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更深露重。
奚渐知透过窗子,望着月光洒在桂花树上。
三天了,昌王府没有人来,二房更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木依,能到听到母亲的消息吗?”
“守着咱们院子的小厮和侍婢都被换成了二房的人,一个字都不肯说,”木依递上燕窝羹,“小姐放心,二房胆子再大,也不敢加害主母的。”
奚渐知没有说话,接过燕窝羹,用羹匙慢慢地搅动着。
她晓得二房有野心,却没想到行动会这么快。父亲去世不过一日,便翻出母亲当年贴补过娘家弟弟的事,要求审查祖父传下来的那笔巨额财产,而后,就把自己和母亲分别“请”回了院子,软禁了起来。
也怪自己,父亲病重这段日子一直忙上忙下,竟没注意府里有小厮被收买,这才给了二房可乘之机。
“吱呀——”
屋门忽然被推开。木依见到来人,连忙护在了自家小姐身前,奚渐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紧张。
“二婶婶。”奚渐知屈膝行礼。
“知姑娘,坐吧。”黄丛珠说罢,自顾自地坐在了雕花木椅上。
“二婶婶打算关我们到什么时候?”奚渐知懒得和对方废话,直截了当地问。
“这是哪里话,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怎么能是关呢?”黄丛珠笑笑,她的眼睛像是把锋利的刀子,早就看透了奚渐知心中所想,“你放心,大嫂她很好,我们日夜找人照顾着她呢。”
“父亲的丧事……”
“一应事宜,你二叔都操办着呢,”黄丛珠叹了口气,“家里主君去世,女眷们总归要伤心一阵子的,病倒了,宾客们也是能理解的。”
“那还真是辛苦叔叔婶婶了,”奚渐知讥讽道,“账查的怎么样了?”
“老爷子留下来的那笔钱,涉及的田庄铺子不少,很难盘查的,”黄丛珠起身拉住奚渐知的手,“我劝你二叔了,都是一家人,没必要。”
“二婶婶到底想说什么,不用和我拐弯抹角的。”奚渐知把手抽了出来。
“那我便直说了,”黄丛珠也懒得多费口舌,“昌王府,你不用嫁了。”
“绕了半天弯,敢情是打主意打到了我头上,”奚渐知冷笑一声,“婶婶是想让玉妹妹嫁进去吧,毕竟她也算奚家的嫡女,对外说出去,也不算毁了婚约。”
“婶婶已经为你另谋了件好婚事,”黄丛珠没有接话,“成硕侯府,高门显赫,你嫁进去,不算亏了你吧。”
“如果我说不呢?”奚渐知反问。
“那账恐怕得慢慢查,你等得起,你娘身子不好,等不等得起,就不一定了,”黄丛珠又拉住奚渐知的手,“婶婶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明日,我等你答复。”
说罢,黄丛珠转身离去,门口的小厮很快关紧了房门,任凭木依在屋里叫骂。
“小姐,怎么办?二房欺人太甚!”木依慌了神,恨不得冲出门去讨一个公道。
“木依,我乏了,扶我上床休息吧。”奚渐知淡淡地说。
“……好。”看着小姐如此淡定,木依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服侍着奚渐知更衣休息。
躺在床上,奚渐知却闭不上眼睛。她攥紧手下的锦被,指尖泛白。
二房这次是做足了准备,对外宣称家遇丧事,主母和小姐悲痛成疾、一病不起,自己帮忙置办丧事,趁机入主奚府、霸占家业,可谓滴水不漏。
母亲柔弱,半辈子靠着父亲,恐怕这时候早就慌了神。不嫁,二房有千万种办法折磨她们母女俩,昌王府和自己只是祖父在时和老王爷的指婚,他们不会趟这趟混水;嫁进成硕侯府,虽说只是二房为了不落下个苛待侄女的名声,但毕竟有了侯府为靠山,他们不会轻易动母亲,自己也还有机会活下去,总比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要好。
“母亲只有我了。”奚渐知想。
翌日,桂香初淡。
“我嫁,”面对着黄丛珠派来的嬷嬷,奚渐知一字一字地说,“告诉她,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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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娶之事本不应在丧期进行,可二房担心夜长梦多,干脆决定把婚事提前,对外宣称婚期由主君去世前钦定,如今便一切从简,省去八抬大轿、十里霞披,既是全了主君生前所愿,也不算坏了丧期孝道礼法。
嫁妆做足了面子,内里却穷酸的可怜,一套酸枝木家具和几匹老气绸缎、几大箱《烈女传》、《女诫》等训导书籍、一箱青铜摆件、几张薄田和旧铺面的地契文书。奚渐知看了眼清单,只觉得恶心,嫁妆是娘家给的底气,如今这般,无异于向成硕侯府表明,自己已经成了奚家的弃子。
“今日你出阁,婶婶再给你添一对彩瓷鸳鸯,”正厅内,黄丛珠把一副锦盒递给奚渐知,“希望你能和夫君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多谢二婶婶惦念,”奚渐知接过锦盒,“玉妹妹的婚期定在何时了?”
