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雨夜,一道苍白的闪电猝然划破天际,将漆黑浓墨的夜映染得宛如森然白昼。
瞬间的惨白掠过沈栖脸庞。
E**T Berlin 商学院宿舍的单人床上,他皱了皱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德文脏话,翻了个身。
意识沉浮间,一串古怪的机械杂音蛮横地挤了进来。
【…系统绑定中…错误排查…重试…】
【…世界线《替身情人:总裁别太坏》定位成功…角色适配检测…】
【警告:检测到目标个体自我意识过强,原生性格与“恶毒男配”基础设定存在偏差…偏差度87%…强行绑定中…】
沈栖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那冰冷、平直、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机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烙印进他的意识深处:
【姓名:沈栖
年龄:22岁
性别:男
身份:S市沈氏集团长子
绑定角色:恶毒男配
核心任务:针对主角受(顾清让)实施系统性打压、羞辱与阻碍,推动其与主角攻(萧景珩)之间的虐恋纠葛,确保故事线走向既定结局。】
【绑定确认。】
沈栖猛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宿舍里大口喘气。
“哈?什么玩意儿?”他撑着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更多的是被强行吵醒的烦躁和被荒唐信息冲昏头的懵,“恶毒男配?谁啊?等等,萧景珩?!阿珩?!”
他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冰冷的声音甩出去。
窗外雨声淅沥,路灯昏黄的光映亮书桌上那堆被他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笔记的参考书。
空气里是熟悉的旧纸张和隔夜咖啡气息——一切都那么现实,仿佛刚才一切宛如幻觉。
“肯定是最近熬夜准备答辩,把脑子熬坏了,做的梦都稀奇古怪。”
沈栖嘀咕着,重新倒回枕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片他看了四年、形状有点像猪头的水渍阴影,试图用强大的唯物主义精神说服自己。
“沈栖,你可是E**T的准优秀毕业生,硬生生啃了四年金融与管理,要相信科学。什么绑定,什么恶毒男配。我要是恶毒配角?我在德国这宛如噩梦般的四年投资回报率岂不是负无穷,不管了,一切都是幻觉,睡觉。”
然而,“幻觉”的影响并没有消失。
沈栖虽然对同性恋群体没什么偏见——柏林这地方,什么没见过,这四年他也见过不少同性恋,所以说他多少懂点这个圈子——但他本人可是笔直笔直的!
做梦怎么会做到关于发小跟别人爱恨纠缠的梦,真是有够奇葩的。
而且从刚才的梦中的声音中沈栖抓住重点,“阿珩是gay?”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下,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古怪,但很快被更大的荒谬感淹没,“不是……他是不是gay关我什么事?问题是,凭什么我的梦里我要去当那个欺负人的恶毒配角?还是专门欺负那个‘替身受’?”
一股强烈的不服气“噌”地冒上来。他沈栖,行得正坐得直,从小到大虽然偶尔闯祸、嘴巴有时比脑子快、还有点少爷脾气,但让他无缘无故去“打压、羞辱”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可不是那样的人!
“还‘推动虐恋纠葛’?”沈栖对着空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越想越气,越觉得这“梦”离谱。可那梦中机械音的冰冷触感,又真实得让人发毛。
“不管了!”沈栖用被子蒙住头,“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做的梦等到第二天醒来就会忘掉。明天还有答辩呢!等我答辩完,吃顿好的,什么梦都得滚蛋!”
然而,一夜乱梦。
第二天站在答辩讲台上的沈栖,虽然依旧流畅自信,逻辑清晰,赢得了导师们的赞许,但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青色和偶尔的走神,还是泄露了昨夜并未安眠。
答辩结束的轻松感只持续了从教室走到走廊的时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姥姥”两个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快步走到无人的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才按下接听。
“喂,姥姥。”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轻快,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墙壁的缝隙。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接着是姥姥刻意放缓、却掩不住一丝紧绷的声音:“小栖,答辩还顺利吗?”
“顺利得很,您还不相信您外孙的实力?”沈栖勾起嘴角,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近乎透明的银杏叶上,“您那边都大晚上了吧,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又偷摸追剧忘了时间?”
“净瞎说。”姥姥嗔了一句,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慢下来,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斟酌过,“小栖啊…你那边的事情,是不是都差不多了?”
“嗯,就等最后的手续了,学位证又不会长腿跑了。”
“那…”外婆又停顿了,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得让沈栖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考虑过回来吗?家里…公司里,最近有些动静。你爸爸,好像有意让…那边那个孩子,先接触些集团里的事务了。”
沈栖握着手机的指节,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微微泛白。走廊尽头有几个学生说笑着走过,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又空洞地回荡开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却一声声,沉甸甸地敲在耳膜上。
那个孩子。
他甚至不需要名字,就知道指的是谁。他那个好继母带进门的儿子。
沈珂。
比他小三岁,惯会在父亲面前装得乖巧懂事,私下里看他的眼神,却总让沈栖想起阴沟里伺机而动的蛇。
“先接触事务”?
沈栖几乎想冷笑。说得可真委婉。不就是趁着他在国外,一步步把爪子伸进沈氏,蚕食原本可能属于他,或者说,属于他已故母亲的东西么?
