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折动刀之前其实停顿了半秒,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五米变三米,三米变两步,他的脚底压着水泥地面的节奏,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祝余的反应时间。
刀在他右手里,刀刃朝下,指腹贴着刀背,是他惯用的起手姿势。
他不需要喊什么,不需要再放狠话,刀伸出去的时候就是话本身。
祝余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打算逃跑。
她的鞋跟先着地,脚掌收稳了才踩实,每一步都确认过地面没有障碍物。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刀上,落在宁折的肩膀上,那是她判断他出手方向的参考点。
在确认宁折要对自己动手前,她特意找人训练过,能够保证自己不受到严重的伤。
大伤容易要命,小伤她能忍住,对付宁折这样从小练到大的练家子,她能做到只受点轻伤,难度已经很大了。
“你今天白天的监控里删掉的那段,”她说,“其实我也有那段的备份。”
宁折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眼底的嗜血又加重了一分。
“我存了,放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祝余说,“你今天就算杀了我,那段东西也会被别人放出来。”
宁折停住了,他的刀在两人之间悬着,距离她胸口大约一臂的长度,没有再往前送。
他看着祝余的眼睛,在判断她话里有几分真的。
监控是二人分开后自己直接去拷贝删除的,祝余不可能比他的速度更快。
若她没有撒谎,那她就势必比自己更早就去过监控室,提前做了准备。
这种方案是可行的,有机会比他单独跑一趟快。
宁折判断不了真假了。
他眼前的这条小鱼狡猾的很,已经几次三番的骗了他。
“你留了备份?”他试探道。
“你猜呢。”
宁折没有回答,往前又送了半步。
他想看她会不会躲,想看她刚才的镇定是不是演的。
刀尖逼近她的外套表面,祝余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刀尖,又抬起头看着他。
这家伙还真是听命,说杀她真就要杀她。
“你今晚来车库的时候,”她说,“没有注意到入口的摄像头是新的?”
宁折没有说话,脑海里已经回闪了一遍自己方才走进车库时,自己眼睛看到的所有画面。
是有个亮着灯的监控,这次确实没骗他。
宁折的目光短暂地从她脸上移开,朝车库入口的方向偏了不到半寸。
此刻他看不到那个摄像头,但他在数距离和时间。
入口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没有人影晃动,也没有脚步声。
他在算自己路过时,监控画面里的自己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可能摆脱嫌疑。
这是他的本能,或者说是职业操守。
当一个行动出现新变量的时候,停下动作重新评估。
就在他的视线移开的那一瞬间,祝余动了。
她没有去抢他的刀,她甚至没有靠近他。
她往侧面闪了一步,角度很小,刚好把自己从他的刀尖范围内移出去,然后右手伸向引擎盖。
宁折手机还在那里,她已经盯了好一会了,可算有机会抢过来了。
她的手指碰到手机边缘的时候,宁折已经转回来了。
他没有来得及收回刀,但他的手已经朝她的手腕抓了过来。
快,很准,不带多余动作。
如果祝余的动作再慢半拍,他会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
但她没有慢,甚至速度比宁折更快。
手机被她在指间转了一下,屏幕朝下,机身握在掌心里。
她没有看它,反正不是自己的手机,没拿到摔了也无所谓。
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宁折的手上,一刻都不敢松懈。
他的指尖从她手腕外侧擦过,没有抓住。
她感觉到他的皮肤边缘蹭过她的表带,但扣子没有合上。
“你抓不到我。”祝余说。
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验证过的事情,但看起来很像是挑衅。
宁折没有再接话,他把刀从下往上挑了一下,变了一个握法,刀尖从原来的水平朝向变成了斜向上的角度。
这次不是试探了,是拿出了职业生涯为赌注的全力一击。
他的脚下同时向前垫了半步,身体压低了一些,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这是他准备真正出手的信号。
祝余看到了这个变化,她往后挪了一拳头的距离。
她的右手握着那部手机,宁折的手机,他之前拷贝的监控,不同的监控画面,想必都在这部手机里。
她的左手伸进了外套口袋,摸索着车钥匙。
等她摸到了解锁的按钮时,她晃了晃手机试图转移宁折的注意力,然而对方根本不上当,甚至更加坚定的望着自己插在口袋里的左手。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突然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宁折察觉到不对时,已经为时已晚。
