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漾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世界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眼泪,她擦掉,很快清晰的画面又变得朦胧。
她害怕回家,害怕听到从其中一个大人的嘴里,说出“分开”或是“离婚”这样的词语……
那间年久失修老屋,所有修补过的地方,都在刚才豁开了裂缝和窟窿,破败的旧屋摇摇欲坠。
可她还是想要一个那样的家。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郁漾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夏天会来画速写的商业广场。
商场外围照常亮起明亮的霓虹,但外广场上没有了跳舞的老年舞队,也没了来遛狗散步和玩滑板的年轻人。
深冬的寒冷萧瑟,几乎留不住任何经过室外的人。路过的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无人注意坐在长椅上的白色身影。
她埋着头,一遍遍擦掉脸上的泪。
郁鸣的电话打来找她,她知道,肯定是问她怎么还没回家。调整了很久的呼吸,她才重新把电话拨过去,可一听到爸爸的声音,她就很想哭。
郁漾忍着眼泪撒谎,说今天画室来了个很厉害的老师,所以大家都在留堂,等着老师一对一指导问题。
她几乎不会对郁鸣撒谎。所以郁鸣没有起疑,只是嘱咐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挂掉电话,她控制不住,哭得更厉害。
已经不知道要从哪里整理起。
为什么是周曜爸爸呢,偏偏是他是骗了江辛延家的钱……为什么她们一家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是现在被搅得天翻地覆的也是她们……
这是十六年里,她从没面对过的难题。
没有解法参考,也没有场外援助,唯剩的路,只是像这样短暂地逃避。
可她总要回去的,回家之后会面临什么,她不肯多想。
风把她的脸吹得很冷。郁漾抽泣着,埋头躲过寒冷的北风时,有人忽然站在她面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郁漾?”
最不应该出现的人,在最不合时宜的此刻出现了。
“咳……”她抽噎中被冷风呛到,咳了几声。知道躲不过去,她连忙用手套蹭掉眼泪,抬起头。
她的眼角泛红,睫毛湿润地黏在一起,嘴唇被刚才的自己咬红,上面还有排浅浅的牙印。
她抬起头的样子,让江辛延愣住了。
“是家里有什么事吗?这么晚没回家,还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我家里吵架了……”她吸着鼻子,小声说,“我不敢回去。”
“他们经常吵架吗?”
郁漾摇头:“就是因为不经常,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辛延看向别处,轻叹一口气,又问她:“你刚从画室回来?”
“嗯。”
“吃饭了吗?”
“……”她其实很饿,可又感觉不到饿了,听到他这么问,她也没说话。
江辛延看了四周一圈,最近的就是商场外街的肯德基快餐店。他说:“去肯德基待一会儿吧,我也没吃饭。”
郁漾从长椅上起身,边走边拿出纸巾,把鼻涕和泪痕都擦干净。
她走在江辛延身后,也疑惑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怕冷。
他只穿着一件看起来稍厚的灰色连帽外套,脖颈敞露。如果不是他呼出的白雾飘在风里,郁漾都怀疑,他和自己是不是在一个季节。
江辛延双手提了不少东西,手上凸起地骨节冻得发红。左手是个崭新的塑料桶,里面还有两个新的塑料盆,右手提的是负一层超市LOGO的塑料袋,也是满满一大袋东西。
一进门,快餐店里的暖气扑面而来,郁漾被冻了半天的脸终于热起来。
江辛延找了张就近的空桌,让郁漾坐着等他,顺便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地上。
没等郁漾说话,他转身去餐台点单。
袋子放在地上,提手处不免豁开,郁漾无意间瞥到里面的东西。
一袋子全都是崭新的日用品,杯子、牙刷、洗发水、纸巾、洗衣液……几乎把货架上能买的日用品类型都买全了。
江辛延端着餐盘回来时,看到她的目光投在地上,没有解释。他坐下后把餐盘上的热橙汁和汉堡盒拿到她面前。
“你喜欢的那款黑汉堡下架了。烤鸡腿堡不辣,这个行吗?”
