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紫 第2章 替身

“庄子？”奚渐知皱皱眉，一把扯下红纱，"侯府迎娶新妇，还有这般规矩吗？"

“夫人说笑了，我们也只是办事的。”轿夫回道。

“你们回去吧。”队伍前方的男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着轿夫说。

“是。”轿夫应了句，随后抬起轿子，迎亲队伍向着另一方向走去。

“等……”

“奚小姐，在下知道事发突然，”男子打断欲拦下轿子的奚渐知，“还请奚小姐相信我，我没有恶意。”

奚渐知端详着眼前的男子，眉骨清浅、鼻梁挺直、眼瞳黑亮如浸在山泉。

“你不是侯府的公子，”奚渐知眸如寒星，“你到底是谁？”

“我……”男子有些紧张地回头张望，压低了声音，“奚小姐可否先随我进庄子，我再为小姐讲清来龙去脉。”

同木依对视一眼，此时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奚渐知没有再理会男子，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木依同自己向庄子内走去。

正面三间青灰瓦顶的正屋，许是新婚，木柱窗棂上贴着洒金红纸的红双喜，墙角码着几捆干柴，墙边栽种着几颗枣树和柿子树，青果间已泛浅红。

“奚小姐，这边。”男子指了指中间的屋子。

屋内并未点着烛火，望过去漆黑一片，奚渐知拔下一根簪子，悄悄藏在了袖内。

男子走在前面，推开门，上前点燃了蜡烛，屋子内总算有了些许光亮。

“你们出来吧，他们没跟来。”

顺着男子的喊声，有一浅一深的脚步声传来，奚渐知死死盯住屋后，手也不由得攥紧袖内的簪子。

由远及近，一个女子扶着一个男子走出，女子穿着朴素，一根木簪子挽起头发，却难掩姿色。男子也算清秀，温润俊朗，却看起来十分虚弱，一副病态模样。

“在下成硕侯府宗舜穆，见过奚小姐。”病态男子上前几步，冲着奚渐知作揖道。

“怪不得二房会让我嫁进成硕侯府，”奚渐知内心自嘲道，“真是高看她们了。”

“宗公子病重如此，侯府为何不派人医治，”奚渐知绕过宗舜穆，坐在木桌前，“反而替身成婚，不怕我一纸诉状告到官府，侯府纵子骗婚，传出去，不好听吧。”

“奚小姐我知道，令尊仙逝，婚事是二房议亲所定，嫁给我，恐怕也并非你的本意，”宗舜穆在搀扶下转过身继续说，“我的生母是贱籍出身，父亲厌弃，八岁便将我送到庄子上，是几家佃户将我轮番抚养成人。我自幼就患了痨病，治不好，活到这么大，都已经是上天开恩。”

“说这么多，和骗婚有什么关系，”奚渐知的眼睛扫过宗舜穆身旁的两人，“这两位又是谁？”

“景鸣和枝娘都是佃户的孩子，和我一起长大的，” 宗舜穆说，“我日子不多了，枝娘她……她又有了身孕。”

“身孕？”奚渐知看向宗舜穆身旁的女子，“侯府可知道？”

“知道，原本自我来庄子上后，他们已经十余年没派人来过，”宗舜穆低下头，“前些日子我为了娶枝娘为妻，向侯府递过书信，说明了情况，希望可以让她的名字入侯府的族谱，却被一口回绝。也是这时候，奚府来了人议亲，所以……”

“所以宗公子同意了奚府的亲事，娶我回来当正妻，就能名正言顺让她为妾，保住你有孕的枝娘，”奚渐知轻笑一声，“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安排人替身成婚，骗过侯府和奚家，如此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真是难为宗公子了。”

“”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宗舜穆缓缓跪倒在奚渐知面前，“奚小姐和我都是苦命之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也是身不由己，我只是想给枝娘和孩子寻一个出路，绝无逼迫之意。奚小姐如若不愿，我便即刻写下休书，全当我未说过这些话；如果奚小姐愿意配合我们演好这出戏，宗某来世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奚小姐绝境相托之情。”

话毕，宗舜穆伏地叩首，身旁的罗玫枝也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

“起来吧，”片刻后，奚渐知开口道，“我可以同意，但有些事需要问清楚。”

“宗某定当知无不言。”宗舜穆起身坐在床边，声音虚弱。

“第一，枝娘和这位小兄弟，是否能够同意替身，保守秘密，免得日后节外生枝，引来麻烦。”奚渐知的眼睛扫过枝娘和另一侧的庞景鸣。

“一旦计划成立，皆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们自然不会多言半句。”宗舜穆说。

“奚小姐放心。”庞景鸣抱拳行礼，枝娘也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既已成婚，侯府何时会让我们归府，还是说，侯府准备一辈子让庶子待在庄子上。”

“明日侯府会派人来，接你我回府，拜见父亲和嫡母，但是否能留下，我也不能肯定。”宗舜穆摇摇头。

“第三，宗公子可否确认侯府众人，不会疑心替身。”奚渐知又问。

“我同景鸣自幼一起长大，就连字迹都几乎相同，从侯府派人通告，再到备婚，一直是他，不会有人怀疑的。”

“第四，”奚渐知顿了顿，“我需要宗公子给我写一封和离书。”

“奚小姐……”宗舜穆不知道奚渐知为何突然反悔，他急切的站起身。

“放心，和离书只需要宗公子签字画押，我自会收好，”奚渐知说，“若是以后真有一日东窗事发，我必须给我自己一条退路。”