右手拿着的手机突然被祝余举高,用力砸向了身侧的车。
安静的车库里,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像某种小型鸟类短促的啼叫。
然后车灯闪了两次。然后警报声炸开了。
那是一辆SUV的警报声,低频重、高频尖,两种频率交替着灌满整个车库。
空旷的负一层里每一个表面都在反射声音,所有东西都在跟着一起震,声音大得让人脑仁发麻。
这辆车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一看就是多年无人认领的车。
与其让自己的车发出警报,不如用宁折的手机去砸无主的车。
出了事也不会找到她头上,还能给她解解气。
宁折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视线从祝余身上移开了一瞬,朝车库入口的方向偏去。
他在确认盖在警报声中细碎声音的来源,在评估安保系统会对这个噪声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在计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动手。
但祝余不等他算完,她侧身躲开他刀锋的方向,打开已经在警报声中解锁的车门,坐进去,关门,锁车。
一套动作连在一起,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
她坐进驾驶座,握住了方向盘,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他。
宁折站在车外面,警报还在响,低频和高频交替着在空气中震动。
他的刀还握在手里,但已经垂下去了,刀刃朝向地面,像是放弃了今晚的进攻。
他看了车窗后面祝余的脸一眼,路灯和车灯的余光照亮了他脸上一个很淡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祝余猛然看到之时,心头颤了一下。
他也会有脆弱成这样的时候?
“你今晚,”他说,“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近身。”
他声音不大,隔着车窗和警报声的间隙,只有她听到了。
与其说是听到的,不如说是祝余通过口型猜出来的。
祝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这个答案宁折已经知道了。
她摇下车窗一条缝,透过那道缝隙看着他。
“你的手机,”她说,“我拿走了。”
警报声还在响,车库里开始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止一个人,是保安的对讲机声音从通道口飘了进来。
宁折回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方向,手电光在拐角处晃了一下,保安离他们越来越近了,此地不适合再待下去。
然后他收起了刀,转身走了。
走的不算快,甚至从容的好似只是碰巧路过,在此处散步一样,自然地离开了。
他消失在车库里另一根柱子的阴影里,没有回头。
保安从通道口跑过来的时候,祝余已经把驾驶座的门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冲他们晃了晃,意思是“没事”。
“不好意思,”她说,“包没放好,砸到旁边车了。”
保安站在她车旁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警报还在响的车,确认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异常物品。
领头的那个认得祝余,关了手电,点了点头,“是小鱼啊,没事就好,早点回去休息哈,明日还有展会呢。”
“谢谢。”
祝余盯着保安们离开,她没直接坐回驾驶座,而是绕车看了一圈。
她不觉得宁折会好心的什么阴招没使,就这么坦然的离开了。
他可是要杀自己的,会如此心善?
左右都看了两遍,祝余实在没找到任何问题,这才坐到车上,把门关上,按下车窗按钮重新升回去。
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副驾驶,宁折的手机还在她这。
屏幕暗着,手机壳没有什么磨损,像新的一样。
她把手机拿起,打算放进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然而再次拿起,她的眉头就皱到了一起。
重量不对。
刚才光顾着拿了,没注意到手机的差别。
看型号是最新款的,重量应该是一百七十七克,而手里的这部手机加上材质厚重的手机壳,掂量着才一百克左右。
她立刻按开机键,不用等屏幕亮起,她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呵。”
果然啊,她就说宁折怎么会如此潇洒的就走开了,合着是在这里等她呢。
用个假的手机糊弄了她,一定很得意吧。
宁折,你且等着,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