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尔 第7章 第 7 章

剑宗除了摇光殿所在的主峰人丁凋零，只有孤单的金殿高楼伫立，略显寂寞，宋听澜乘着仙鹤一路向下，觉得其他三峰如今都是一副热闹的景象，忍不住吊起嘴角，心里舒坦。

他最喜欢的是一处蓝与绿相映的地方，湖蓝的水，翠绿的树，满眼皆是生机。

在雪山上能养出这样一片地方，一定花费了许多心思。

宋听澜驱着仙鹤靠近秦书，指尖在唇边饶了半圈，轻吐出一口气，将要说的话传到秦书耳边，“那片翠绿的地方，是什么峰？”

秦书听到声音，微微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这大约是聆泉阁音修的秘术。

随后一道鹤唳传来，指引着秦书扭头去看，鲜亮的蓝绿色映入眼帘，一瞬间，便有许多画面再次浮现眼前。

秦书向来是个热心肠的，这会儿却不想回答宋听澜的问题，好在眼下也有合适的借口供他躲避。

这是在天兀山的高空，宋听澜一个音修能传音给他，但他没有办法将答案传送回去。

真是个好借口。

正想着，一只蝴蝶承载着微弱的灵力，翩然飞至秦书面前。

秦书下意识抬起手，用手背托住蝴蝶，另一只手掌环住一张一翕的翅膀。

这样高这样冷的地方，这样脆弱又美丽的小东西想要存活下来很困难。

秦书自身修为不高，片刻后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哦，这大约也是宋听澜那个音修捣鼓出来的玩意儿。是不是只要对着这只蝴蝶说话，他的回答就能传入宋听澜的耳朵？

秦书猜了个十有**，仍然装出一副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闭口不言。轻轻摸了一下蝴蝶的翅膀，指腹亮晶晶的，两指一撮，灵气化作的蝴蝶鳞片闪着微光散进风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两只仙鹤降落在流云峰的大门前，一阵湿润的风携着暖气扑面而来，宋听澜下意识垂了头，闭上眼，顷刻间后，沾了细细水珠的睫毛轻轻一颤，再睁眼，白茫茫的雾在他眼前向两边散开，露出一扇高大的用白玉雕琢而成的门。

门上没有牌匾，也没有任何刻字。

宋听澜多看了两眼之后，翻身下鹤，向秦书确定：“这里……就是流云峰？”

秦书轻轻点头道：“是了，这里就是流云峰。此处有温泉水自山上流向山下，常有暖雾围绕，还有流云峰上两位长老和丹王先生以自身灵力为源，护住了整座山峰，所以，即便是在雪山上，也不会觉得寒冷。”

宋听澜的眼睛里迸发出欣喜的光彩，呢喃道：“如今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秦书环顾四周，寻找着还有什么流云峰独有的东西可以向宋听澜介绍，恍然听到宋听澜这句话，猛地转头，有些震惊地问：“你说什么？”

宋听澜含着笑说：“我说，这真是一处好地方。”

“哦。”

秦书低低应了声，却眉头微锁，心说：“不对啊，方才明明从宋听澜嘴里听见了一句感慨。说来奇怪，宋听澜年仅十八岁，入聆泉阁修行一月有余，哪怕是这个年纪的凡人，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怎么会对流云峰有所感慨？”

秦书才生出了疑惑，还未深想，思绪就被宋听澜打断了。

“秦师兄，我们方才来时路过的那片有水有林的好地方，是剑宗的碧水峰吗？”

秦书愣了一下，才应道：“……是。”

宋听澜又说：“我记得，秦师兄好像是碧水峰出来的弟子？看你这反应——”

宋听澜一边说着，一边向秦书投去询问的视线。

秦书躲开了他的视线。

“看来是在碧水峰有不好的经历，我就不便多问了。”宋听澜缓缓道。

秦书：“……”

真的不便多问吗？

他怎么觉得，宋听澜已经把想问的都问完了呢？

宋听澜：“我们今日过来，要先去见见李先生吗？”

“不用，李先生现在应该在忙着炼丹，眼见着就要到月底了，他身负重担，想来是没空见我们的，我们还是先去见过流云峰的两位长老。”秦书道。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白茫茫的暖雾袭来，扑在宋听澜和秦书的面上，将视野遮挡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有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必来见，摇光殿的管事和千渡雪的贵客来我流云峰，哪有让你们来见我的道理，当然是我来迎接你们，并以礼相待。”

声音落在宋听澜的耳朵里，是苍老、慈爱的。

可当宋听澜放下遮挡暖雾的袖子，见到的却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长得清隽俊美，周身矜贵，说话时面上带笑，一对大眼睛微微眯起来，眼角勾勒出一条线，略显风流。

那人手里拿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朝自己面上扇着风，鬓边的发丝细细飞扬。

“啪！”