“奚小姐说的，也在理，”宗舜穆慢慢坐了回去，“景鸣，你帮我去备一下纸笔，我为奚小姐写下和离书。”

“那好，”奚渐知站起身，“屋里闷，我去外面透个气。”

圆月低垂，奚渐知站在枣树下，透过树枝望向满天繁星。

“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吗，”在房中只字未语的木依开口说，“一旦同意，过了今晚，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淮南子》中说，‘君子有所取，必有所舍’”奚渐知伸手捋了捋木依被风吹乱的鬓间发丝，“想要夺回奚家，侯府就是我最好的跳板，所以即便有再多的变故，我也不会回头。”

晚风吹动枣树叶。

“还有母亲，她还在等我……”

“小姐，”木依握住奚渐知的手，“我陪你。”

奚渐知有些想哭，但自己必须坚强，她将木依搂入怀里，轻轻道了句：

“谢谢。”

“奚小姐，”身后，庞景鸣推开房门，“写完了。”

烛影摇曳，奚渐知仔细端详着休书，确认无误后，她将其卷起，让木依放到了妆匣的暗格内。

“奚小姐可还有什么疑问？”宗舜穆问。

"只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奚渐知说，“如果明日侯府真让我们留下，宗公子该当如何？”

“对我而言，活着的每一日都只是痛苦，”宗舜穆嘴角扬起，却面目如灰，“和有限的寿命相比，这种不知道何时的等待更让我恐惧。”

他看向桌上的小陶罐。

奚渐知不禁吃了一惊，又注意到一旁满脸伤感的庞景鸣和轻声抽泣的罗玫枝，她知道，恐怕在自己来之前，三人已经商量好了一切。

“宗公子燃身成计，令人钦佩。”

“景鸣，你带奚小姐去别屋吧，我想和枝娘再说几句话，”宗舜穆对庞景鸣道，“以后靠你了，多保重。”

“你放心。”庞景鸣点点头，他轻叹口气，步伐沉重的走向别屋。

“告辞。”奚渐知屈身躬膝，深行一礼。

窗边飞过几只瓦雀，带动着静悄悄的夜。奚渐知只觉得有些头晕，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实在有些乏累。

“两位喝口茶吧。”

庞景鸣不知从哪里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细闻还带着淡淡的茶香。他将杯子递给奚渐知和一旁的木依。

“我？我自己来吧公子，您先喝。”木依没想到庞景鸣还想着自己，连忙摆手。

“喝吧木依，公子一番好意，”奚渐知替木依接过了茶，“你今日也辛苦了。”

“是，多谢公子。”木依接过茶，连忙道谢。

“听宗公子叫你‘景鸣’，”奚渐知轻抿口茶，“”还不知公子姓氏，敢问如何称呼。”

“在下姓庞。”庞景鸣回应道。

“庞公子，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奚渐知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什么愿意为人替身，搭上一生呢？”

“我自幼父母亡故，是穆兄将我带回了庄子，划出了住所和田地，”庞景鸣说，“我虽只是一个庄稼汉，但也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所以我绝不负穆兄所托。”

“当真是情谊深厚。”奚渐知点点头。

“奚小姐又是为什么呢？”

手中茶杯轻轻在桌沿磕了一下，而后是片刻沉默，“问与不问，结局大抵相同，”奚渐知开口道，“既然你我都选择替宗公子完成这最后一局，只盼日后见了风浪，莫要后悔今日这‘涌泉相报’。”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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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也萧萧，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细秋雨。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窗外也是这样的天气，”罗玫枝放下扣合，装上了下扇插牢，“我阿娘说从侯府来了位公子，大家都很好奇。一转眼过去这么多年，佃户们死的死走的走，却只剩下我们三人了。”

“枝娘，此生是我对不起你。”宗舜穆已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穆郎，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罗玫枝苦笑，“都是我们自己的路。”

“奚小姐是个可托付之人，日后无论何事，最好先同她和景鸣商量，万不可与他二人生了嫌隙。”

“我明白的。”

宗舜穆拉过罗玫枝，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肚子上。

“日后肯定还会折腾你一阵，”他含泪笑着，“照顾好自己。”

“……你安心。”

“枝娘，我走之后，把我埋在庄外的燕子溪旁吧，”宗舜穆的声音像摇曳的烛火，“来世我就可以顺着溪水，飘到我想去的地方了。

她点点头，欲语泪先流。

“莫哭。”

他伸手拭去她的泪，缓缓抬眼望向桌角的那只小陶罐。

“今生债，我还完了……”

压抑至极的一声呜咽，穿透雨幕，听得奚渐知心头一紧。

“他解脱了。”奚渐知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庞景鸣说。

“嗯，”庞景鸣重复着，“解脱了。”

“那接下来……”

“埋尸——入侯府。”

友友们，第二章的典故和化用来啦

一、“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

出自三国·曹植《浮萍篇》。

原诗写浮萍寄于清水，随风东西漂流，比喻女子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命运。

二、“结草衔环”

出自两个典故的合称。

“结草”出自《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宠妾，临终嘱其子魏颗将妾殉葬。魏颗未从，反将该妾改嫁。后与秦军作战，见一老人结草绊倒秦将杜回，助魏颗获胜。夜梦老人自称是那宠妾之父，来报嫁女之恩。

“衔环”出自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杨宝救一黄雀，夜梦黄衣童子衔四枚玉环相报，并预言其子孙四代显贵。

三、“君子有所取，必有所舍”

化用自《淮南子·说林训》：“君子有所取，必有所舍。”

原意是君子要有所得，必然要有所舍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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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