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忽 第19章 玩具盒

明长嬴跟在朱桐女士身后，朱夏见到时隔很久再次踏入家门的对方，坐在餐桌前什么话也不说，这把椅子绑了防撞厚厚的针织垫，一块粉色的棉垫子垫在椅子上。朱夏在餐桌的侧方黏了一只扭扭棒，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它，吃饭会扭一下，不想做作业来扭一下，发呆时也扭一下。

朱桐女士拎着小包，路过朱夏时，突然给他后脑勺弹了一下，再慢悠悠走去卧室换家居服。

明长嬴已经坐在沙发，朱夏不得不遵照朱桐女士的警告，站起来端了杯水到他面前，说：“喝水。”

水是凉的，明长嬴根本不喝，随手放到了茶几上，朱夏抿起嘴，重新拿回去掺了半杯热水，再放他面前，“喏。你的温水。”

明长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有一会才咽下去。温度有点烫，朱夏掺多了热水，但感觉不到，他认为是正常水温。

朱夏板着脸重新坐了回去，他对着白纸一刻钟，都没在想什么，重新坐下来只想到嫌冷水的明长嬴。

明长嬴魂一样地追着朱夏冒出声音：“你作业做完了吗？”

什么都没在想的朱夏烦得叹气，讲：“干嘛？”

明长嬴拉开餐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告诉他作业上的数学题答案。

“扫一眼你就知道答案了？”

“不是，前几天就讲过你现在要补的作业了。”

朱夏想起明长嬴的班级成绩好，上课进度最快，他把作业本摊到桌面，老老实实挨个填上明长嬴报的答案，不过很快就嚷着不写了，擦掉答案，他解释：“不写了。写不出留空白才是我的水平，都写出来了数学老师更不愿意放过我。”

朱桐女士换好家居服，套着一件针织衫外套，走过来说晚上准备吃火锅。

“为什么啊？”

“你们两个孩子呢！”

“他说不留下来，马上就回去了。”

“嗯是吗？”朱桐女士看向明长嬴，朱夏挪开眼睛，明长嬴说好啊，“我最喜欢火锅了。”甚至说可以一起帮忙朱桐女士去楼下超市购买调料和简单的食材。

朱夏不可置信地瞪向明长嬴，“那我也要去！”

“不行。发烧的小孩就乖乖待家里。”朱桐女士拿着零钱包和手机，对朱夏摇头。

朱夏抱住妈妈的腰，“怎么能让客人一起去购物做事情呢？”

明长嬴说：“我不介意。锻炼身体。”

朱夏回答：“你不准说话。”

“诶呀你真烦呐。”朱桐女士走到门口，朱夏还像挂坠一样拖在身后，“我数一二三——”妈妈只给他这几分钟耍赖，毫不客气掰开朱夏的手指，让他止步玄关。

朱夏趴在沙发上等，听见门外钥匙插进锁眼，书往地上一丢，跑到门口，好像一辈子没见到妈妈，高高兴兴接过购物袋，围着问买什么了，有没有买我喜欢吃的。

“有啊。不过你先和明长嬴一起整理桌子，帮忙摆个餐具咯。”

朱桐女士进了厨房，并禁止他跟过来，塞了筷子、碗，“你和他去玩去，调个酱料什么的。”

朱夏抱着碗和筷子，放在茶几上，明长嬴已经收好地板上的书，把买的饮料、酱料拿了出来。朱夏说：“你不要放餐桌上，我们家在茶几上吃饭。”

明长嬴拿过来，“为什么不在餐桌上吃饭？”

“因为我要在餐桌上写字啊。”

火锅调料是买的现成的，朱夏不客气地撕开锡纸盖，用调羹挖了几勺分到三个小瓷碗里。买的菜和肉也不需要花费时间处理，朱桐女士很快就在厨房喊他们两个人，帮忙把洗好的菜、分好的肉以及丸子之类的端到茶几上。

最后朱桐女士端着一口锅出来，电磁炉已经连上电源，锅一放上去，就开始运作。

朱夏烧还没完全退，只吃另一半边的清水锅，煮点菜和肉，下点粉丝，他给自己偷偷倒多的酱料被妈妈没收，只能用筷子沾一点往菜、肉上抹一抹，过过嘴瘾。

晚饭结束，路灯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像蒲公英在发光，朱桐女士开车送明长嬴回家，朱夏又一个人留在家里，这回等了好久才等到妈妈回来。

晚上夜风寒冷，朱桐女士回来后，将凉凉的手塞到朱夏的后脖颈处，朱夏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朱桐女士念叨：“我突然奇怪了，明明你身上这么冷，但还能量出发烧。温度计真厉害啊。不过这也说明你也很厉害，生病的话身体会告诉我。我该庆幸一下。”

她进卧室，换下外套，出来时夹着一本上月的文摘杂志，拉开椅子坐在朱夏对面，朱夏拖拖拉拉地补了一点习题，嘴上忍不住打哈欠。

朱桐女士从书里抬起眼睛：“困了就去睡吧。”

他摇摇头：“没到时间，还不行……”

“偶尔一次没关系，生病了还要补作业，也太过分了吧。”

“我是不是没有以前聪明，变笨了？”

朱桐女士合上文摘，“不能这么说。不是发生了很多事吗，所以人就变了。”