那人收起折扇，在手心里掂了掂，大步朝着宋听澜和秦书走来。

他一边走着，一边加深了笑意。

但莫名的，宋听澜从他的笑容里面瞧出了一点儿不善的气息。

宋听澜凑近秦书，压低了声音问道：“这就是流云峰的长老，是其中一位？”

叶飞花长老的突然出现，让秦书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宋听澜近在耳畔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轻吐出一字：“是。”

秦书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叶飞花，叶长老，流云峰的二长老。”

秦书回忆着，从前他独自来流云峰办事的时候，叶长老对他有这么客气吗？

十三日前，他来流云峰确认参加升仙大会的弟子名单时，似乎还听见了叶长老叫他“摇光殿那个写字的”，这会儿倒是有了具体的职位——“摇光殿的管事”。

所以，叶长老这么客气——是因为——

秦书慢慢偏过脸，看向宋听澜。

这一抬眼，被吓了一跳，脚底生风似的迅速往边上跳了一步，双脚同时离地，安心落地，距离宋听澜一丈远。

上一次他和宋听澜离得特别近的时候，很快就看见大师兄提着剑走进嘉月院了，那画面气势汹汹、杀气磅礴的，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眼下虽然不在主峰，师兄也不在附近，但秦书仍是心有余悸，不敢再靠近宋听澜了，宋听澜靠近他也不行！

叶飞花将秦书的反应看在眼里，原本走向宋听澜的脚步忽地一顿，调转了方向，走近了秦书，伸出手在秦书的肩膀上亲近地拍了拍，“来来来，都别在这儿站着了，我已经备好了茶酒点心，就等你们来了。”

秦书被人从背后往前推了一把，脚下一阵慌乱，差点摔跤，“哎等等……唔……我是说，叶长老是知道我们要来？”

叶飞花一转头，别有深意地看了宋听澜一眼，“没有你们，我是笃定了你会来。”

又是“啪！”的一声，金属的扇子一下打开，沉闷中又有清脆的碰撞。

叶飞花拿扇子挡在嘴边，轻声道：“以及，我有事要问你。”

秦书也跟着侧过头，瞧了一眼宋听澜，再收回来，问道：“叶长老为何对笃定我会来？又有何不解？”

“丹王先生传出了那样的流言，就算千渡雪不顾惜自己的名声，但它多少会影响到半个月后的升仙大会，我知道你爱惜那些虚的东西，所以一定会来流云峰走一趟！哎——说你是木头呢，事事都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叶飞花说着，手里的扇子毫不客气地敲在秦书肩上。

秦书吃痛，捂着肩膀就要跑开，当即被叶飞花抓住胳膊，拽回来，揽住了肩膀。

一介长老欠嗖嗖地向他赔罪：“抱歉，忘记了你修为低弱，承受不了我的扇子。”

秦书轻轻哼了一声。

“秦师兄没事吧？”

宋听澜关切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叶飞花掰着秦书的脖子，不让他多动弹，只自己回头应付了宋听澜，“无事，你只专心跟紧了我们，流云峰上白雾弥漫，当心找不着方向。”

宋听澜平静回了声“好”。

叶飞花的视线再转回来，正好抓住了秦书瞪他的一眼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连忙道：“莫生气，莫生气，你一个写字的书生，原本修为不高身体就弱，生气伤身了可不好。”

秦书没好气地说：“长老究竟要问什么？”

“我要问的就是，你们摇光殿的这位贵客——究竟是什么来路？”叶飞花道。

秦书回忆起名册里的文字，一五一十道：“宋听澜，年十八，尹州青山县人，一月前拜入聆泉阁修行，如今已入筑基期……”

“我不要听这些！”叶飞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挤着眉眼甩眼神。

他很想当场就向秦书解释清楚，但是无奈，宋听澜也在场。

秦书这个榆木疙瘩！

“我的意思是——”叶飞花的声音一低再低，“这位宋听澜，和千渡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那个——”

叶飞花的眉毛极其灵活地飞舞了两下，跟快要扭断了腰的舞者似的。

秦书：“……”

“大师兄与宋兄才认识不到两日。”

叶飞花“啧”了一声，嫌他迂腐，“一见钟情也是常有的事。”

秦书无奈道：“大师兄是当世第一剑修。”

叶飞花瞬间哑了声。

一见钟情是常事，一见钟情的剑修不常有。

剑修修炼到最后，谁不是一身孤傲孑然，怎会有对谁一见钟情的可能——

这是人尽皆知的、必然会发生在每一位顶级剑修身上的事情。

但是——

秦书回想着这不到两日的时间里，千渡雪的一些举动，突然觉得：是不是也不能将话说的太绝对。毕竟说话的人都不是顶级剑修，哪来的资格说绝对，更何况，说话的这些人还在传播关于顶级剑修的荒唐谣言。

大概是因为这天兀山上的修炼生活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