郁漾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阵,各吃各的汉堡。
江辛延个子高,腿屈在桌下不太舒服,只能稍微往两侧岔开。郁漾看他脚边的东西碍事,主动弯腰,把东西拉到自己那边。
江辛延低头制止:“没关系,不太影响。”
“没事,我腿比你短。”
一句正经的话把他逗笑,那袋东西和那只水桶就被她拖了过去。
郁漾一边吃,眼神又时不时地瞥到脚边的东西。
他买这么多日用品,是不是想带奶奶从他姑姑家搬出去,回他自己家住?
毕竟那天租客都搬出来了。而且听租客说,那个房子本来就是他爸妈的……
她的脑内正在推理这些东西的合理性时,江辛延放下汉堡问她:“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买这么多东西?”
郁漾咀嚼的动作停顿,看着他“嗯”了声。
“给我奶奶买的。我给她找了一个养老院住进去了,明天把这些送过去。”
郁漾愣住了:“你把奶奶送到养老院去了?”
“你不是看到了,我奶奶不止一次单独跑出来。我姑姑那家人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他目光放空,短促地轻呵一声,“这种闹剧就早该结束了。”
“那你呢,你不是跟你奶奶住在姑姑家吗,你也要搬走吗?”
可乐被他喝空一半,他晃了晃杯身,冰块发出碰撞的声响。
“我也会搬走。”
“那你以后住哪啊?”
“总会有地方住。”
郁漾听出来,他不太想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她不再追问后,江辛延反而问她:“你期末考得怎么样?考完之后,一直不知道你的成绩。”
“你这个语气,怎么跟家长一样……”
江辛延笑了,逗她说:“让我有点成就感,证明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努力没白费。”
郁漾简单说了自己各科的分数,又说到排名:“这次期末排在年级两百二十多名,不算考得特别差吧。我们班主任还说我进步蛮大的,尤其是物理。”
“叶鹰眼就说了这个,没说别的吗?”
“没有呀,他还要说什么吗?”
“……没什么。”
江辛延拿起剩下的半个汉堡继续吃。
郁漾却觉得,他今天说话总是在欲言又止。
“你放假这段时间,都在干吗呀?”她假装不经意,一边啃汉堡一边问他,“戴燎也说,你最近总是很久才回他消息。”
“没什么,就是在处理一些家里的事。”
郁漾几乎可以确定,他是有事在瞒着大家。
十有**就是他姑姑惹出来的那些事。他决定把奶奶送去养老院,连他自己都要搬走,可以证明这次的事真的很严重……
江辛延吃完汉堡,就拿着手机,一直在浏览。郁漾以为他在查什么重要的东西,结果手机放到她面前,他居然在看购物网站的页面。
“有你喜欢的手套吗?”
“唔?”
“你那天把手套给我奶奶戴上,回家后我才发现。”他有些无奈,告诉她,“本来想哪天还给你,但她非要那双手套,取下也不肯给我。我送你一双新的手套。”
“不用。”郁漾说着,左手从羽绒衣口袋里掏出一双白色的针织手套,“我家里也有。以前我老是弄丢手套,所以就买了好几双。”
“那你想要别的吗,新年礼物?”
郁漾摇头:“真的不用。你如果非要还什么礼物,那下次我也不敢送了。”
怕自己说得太生硬,她又补救道:“你只要愿意把笔记继续借给我就行。”
江辛延托着腮,下巴微抬,唇角跟着一扬。
“原来送我礼物,是怕我下学期不把笔记借给你。”
“才不是。”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交换条件。”
“你自己迟迟想不出来。我也没说不兑现。”
“其实……也不是没有。”
“是什么?”郁漾好奇地问,“你说呀。”
他撑脸的那只手回到桌沿,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本来坐直的身体后倾,靠在椅背,形成一种懒散的、放松的姿势。
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为什么不说了?”被他吊胃口,她都着急了。
“想等筹码累积到更多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那样我说什么,你都没理由拒绝。”
所以……筹码是指什么?
