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的第一天,江寻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不是刻意的,是一整夜没睡好,天还没亮就醒了,在床上躺到六点,实在躺不住了,就起来了。他洗了脸,换了校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到第二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颗从超市工作服上拆下来的扣子,颜色还是不一样,在晨光里白得有点刺眼。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拉了拉衣领,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钟。镜子是房东留下的,挂在门后面,边框是塑料的,已经裂了一条缝,镜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把他的脸分成了左右两半。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划痕分割了的自己,想:今天开学了。高三了。最后一年了。
他到教室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新的白衬衫——不是新的,是新的。江寻看得出来,因为衬衫的领子很挺,没有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柔软,袖口的折痕还在,是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第一次穿的那种。他的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了耳朵,耳廓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像被光穿透了的贝壳。
他抬起头,看到江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不到五度,眼睛只是弯了一点点,几乎没有变化。但江寻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沈与时的笑,还看到了沈与时的眼睛在笑之前先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打开了开关,光先于表情到达。那个“亮了一下”比笑更诚实,因为笑可以是礼貌,可以是社交,可以是习惯,但“亮了一下”不是。瞳孔的放大不受意识的控制,它只对一种东西有反应——你看到了你想看的人。
江寻点了下头,走过去,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盒牛奶。蓝白色的包装,吸管已经插好了,铝箔纸被完整地撕了下来,没有毛边,撕得很整齐,像用剪刀裁过的。牛奶盒的位置在桌子的左上角,那个固定的“牛奶区”,一分不差。江寻甚至觉得沈与时可能用尺子量过——从桌沿到牛奶盒的距离,从课本到牛奶盒的距离,每一次都一样,精准得像一个被写好了代码的程序。
他打开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不冰,是那个被计算过的、刚好十五分钟的温度。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牛奶咽下去,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冰凉的小蛇,从他的食道滑进了胃里。
他什么都没说。沈与时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坐在同一排座位上,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空气,一个在看课本,一个在喝牛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江寻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说不清变了什么。也许是光线,九月第一天的阳光和六月最后一天的不一样,角度低了,颜色暖了,照在皮肤上的感觉从“烫”变成了“温”。也许是空气,夏天的湿热被初秋的干燥取代了,呼吸的时候鼻腔里不再有那种黏糊糊的感觉,空气很干,很薄,像一张被压得很平的纸。也许是别的东西,更深的、更说不清的、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的东西——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好像变粗了,变紧了,变得更有存在感了。以前那条线很细,细到你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当你走远了、线绷直了、拉住了你,你才知道“哦,原来我们之间有一条线”。现在那条线变粗了,粗到你不用走远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就在那里,在三十厘米的空气里,像一根被拉开的、随时可以弹回去的、充满了张力的橡皮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课间。
林知夏转过头来。她的马尾辫还是一样,又黑又粗,扎得很高,发圈是蓝色的,新的,大概是暑假买的。她的脸上多了一点点婴儿肥,大概是暑假吃得好,睡得好,没有考试的压力,整个人看起来圆润了一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尖,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洗得很干净的玻璃珠。
“江寻。”她压低声音,下巴搁在江寻的桌沿上。
“嗯。”
“你们俩暑假联系了吗?”