“还能变回去吗？”

“不能。”朱桐女士回答，作为大人的话，很容易想象出孩子带着期待紧张的面容，但是朱夏并没有这么觉得，他很明白，就是随口一说，如果真有可能，也会带着痛苦去思考，他本来心事就比其他孩子多。“你喜欢以前的自己吗？”

“喜欢。以前我有好朋友，身体也好，成绩虽然不是考第一名第二名，但是也不像现在这么差。”朱夏说一条数一根手指头，连一些微小的事都算了进去，“我记性真好。”朱夏嘟囔一句，朱桐女士再问现在有哪里不喜欢的地方。朱夏没有说，沉默地盯着桌上一个圆形的木疤。

他能够细数过去很多值得怀念和喜爱的一幕幕，而对现在的生活，真的能直白说上一句讨厌，像喜欢那样说明白每一点，那朱夏一定是边界清晰的孩子，但恰好是不那么清晰的，只是感到忧郁。

“我觉得不能说不喜欢，只是没感觉。”

“如果不喜欢现在，我怎么办？”

朱夏害怕地想不喜欢现在，等于不喜欢未来，他用手指拨弄黏上的扭扭棒，不小心手上力气多了，把扭扭棒掰断了。

朱桐女士抽出一张餐巾纸，帮朱夏擦手，确认手心没有破皮受伤，接着她蹲下来，拉着朱夏的手，合在自己手掌心里，“我遇到的事情和你不一样，你这么小，就要面对一件影响到未来的大难事，不能确定会不会喜欢上现在，不妨先试一试吧。”

“这也能‘试一试’吗？”

“诶呀，很多事情不都是试出来的吗？不要太放在心里，也不要去分门别类，它们都是一样的。”

妈妈有很多生活智慧。朱夏心想，点点头，不过他还是吃了一点盐，体会盐巴在嘴里的苦味和咸味，刺激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稍晚告过晚安，朱夏躺床上睡了，意识却还有点半梦半醒的，后来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小，在一个柜子里，朱夏没完全坐起来，只能维持半起身的状态，手臂也不需要伸直就能接触到顶部。这个柜子比上次医院的柜子要小很多。

这个柜子也会有柜男吗？

想到这朱夏把自己蜷得更紧，直到有些窒息了。柜子里确实有柜男，朱夏听到耳边冰凉的呼吸声，但是柜男并不知道多了一个朱夏，朱夏学会用沉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自己像死人的温度，一定程度上也能骗过柜男。

朱夏和柜男待了一会，头顶上突然出现响动，他和柜男同时往上看，柜子顶部被掀开，原来是个盒子。

盒子被掀开，外部也是一片黑暗，朱夏只感觉到有人的视线投射到内部，而柜男想爬上顶部，啊啊叫着。然而不知道外面的人扔了什么东西进来，柜男突然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发出刺耳的嚎哭。

朱夏受不住捂着耳朵，打开盒子的人听了一会柜男的嚎哭，合上了盖子。合上盖子后，丢进来的东西散发出浓郁的臭味，朱夏捂住鼻子，胃部开始抽痛，随后似乎睡觉的他突然用力蹬脚，他回到了现实中。

闹钟的指针踢踏踢踏走，长着八只脚的细长黑影在白墙上走来走去，朱夏走下床，走到窗前，躲在窗帘后，掀开一条小缝看窗外。

公寓楼下平时清晰可见的花坛、石子路被一阵雾笼罩，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朱夏看了一会，重新回到床上，这回他没有再次进入那个狭小的盒子。

第二天烧退了，朱夏咬着粢饭团，理自己的书包，把餐桌上摊开一片的书都塞进去，昨晚懒得理，现在就匆匆忙忙的，最后补了一点牛奶，穿上鞋着急出门了。

霜气重的晨光，整个空气湿凉的，他忘记戴耳罩，耳垂冻得红彤彤，朱夏在上次的早餐店前停了一下，上次明长嬴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经过，他踢着马路边转来转去，完全做着一件没办法理解的事，等在这也不一定能碰见明长嬴，朱夏沿着人行道外侧往前走，为什么要等他，自己好奇怪，我不等他。一句一句吹泡泡似的往心里想，没走多远，却一瞬间想了很多。

明长嬴此时恰好骑着自行车经过他身边，这次明长嬴刹住车，停在几步前的位置，他好像一点都不冷，穿着薄薄的白色运动外套，朱夏才想到他，转身往后瞧，人就出现在面前。

朱夏真希望自己能是从前的样子，能言善辩，至少不像现在呆站，打招呼的话都难为情说，他慢吞吞走过去，倒觉得明长嬴刚才骑快一点比较好，远远的十几步路，或者直接骑过去不停也好啊。

“你不冷啊？”

“穿那么多你很冷吗？”

“对啊，很冷啊！”朱夏本来是想和他一起走去学校的，听见刚才的话，改变了主意，往前闷头走。

明长嬴既不超过朱夏，也没有直接骑走丢下他。朱夏自顾自走了一会，又和明长嬴齐平，走到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再过一个路口，就要到友谊小学了，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上载着友谊小学的学生和工作的老师，开过仅剩几秒绿灯的路口。

朱夏和明长嬴落在后面等红灯，朱夏把书包袋子攥紧了，将视线转向明长嬴，开口问：“你知道柜男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