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辛延提着东西上楼,还没打开门,就听到隔音效果奇差的老房子门后,传来江常梅情绪失控的哭喊和谩骂。
这种拙劣可笑的表演,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天了。
连她儿子王贺俊都觉得丢人,一天到晚不是借口在外面玩,躲开家里这一烂摊子事,就是龟缩在自己房间,不到吃饭时绝不轻易踏出房门。
姑父王安看到他回来,连忙使眼色,叫江常梅收敛一点。
江常梅却看不得王安这副窝囊的样子,一边抹泪,一边破口骂道:“没用的东西!”
“你骂我干吗?”王安说,“你自己要去别人家里闹,被人拿着刀追,关我什么事?”
“老娘在外面被人欺负,你翘脚坐在家里,你要脸吗!你要是跟我去了,挡我前面被砍一刀,我都敬你有种!”
“你有病吧江常梅?我被人砍死了你高兴,你能去潇洒了是吧!?”王安跳起来问。
“你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开个麻将馆,钱赚不到钱,天天都输牌桌上!”
江常梅越骂越起劲,骂王安不解恨,还要含沙射影地说给屋里的人听。
“家里老的要管小的也要管,只有我在想办法挣钱!那钱是你们的吗,还不是我哥留下的!他就算人还在世,我找他借钱投资,被骗了怎么样?我是他亲妹妹,他难道还会逼死我吗!?”
江辛延在整理刚才买的东西,听到江常梅在客厅说的话,只是想笑。
前两天得知他要把奶奶送去养老院,江常梅竟然质问他,哪来的钱把人送去住养老院?是不是想逼他们一家出钱,把人送走?
“不用你出一分钱。但今后奶奶和我一样,跟你们一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你出钱?真好笑,你哪来的钱!”
他冷眼看向江常梅,反问道:“你连进了自己口袋的钱都守不住,还管我的钱从哪来的?”
他把江常梅气得脸唇发白。
江辛延身份证上,年龄已经满十八岁,他和江常梅的监护关系自动解除。而江常梅询问养老院的事,也只是害怕江辛延强行把她自己卡里,最后那点保命的家用要走。
现在没了钱,亲妈在她眼里,不过是累赘和烫手山芋。江常梅巴不得江辛延把人弄走,不用她再管。
他下午刚把奶奶送到养老院,奶奶的行李加起来不过是一个箱子,春夏秋冬换洗衣服都在里面,那是奶奶所有的家当。
自从奶奶得病之后,江常梅就把她和爷爷以前的老房子卖了,把钱紧紧攥在自己手上;连奶奶的退休工资卡,包括手上戴了几十年的一个旧金戒指,都被江常梅如数拿走。
结果现在所有的钱,父母留下的、奶奶攒下的,还有江常梅这些年自己存的私房钱,全都打了水漂。甚至连父母留给他的那套房,也被江常梅抵押给民间借贷,变成几十万现金,一去无回。那套房子今后到底属不属于他,还是未知数……
好在这两年,他努力攒的奖学金,还有各种比赛的奖金加在一起,足够把奶奶安顿进去,暂时住上一段时间。
至于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
他蹲在地上,开始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他的东西也很少,除去放在学校的,留在这里的只有收纳箱里的学习资料,和一些旧衣服。
他打算把这里的所有行李,先拿到戴燎在校外租的房子里,借着那边放一阵。然后在养老院附近找个便宜的旅馆,暂住这段时间。
收拾完杂物,他将前些天从北京回来后,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打开。
里面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拿出来后,江辛延拉开箱子的收纳夹层,里面是两份盖章的崭新合同。他没有多看,只是确认王贺俊在他不在家时,没有翻动过他的东西,便把合同重新放进那个隐蔽的夹层里。
过完年,陈云臻那边就要他人到北京,开始上表演培训的专业课。
陈云臻甚至已经为他规划好人设,打算逐步铺垫、包装炒作,从社媒营销开始,推向市场试水。
不管这条路走不走得通,他都要走下去。他永远都不会让奶奶再回到这里。
-
郁漾以为自己回到家后,会面临一个完全无法挽回的破裂局面。