江寻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翻了一页,翻到了一道数列题,题目的数字很大,看起来很复杂,他的目光落在题目上,但他的大脑没有在处理数字,它在处理林知夏的问题——“你们俩暑假联系了吗?”她用的是“你们俩”,不是“你和沈与时”。“你们俩”这三个字有一种天然的、暧昧的、像在说一对情侣的亲密感。你说“你们俩吃饭了吗”和“你和张三吃饭了吗”,感觉是不一样的。“你们俩”是一个整体,是一个被捆在一起的、不可分割的、像一双筷子一样的组合。
“没有。”江寻说。
他没有说谎。他和沈与时没有“联系”——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是“联系”能概括的了。“联系”是你有事找我、我有事找你,是你发一条消息、我回一条消息,是你说“在吗”、我说“在”。他们不是这样。他们是每天晚上都会发消息,不管有事没事,不管有话没话。是沈与时在琴行拍一张琴键的照片发给他,是他在超市搬完一箱矿泉水之后看一眼手机有没有沈与时的消息。是“晚安”和“嗯”之间的那个沉默,是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的那个空白。
这不叫“联系”。
这叫别的。
林知夏笑了,两个酒窝陷下去,很深,像两颗被按进了面团里的、圆圆的、可爱的小坑。“骗人。”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刚才喝牛奶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江寻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是翘的。
他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像一个叛变的士兵,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举起了白旗。他用力把嘴角压下去,压得很用力,压到嘴唇变成了一条向下弯的弧线。但压下去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耳朵,是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颊到右脸颊,像一个被放在火上烤的、很薄很薄的、快要裂开的瓷器。
林知夏看着他,笑了。那个笑不是嘲笑,不是调侃,是一种很温暖的、像姐姐看弟弟终于开窍了的那种笑。她没有再问,转回去了。马尾辫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歪了一下,他没有扶正。他看着那个歪着的笔袋,想:我的嘴角是翘的。我喝牛奶的时候嘴角是翘的。我在喝沈与时给我的牛奶的时候,嘴角是翘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喝牛奶的时候在想他。不是在想“牛奶好喝”,是在想“这是沈与时给我的”。前一个是关于牛奶的,后一个是关于沈与时的。
他低下头,把嘴角又压了一下。压下去了。但他知道,下次喝牛奶的时候,它还会翘起来。
中午。天台。
江寻推开铁门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等了。
他坐在围墙上,背靠着栏杆,面朝操场。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把那件新白衬衫的领子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听到铁门的声音,转过头,看到江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早上大了一点,嘴角上扬的幅度大了一点,眼睛弯的弧度也大了一点,像一个人在等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那个笑不是“你来了”,是“你终于来了”。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只是用手在水泥台面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像在说“坐这里”。那个位置离他很近,不到半米,比上学期近了一点——上学期是半米,这个学期还是半米,但半米和半米不一样,因为江寻的腿比以前长了一点,沈与时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两个人的身体都变大了一点,所以半米的距离在物理上没有变,但在感受上变近了。因为以前两个人的肩膀宽度加起来是九十厘米,现在是一百厘米,所以半米的空间里塞进了更多的身体,更多的体温,更多的存在感。
江寻走过去,坐下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午饭。今天带的是饭团,超市买的,金枪鱼味的,特价,两块五一个。他把塑料袋撕开,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饭团的米粒有点硬了,大概是放太久了,金枪鱼的味道很淡,几乎吃不出来。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与时也拿出了午饭。今天的便当盒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深蓝色的不锈钢的,今天是一个新的,浅灰色的,分格的,米饭放在最大的格里,菜放在小格里——煎蛋卷,西兰花,炸虾,和以前差不多,但摆盘更整齐了,煎蛋卷切成了均匀的厚片,西兰花的大小差不多,炸虾的尾巴朝着同一个方向。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卷,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吃饭,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饭团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啦响。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练习跳远,沙坑里的沙子被铲起来又落下,扬起一小片灰尘。所有的声音都被风从远处吹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沈与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MP3,银白色的,外壳上多了几道划痕,大概是暑假里用的次数多了。他把耳机线从MP3上解下来,线缠在一起了,他解了几秒,解开了。他把右耳的耳机递给江寻。
江寻接过去,塞进耳朵里。
钢琴的声音涌进来。
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不,有名字,但沈与时没有告诉他。在沈与时的手机里,它的名字叫《江寻》。在江寻的手机里,它的名字叫“录音001”。两个人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同一首曲子,像两个人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个词——“你好”和“Hello”是一样的,“晚安”和“Good night”是一样的,“江寻”和“江寻”是一样的。
江寻闭上眼睛。
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手机里存的那个版本他听了无数遍,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等顾客的时候,在出租屋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在骑车去上班的路上——只要右耳塞着耳机,左耳留给外界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风的声音,梧桐叶落地的声音——右耳里的钢琴声就像一个秘密的、只属于他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沈与时的声音是唯一的语言。