“你是姐姐,自然要先嫁,”黄丛珠抿了口茶,“她不急,丧期之后再议。”
“是啊,不急。”
“新妇该敬茶了。”做媒的花婆子提醒道。
“我父亲已逝,母亲不在此处,”奚渐知很快接过话,“不必敬了。”
“这……”花婆子有些为难地看向黄丛珠。
“听她的,”黄丛珠毫不气恼,“我们毕竟不是生身父母。”
“出嫁前,不知道婶婶能否让我见见母亲。”奚渐知问道。
“你母亲,还病着……”
“这天底下,没有女儿出嫁,不见亲娘的道理。”奚渐知打断了黄丛珠的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半炷香的时间,不要误了吉时,”黄丛珠松了口,语气冰冷。
“带她去。”
萱茂堂寂然无声,奚渐知的华服裙摆扫过阶上落花。
“娘……”
不过数日,简婵合却如同老了十岁一般,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鬓边甚至冒出了几缕白发,看到母亲这副模样,奚渐知的眼角不自觉泛起了泪光。
“知儿,”简婵合听到女儿的声音,猛然抬起头,踉跄几步,扑进女儿怀里,“你还是……还是嫁了……”
“您都知道了,”奚渐知心疼的握住母亲的手,“怎的消瘦了这么多?”
“二房那边已经来人说过了,”简婵合低下头,攥紧了拳头,“娘没想到二房能如此狠心,连一点血脉亲情都不顾了。”
“娘,如今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奚渐知摇摇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有更好的路能走了。”
“不行,娘不能拿你的一辈子去赌,”简婵合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从桌子的暗屉里掏出一张信纸,“娘给昌王府的安宪公主写了封信,只是一直递不出去,你行动相对方便,一定要找个机会。让人送到昌王府。”
“娘,昌王府不会管我的,”奚渐知拭去简婵合眼角的泪,“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来吊唁的官眷不尽其数,昌王府如若真的有心,不会不来遣人问我,更何况二房调换婚约,难道昌王府会一点猜不到其中缘由吗?”
“可……可婚约是你祖父定下的,如今……”
“树倒猢狲散,祖父当年定下的是奚家嫡女,二房玉妹妹嫁过去也不算违背了婚约,”奚渐知说,“昌王和安宪公主都是聪明人,他们不过问不是不知,是不想。”
“难道……难道就没有法子了吗?”简婵合似是在问,又似自言自语。
“成硕侯府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虽然不比昌王府,但也算是高门显贵。与其在府里困着,我嫁出去,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奚渐知安慰道。
“姑娘,该到时辰了。”门外催促着。
“娘,我该走了。”奚渐知缓缓起身。
“等等,”简婵合慌忙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张文书,“我一直藏在衣服内,没被他们拿了去,这是城北一间药铺子的地契,是我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娘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你藏好它。”
简婵合把文书塞进女儿手中,微微颤抖,而后转过身。
她不愿让女儿看到自己的流泪的眼睛。
“去吧。”
看着母亲的背影,奚渐知缓缓跪下身。
“春日宴,别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前程遂愿。”
“二愿母亲康健。”
“三愿如同堂前燕,岁岁归来常相见。”
花婆子推开门,两个小厮从她身后跑进,拉起了跪在地上的奚渐知。
“赶紧走吧姑娘,误了时辰了。”花婆子一甩手绢,说。
“我自己会走,”奚渐知甩开两个小厮的手,“娘,女儿走了。”
“去吧……”
简婵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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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花轿停在奚府门口,因为一切从简,迎亲队伍不算长,又省去了拦门、讨喜、催妆等一系列流程,如今只剩上轿,便算是和奚府告了别。
“姑娘等等,”门口,花婆子又叫停了奚渐知,“这按理说,新娘子上轿,是需要家中父兄长辈抱进轿子里的,您……”
“我自己走。”奚渐知没有理会。
“这可不行,”花婆子一把扯住奚渐知,“不合规矩,姑娘且等着,老身去回禀一下二夫人。”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奚渐知冷笑一声,“这会儿倒是在意起这些面子功夫来了。”
“可……”
“我来抱吧。”
男声低沉清冽,如碎玉击石。
“可以吗,奚小姐?”
红纱隔面,奚渐知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得出,对方身着大红锦袍、腰束玉带。想必便是她的夫君了。
“可以。”
男子俯下身,轻松抱起奚渐知。
“郎君不可……”花婆子叫嚷着,男子却完全没有停下,径直走向轿子。
“慢些。”
她垂着眼,手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脖颈。
“多谢,”奚渐知轻声道,“木依,上来吧。”
“好,我来了小姐,”跟在身后的木依连忙上轿,也没忘说了句,“多谢公子。”
“起轿吧。”花婆子也没办法,只得下了命令。
斜阳晚照,迎亲队伍离开了奚府。
“小姐,侯府离我们很远吗?”轿子里,木依忍不住发问,“我怎么觉得走了这么久。”
“木依,你看看轿外,”奚渐知说,“是有些久了。”
“看不出,我平日也出门不多,但觉得不是在内城,”木依看了看窗外,“小姐,我们不会被卖了吧?”
“不会,二房要真想卖了我们,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奚渐知倒十分冷静,握住木依的手,“别怕,我们静观其变。”
“好。”木依点点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奚渐知感觉轿子被放下,木依连忙下轿,扶下奚渐知。
“这……这……?”
“怎么了?”听到木依惊讶的语气,奚渐知撩起红纱的一角。
寂寂郊野,苔痕浅浅。
“这是哪?”
“回夫人。”一旁的轿夫恭敬地说。
“这是庄子。
新文开啦,给读者友友们列一下本章的典故以及化用啦
一、书名“恶紫”
出自《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也。”
“朱”是正红色,古代视为正统;“紫”是间色,由红蓝调和而成。孔子厌恶紫色夺去了朱色的地位,以此比喻以邪夺正、以下犯上,而本书则是借此反讽。
二、“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出自《诗经·鄘风·相鼠》。
全诗是:“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看那老鼠还有皮,做人却没威仪。做人却没威仪,不死还等什么?)
三、“春日宴”祝词化用
出自五代·冯延巳(一说佚名)《长命女·春日宴》。
原词: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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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