但她想象中的那些场面,一件都没发生,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是她产生了幻觉。
第二天她从画室回家时,依然很忐忑。
她害怕那些人不断地上门骚扰,她也不知道家里的争吵,是不是在继续发生。
郁漾故意轻手轻脚地上楼,想探听楼梯间里是不是能听到什么动静。但并没有,甚至她走到家门口,门是关上的,贴着耳朵听,也没有任何疑似争执的声音。
一切如常。
在这种“无事发生”的表象下,郁漾还是找到了一点破绽。
进屋她就发现周曜不见了。
郁漾故意问了一声“周曜去哪儿了”,郁鸣说:“周曜自己想去他外婆家住一阵。”
郁鸣说这些时,陈明月一句话没接,脸色也不算好看。
看来周曜“住一阵”的真实原因,还是和陈明月在置气。
她又试探性地问:“爸爸,你跟阿姨要不要趁着我们寒假,出去旅行?正好周曜在外婆家,我可以回奶奶家,不用担心没人管我们……”
提议被陈明月和郁鸣婉拒。
陈明月说手上还有一堆顾客定下要做的年货,郁鸣也说年前回乡的人多,载客生意比平时更好。
要去办理护照,还有那些出国的签证,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最重要的是,陈明月把话摊开:“周曜现在这样,我没心情去。他完全不理解我是为了什么。我只是希望他稍微多花点时间在自己的学习上,到底哪里错了……”
说来说去,周曜始终是压在陈明月心里的那块大石头。
加上周曜爸爸闹出来的那些事,郁漾不清楚,爸爸和阿姨的关系,究竟有没有因为那天的事,发生不太好的变化,是不是自己根本没有看出来……
总之,现在家里的气氛很明显,没人有心情出去旅行。
郁漾只能自己先解决旅行名额的事。
那两天从画室回来后,她坐在电脑前,开始浏览二手平台的其他用户,是怎么发布这些信息。
挂售这种“抽象”产品的不多,大多数交易都是实物,但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注册一个新账号,把这个旅行名额的链接挂了上去。
标价她写随便写了个100元,内容里标注的是“详细了解请沟通”。
内容发出去过了一天,第二天上线,她的账号聊天里出现不少用户账号给她留言,骂她是骗子,在平台上“钓鱼”……不过这些言论里,还真夹着一个诚心问她具体情况的网友。
被那些人骂了半天,郁漾怕很快被网站封号,只能让对方先加自己私下聊。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钓鱼的骗子,她把自己的中奖信息,还有旅行社的联系方式,甚至连自己的学生证都发给对方看。
对方发来语音,声音是个很温柔的大姐姐。她说如果怀疑郁漾是骗子,就不会来加她。还提醒她,不要随便把真实信息发给陌生网友。
聊了半小时后,对面的姐姐得知郁漾挂链接的来龙去脉后,非常爽快地以郁漾开出的3000元价格,拍下了链接。
更让郁漾震惊的是,拍下连接后,对方给她发来一段文字。
【小姑娘,我看你是个很诚实的人,所以我也不能占一个学生的便宜。你这是价值三万的双人旅行,三千的价格实在是太低了。这样吧,除了三千元之外,我再给你提供一个交换的机会。如果你有喜欢的演艺明星,或者体育明星,是我刚好能接触到的,我可以安排你们单独见面合影。】
郁漾震惊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还是互联网神人多啊。
演艺明星什么的,她不感兴趣。但是看到“体育明星”几个字,郁漾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要是……不麻烦您的话,篮球界的运动员可以吗?】
-
那天晚上聊完后,郁漾就把那位卖家的联系方式给了旅行社客服,让他们对接之后旅行的事。
那位神秘买家线上确认收货,让她留了家长的电话,对方说会跟她家长沟通,去见运动员的事宜。
郁漾留的是郁鸣电话,她把卖掉旅游名额这事跟郁鸣私下说完,郁鸣都很惊讶。
他没想到,郁漾居然能独自处理这些事。
看到人家打到账户上的钱,郁鸣一时也判断不出,郁漾到底是不是被骗了。
但他还是选择相信郁漾的判断,只是郁鸣问她:“你跟对方说想见球星,是怎么想的?你不是知道,你阿姨不喜欢周曜打篮球吗?”
