点事。
确认接受邀请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大雾弥漫,天气预报显示这种天气将延续到明天晚上,那么,他怕是再也不能如Drawn所说,坐收渔翁之利一样,再看一次顶楼的日出了。
在顶楼过了这么多年,他能带走的,除了自己,还有什么?
感伤尚未将承影的心浸透,他的眼神便不经意溜到了酒柜上。
然后毫不犹豫地给搬家公司打了电话。
别的不知道,这柜子里的东西,他是要带到坟里的。
傍晚,Forever和宇宙一起洗漱过窝在床上。
它坐在他身后,给他当靠垫。
Forever摆弄着手里的两张婚柬,新娘新郎的名字处用了特殊的工艺,在床头温柔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白色的极光,厚实的纸张在指腹间摩挲,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和羡慕。
恍惚间,新郎新娘的名字不是朴与苟,而是Forever与Universe。
但这样的事,想想就好。
Forever将请柬放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虽然他因为看了太多遍,连请柬上朴叙容的联系方式都能背下来。
按理说,他不能去的,更别说处境极其危险的宇宙。但他从没参与过婚礼,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何况在这枯燥的模式里,他比猫还迟钝。
怀抱着他的宇宙似乎感受到什么,轻轻拉过他的手,写道:
怎么了?你不开心的样子。
他的第一想法是写没事,但“事”字才落一笔,他就犹豫了,糊了糊它的手心,示意重来,于是转而写道:
你想出门吗?
宇宙:我想和Forever永远在一起。
“那我们结婚好了。”Forever冲动劲一上来,口无遮拦。
但宇宙没反应,它还在等他写手心字。
凝视着眼神失焦的宇宙,他无奈地笑了一笑,写下:
我要出门,你要和我一起吗?
宇宙:要。
Forever:可是你出门可能会死的。
宇宙:要。
Foreve:可我不想你死啊。
所以,这个命题的矛盾该怎么破?
当他意识到自己有多爱宇宙的时候,情感鱼贯而入,但他想让自己安心的时候,恐惧和多疑却不能蜂拥而出。
他总觉得它太爱他了,而理由它又分明讲过。
Forever:你说如果我不是你的第一,是不是就不会是你的惟一……
但他的字才还没讲“惟”字写完,宇宙便一把攥住他的手,然后调整为十指相扣,拿鼻梁蹭蹭他的耳背。这样的举动,只有他能意会。于是他回过头,抬起下巴,吻了吻它的嘴角:
“别担心,我很好。”
但显然随着情感的加深,它已经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它急切地在他的另一只手上写道:
没有如果。不会有如果。别再想如果……
此刻的安逸来之不易,他又何必对假想焦灼。
“我知道啦。”他笑着转过身,面对着它,跪坐在它身上。脑袋搭在它的胸膛,一秒四次的心跳听起来,好像在直截了当地告白这颗心脏就是为他而跳一样。
听沉默的钟表走过几分几秒后,他思来想去,那个名叫朴叙容的陌生男人表现得实在太奇怪,还是和Drawn说一声为妙。
于是他起身,在宇宙胸前写下“我去打个电话”几个字后,走到飘窗旁,拨打了Drawn的通讯前面。
不过两秒,随即接通。
“部长?”
“说。”
“您认识朴叙容吗?”
“朴家的长子,仅此而已。”但“朴”字向来与协会不清白,所以Drawn不得不多警惕三分,“怎么了?”
“我今天出门买东西的时候遇见他了,他说他在等我,还说我们以前认识,还邀请我去他的婚礼。”
Drawn的语气显然偏向严肃:“你们以前认识?”
“我不知道。”Forever说,“他的意思好像是,我的记忆不能完全恢复是他故意为之,难道他特地删掉了我和他认识的记忆?”
“……”通讯器那头沉默着。
“部长?”Forever差点以为电波断了。
“他的婚礼什么时候?”
“明天。”他把漏掉的信息补上,“而且他还邀请了Universe。”
她有提前看一周天气预报的习惯,按理说,明天并不是个适合举办婚礼的天气。
Drawn:“室内的?”
Forever想起婚柬上的地点:“好像是露天。”
“……”又是类似断电的沉默,良久过后,“去罢。”
“那Universe?”
“也去。”
“可是它不是不能出门吗?外面的人都把它当作危险的怪物,万一……”
“预计半小时后,你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染发用品,”作出决定的时刻,Drawn就能同步想出万全之策,“而且,明天阈城大雾。”
大到十米之外不分人否。
“还有,”Drawn继续说,“如果婚礼有什么异常,记得一五一十和我报道。”
虽然他不知道她作出这样的安排的理由是什么,但无论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已经习惯听从高层的领导,让自己像棋子一样行动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