“你身体还好吗?”沈栖忽然岔开了话题,声音有些干。
外婆似乎没料到他突然这么问,愣了下,才道:“好,好着呢,老骨头一把,硬朗得很。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总会想起你妈妈刚嫁过去那会儿…那么鲜亮亮、水灵灵的一个人…”
老人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哽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错觉,随即被一声悠长又沉重的叹息掩盖过去,“…总觉得,这家里有些事,有些旧账,雾蒙蒙的,看不清,也没人敢去擦。你妈妈走得…太突然了。家里,总得有个心里明白、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有些东西,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让它算了。”
沈栖闭上了眼。
柏林刚下过雨的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倒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像化不开的墨。
母亲永远定格在相框里的、苍白却美丽的笑脸;灵堂里经年不散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檀香与百合混合的气味;
父亲沉默挺直的背影;
还有那个女人,他名义上的继母,那时而哀戚垂泪、时而精明闪烁的眼神……
过往如同碎片般争先恐后涌来,带着陈年的血腥气和冰冷的寒意又被沈栖强行按下。
四年了。
也该回去了。
该面对的,从来就逃不掉。它只会像水底的暗礁,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突然出现……
“我明白了,姥姥。”
他再睁开眼时,眸子里那点波澜已经平息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静,“我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站了许久。
然后,才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地、顺着冰凉光滑的墙壁滑坐下去。
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瞬间侵入肌肤,渗进脊椎。
沈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式样过时的吊灯。
钨丝在玻璃灯罩里散发着固执的、昏黄的光晕,驱不散四周沉甸甸的昏暗。
沈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颊肌肉有些僵硬。
昨晚那个荒诞的‘幻觉’,此刻在沉重的现实面前,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至少,那还是个真假不明的“幻觉”,而眼前沈家的暗流,却是他必须踏入的真实泥沼。
两天后,Z国S市国际机场。
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S市特有的、带着潮湿水汽的明亮天光,与柏林常年阴郁的色调截然不同。
沈栖随着人流走出闸口,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卡其色长裤衬得一双腿又直又长;外搭一件浅灰蓝的休闲西装外套,没系扣子,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这一身清爽又随性的打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漂亮身形,配上那张轮廓分明、俊朗中带着几分天然洒脱和不羁笑意的脸,在穿梭的人流中格外打眼,惹得不少过往目光悄悄驻足。
他只拖着一个尺寸不大、款式低调的黑色登机箱,步履从容,神态轻松,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短暂的度假归来——如果忽略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偶尔微蹙的眉心。
视线习惯性地掠过接机区熙攘的人群,随即,蓦地定格。
出口前方不远,一辆通体哑光黑、线条流畅而充满倨傲力量的宾利慕尚,静静泊在那里,与周遭略显嘈杂浮华的环境格格不入,无声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车旁,斜倚着一个男人。
剪裁精良的纯黑西装,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高大挺拔的身躯,宽肩,窄腰,长腿。数年时光将少年时期那份清朗俊秀淬炼得更加深刻,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冷硬,眉眼深邃,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沉稳。
只是,当那双深邃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沈栖身影的刹那,仿佛一块巨石投入古井无波的深潭,骤然漾开剧烈而明亮的波动,所有冷峻的坚冰都在瞬间融化,化为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的惊喜。
萧景珩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后背离开了倚靠的车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笑容如此真切而热烈,瞬间冲淡了他周身所有生人勿近的气场,恍惚间,竟让沈栖瞥见了些许旧日少年熟悉的影子。
“阿栖!”他唤了一声,声音不算太高,却带着清晰的笑意,轻易穿透了嘈杂的空气,稳稳地送到沈栖耳边。
沈栖脸上那抹习惯性扬起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沈栖张开嘴,用记忆中熟悉的、带着点久别重逢调侃的语气,回应那声呼唤:“阿……”
珩字还未出口。
【滋——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那夜梦魇般的、冰冷毫无情绪的机械合成音,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
比上次在柏林宿舍惊醒时,更加真实,更加不容置疑。
【《替身情人:总裁别太坏》主角攻——萧景珩,已确认。】
【故事线载入中…】
【恶毒男配任务模块全面激活。】
【剧情节点一(初始):故人重逢。背景就绪。】
【警告:首次强制任务触发。十天内,需要接触主角受(顾清让),并当主角攻(萧景珩)面前完成一次符合“恶毒男配”标准的言语打压或行为阻碍。任务失败惩罚:神经性轻微电击。】
【当前任务目标状态:顾清让,未激活。请宿主保持关注。】
沈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他扬起的嘴角僵在半空,瞳孔因为过度震惊和混乱而微微放大,素来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神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荒谬,以及一种“这他妈居然不是梦?!”的强烈冲击。
萧景珩是gay?!
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是gay!而且,按照这个狗屁系统的说法,正在或将要上演一出“替身情人”的戏码。
而他,沈栖,被这个流氓系统绑定了,要去欺负那个“替身”,一个他根本不认识、叫顾清让的男人。
“我不是gay啊……”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尖叫,甚至压过了对系统真实存在的惊骇,“就算要我当恶毒男配,也应该是个言情剧本吧?
好歹配个女主角让我有点动力去‘恶毒’啊!现在这算怎么回事?让我去欺负一个男的,就为了让他和我发小爱得更加撕心裂肺?!”
这逻辑死得不能再死了!这任务蠢得不能再蠢了!这简直是在侮辱他沈栖的智商和人格!
还有没有天理了?!
萧景珩脸上原本炽亮惊喜的笑容,在沈栖表情彻底崩坏的瞬间,微微顿住。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本能的关切。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沈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
“阿栖?”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仔细打量着沈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