郁漾的想法很简单。就像自己画画一样,打篮球是周曜寻求外界认同和关注的方式。
没有人希望在集体里,真的成为一个被忽视和孤立的边缘人。希望自己被看到,被认同存在的价值,是他们这个年纪,一种很简单的渴求。所以她理解了篮球之于周曜的重要性。
郁漾问他:“爸爸,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每次放暑假,我都会跟你去工作?”
小时候她和郁鸣分隔两地,她对郁鸣远没有现在这样亲近。
后来郁鸣回家,发现她一直躲着自己,性格也变得内向寡言,意识到陪伴缺失的后果,郁鸣就开始在每个暑假,带上她一起去拉货。
郁漾一开始很拘谨,也很害怕,小小的她站在高大的郁鸣面前,看着他皱纹深重的脸,心跳都会特别快。
她觉得郁鸣看起来好凶,她怕自己不听话,爸爸就会打她。
没有网络和手机,也没有电视和玩具,郁漾被迫接受,跟一个很“陌生”的爸爸在封闭的车厢空间里,相处那么多天。
郁鸣一路上,会给她讲自己这些年遇到的各种故事,还把自己掌握的外语教给她。也许是她血脉里自带的基因作用,她学得特别快,一个假期结束,就能简单地何和郁鸣用她妈妈的母语对话沟通。
爸爸还会特地放慢接单的节奏,每次结束一单,就会找当地的游乐园、博物馆和地标景点,带着她去玩。
慢慢地,郁漾和记忆里陌生的爸爸变得熟悉起来。她开始愿意主动和郁鸣分享自己在学校的生活,还有她喜欢的动画片……她喜欢画画,在白纸上画的涂鸦,都被郁鸣像宝贝似的贴起来,围满了后排那张小小的床铺四周。
之后的第二个、第三个暑假,一直到郁鸣结束大货车司机的职业生涯,每一个夏天,郁漾都等着爸爸回来接她,然后一起在那辆红色的大卡车上度过她的暑假时光。
她永远记得,烈日从玻璃外晒进来的灼热感,西北高速公路上沙尘的气味,躺在货车后排那张小床的摇晃感,还有郁鸣衣服背后,湿透印出一大片结着盐的汗渍。
“那时候,我们在路上有很多时间在一起,可以讲很多话,什么都能说。你不像我的爸爸,我也可以把你当成朋友,所以我那时候很期待,放假可以跟你一起出门。”
郁漾拉着郁鸣的胳膊,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可是阿姨和周曜从来没有那种机会。她把周曜送去住校,虽然断开了周曜爸爸对他的影响,但是她也脱离周曜的生活很久了,所以她才不明白,周曜为什么把篮球看那么重要。现在能创造机会,就算是陪周曜‘追星’,也是阿姨了解他的一种方式。而且周曜心情好了,说不定愿意跟阿姨沟通。不然他们这样吵下去,我们夹在中间也很尴尬,什么都帮不上。”
郁鸣不置可否,只是围着宿舍区院子里,那个种着桂花树的小花园,沉默地和她绕了一圈接一圈。
郁漾以为爸爸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服阿姨。
可是沉默过后,郁鸣问她:“漾漾,我和阿姨结婚,是不是让你心里不高兴,觉得受委屈了?”
她才明白,老爸好像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爸爸,我从来没和你说过阿姨不好的话,不是因为我怕说,是因为我真心喜欢陈阿姨。”
冷白的灯照着桂花树,繁茂的枝丫终年常绿,在寒冬里显得生机勃勃。
郁漾很想他们这个裂痕斑驳、修修补补的家,能像她喜欢的桂花树一样,在时间的土地上扎根挺立,生机盎然。
“虽然我没办法,马上把‘妈妈’这种称呼叫出口……但是我知道,阿姨对我关心从来不比对周曜少。在我心里,她比那个从没出现过的人更像妈妈。”
她努力地给郁鸣塞下这颗定心丸。
“我也不是讨厌周曜。他确实有点幼稚,但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在关键时候会站出来保护别人,上次他剪学校的铁丝网,其实不全是他的错,那是为了抗议学校不合理的规定。这种勇敢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人,对吧爸爸?”
郁鸣略显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他揽着郁漾的肩,轻轻拍了两下,脸上的皱纹因为在笑,被折叠加深。
“好,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我会去说服你阿姨的。你为家里想了这么多,我作为你爸,不能给我女儿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