他的笔记,还是他帮自己补的那些课?
“你这么说,岂不是还要攒好久。”
纸杯里的热橙汁已经变成温的果汁。郁漾捧着杯子,一边暖手,一边慢慢喝。
她提醒江辛延:“不过我能力有限,你别提太难的事,不然我做不到的。”
“你都是‘锦鲤’了,有什么做不到?”
“……”锦鲤也不是万能的吧。
江辛延又问她:“你不会设兑换有效期吧?”
“当然不会。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都会答应的,保证兑现。”
平静了一阵,郁漾的情绪已经从恐惧和伤心里抽离出来。
她被眼泪湿润的睫毛已经变干,又是一根根分明卷翘的,随着眨眼轻扇。脑后的马尾垂得很低,像随手扎的,饱满的额头上落着少许碎发,在灯下发丝的颜色格外偏黄。
她低着头喝饮料,茸茸的眉毛下,高眉骨仍然会牵连出内凹的眼窝。
她某些异域基因的特征其实很明显。
但她对这些从来避而不谈,试图努力地隐去自己和周围人的“不一样”。
江辛延移开目光。套餐还剩两包薯条,他把那两份薯条都倒在空的汉堡盒里。
他不蘸番茄酱,直接拾起两根吃了。郁漾看了他的吃法,摇头说:“薯条不蘸番茄酱,土豆就等于白死了。”
“不喜欢……”他咬着薯条说,“拒绝近亲结合。”
“什么意思?”
郁漾说着,干脆把两包番茄酱全都挤在另一个汉堡盒里。每根经过她手的薯条,都要在番茄酱里打个滚。
“番茄和土豆是近亲。它们基因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你不知道吗?”江辛延朝她抬了抬下巴,故意打趣她,“经常摄入这种‘近亲基因’,人很容易变傻的。”
“啊……”郁漾的手僵在半空,挂满番茄酱的薯条突然就不香了,“真的吗?你别吓我……”
“骗你的。”
江辛延笑得开怀,指间的薯条蘸上了一点番茄酱,当她的面送进自己嘴里。
郁漾才安心吃掉手里的薯条。
“我就说土豆和番茄怎么会是近亲。除了都是圆的,其他完全不一样啊。”
“我是说变傻这件事,骗你的。”
郁漾双手护住面前的番茄酱:“你怎么这样呀,不给你蘸了。”
时间越晚,外面的行人越来越稀少。
冷风肆虐的室外,和此刻温暖明亮的室内对比鲜明。
郁漾其实不想回家。踏出快餐店的门,就意味着自己要回去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结果。
可她逃避不了。而且她也不能耗着江辛延和自己一直待在这儿。
吃完汉堡,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又低落下来。
“现在想回家吗?”江辛延问她。
郁漾摇摇头,但她说:“我该回去了。”
商场往前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就是郁漾和他要分别的地方。
江辛延说先送她回家,郁漾看他手里提的一堆东西,想想都累。
“这么晚,我爸爸会出来的接我的。你提这么多东西,快点回去吧,我很安全的。”
“好,那你到家后给我发消息。”
“嗯。”郁漾把羽绒服帽子的抽绳拉紧,捂好自己的脑袋,“我走了,你到家也给我发个消息。”
郁漾回家的方向是迎风面,她把自己缩在一起,白白的一团。
她就像童话电影里,被施了魔法的雪人,在路灯下拖着影子轻快地小跑。
江辛延在那个十字路口站了很久。他以为她会回头,可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也没有等到她转头看看自己。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路灯,自嘲地呵出一口气。
白雾在风里迅速消散,就像郁漾今晚地突然出现又消失,也是一眨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