他没有告诉沈与时。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听了你的曲子很多遍”?听起来像一个变态。“你的曲子很好听所以我存了”?听起来太正式了。“我把你的曲子设成了闹钟”?这是真的,他的闹钟铃声就是这首曲子,每天早上六点,钢琴声会把他从梦里拉出来。他从来没有告诉沈与时,因为他怕沈与时知道之后会写更多的曲子给他,然后他就会想要更多,更多,更多。他已经在要了,在沈与时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已经在要了。他每天早上喝沈与时的牛奶,每天晚上等沈与时的消息,每天中午听沈与时的MP3。他要的已经很多了,他不能再要更多了。
但沈与时不管。
沈与时把MP3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江寻的右耳感觉到那个音量的变化——钢琴声从远处走到了近处,从隔着一扇门到站在了面前,从模糊变得清晰,从“背景音乐”变成了“唯一的声音”。沈与时又在调音量了,他又在帮江寻调那个刚好能听到、刚好不伤耳朵、刚好是江寻的右耳能够到的音量。
江寻的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想:他知道。他知道我存了他的曲子吗?他知道我每天早上听它醒来吗?他知道我在超市收银的时候脑子里在循环播放它吗?他知道我把它存进了“乱七八糟”文件夹吗?“乱七八糟”——这个名字真烂。他的曲子一点也不乱七八糟。它是他听过的最好的曲子。不是因为旋律有多好,和弦有多好,编曲有多好。是因为那是沈与时的。沈与时的三个字就是最好的乐评。
他睁开眼睛。
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沈与时的侧脸在阳光里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轮廓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像一幅用最细的笔、最纯的金粉、一笔画成的、没有任何涂改的线描。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蝴蝶扇动翅膀。
江寻看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他不记得了。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他不想走了,他想留在那片阴影里,在那片被沈与时的睫毛制造出来的、小小的、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沈与时没有看他,他在看远处的操场。但他的嘴角是翘的。他知道了江寻在看他,他没有转头,没有问“你看着我干嘛”,没有做任何会打断那个目光的事情。他让江寻看着,因为他知道江寻在看他,他知道江寻在看他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他知道江寻看他的时候耳朵会红,他知道江寻看他的时候会在心里说一些他不会说出来的话。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他只是不拆穿。
他想让江寻多看他一会儿。因为他也在用余光看江寻,用余光看不会被发现,用余光看可以看很久,用余光看的时候嘴角可以随便翘,因为不会被看到。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预备铃响了。铃声从教学楼下面传上来,被风削成了碎片,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撕裂的磁带。
江寻把耳机取下来,卷好线,递还给沈与时。他的手指碰到沈与时的掌心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两辆车在十字路口相遇,都踩了一下刹车,看了看对方,然后继续走。江寻先缩了手,他的手指从沈与时的掌心上滑过,指腹划过掌心的纹路,像一个很小的、很短促的、像闪电一样的触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还有课。”他说。不是对沈与时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像一个在提醒自己“该回去上课了”的人。
沈与时也站了起来。他把MP3塞进口袋里,耳机线露在外面一截,他没有塞进去,就让它在外面晃着,像一条白色的、细细的、在风中摇摆的尾巴。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楼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十厘米。十厘米,比教室里的三十厘米近了,比天台上的半米近了。十厘米是一个危险的距离——一个人的体温会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一个人的气息会飘到另一个人的鼻腔里,一个人的心跳会被另一个人感觉到,如果够近的话。十厘米够不够近?江寻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沈与时的体温,隔着两层衬衫的布料,温热的,像一个很近很近的火炉,不烫,但很暖。
他们在楼梯拐角处分开了。江寻要回教室拿东西,沈与时要去办公室交一份表格。沈与时走了左边的走廊,江寻走了右边的走廊。走了几步,江寻回过头。
沈与时也在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的中间撞在了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射来的光,在空气中交叠,照亮了彼此。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沈与时站在一块光斑里,阳光把他照得发亮,他的白衬衫在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江寻也转回了头。
他走了三步,然后又回头了。走廊已经空了,只剩下阳光和灰尘和空气。沈与时已经走远了,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拐了弯,消失了。但江寻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看着沈与时消失的那个拐角。他想:我刚才回头的时候,他也回头了。这不是巧合。巧合是你回头的时候他不知道你在回头。他回头了,说明他也在想你会不会回头。
所以他不是在回头,他是在找。
他在找你有没有也在回头。
江寻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洗得发白的衬衫照得更白了,把袖口磨出的毛边照得像一圈很细很细的、发着光的绒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在远处拖地的清洁工,拖把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因为太阳在头顶,几乎垂直地照着。影子缩在他的脚下,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敢离开他半步的、胆小的动物。他看着那个影子,想:如果影子有声音,它大概会说——“走吧。他走了。明天还会再见的。”
明天。
他迈开了步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