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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第22章 「开学前」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3 17:31:42 来源:文学城

暑假最后一天。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七月是热的,八月是闷的,但八月的最后一天不一样。这一天有风,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像一封写在薄纸上的信,被塞进了门缝,告诉你:夏天要结束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从绿变黄,不是全黄,是边缘镶了一圈金色,像被火烤焦了的纸,中心还是绿的,绿得深沉,绿得疲惫。蝉鸣声小了,不再是七月的声嘶力竭,而是一种有气无力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说再见但说不出口的嗡鸣。

江寻在超市上了最后一天暑假班。老板说今天早点走,明天开学了,回去好好准备。六点,不是九点。他比平时提前三个小时下班,走出超市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还在,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染成了暖色调,像一张被加了滤镜的照片。他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超市发的开学礼物,两支笔、一个笔记本、一条毛巾,红色的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另一袋是他自己买的,一箱方便面、一袋面包、一瓶洗发水。他把两个塑料袋挂在车把上,车筐里还放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超市围裙,他忘了拿出来了。

他骑着车穿过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红砖楼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不是秋天的红,是夏天的绿被太阳晒久了、晒伤了、晒出了血丝的那种红。他的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像咬碎了一块薄脆的饼干。

回到家,他把两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把围裙从车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五条围裙了——不是五条,是这一条洗了又穿、穿了又洗、洗了五次。深蓝色的布料已经褪色了,logo的字体变得模糊,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字迹洇开的印章。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沿上。湿头发滴着水,水滴在T恤上,洇出一个一个圆形的、深色的印子,像一个人的指纹。他拿起手机,沈与时的消息已经在了。

沈与时:“明天开学。”

江寻看着那三个字,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暑假好像才开始,怎么就结束了?他不是在数日子等开学吗?他不是每天都在想“还有几天就能见到沈与时了”吗?他不是每天都在对话框里和沈与时说“晚安”“嗯”“还行”吗?怎么一转眼,明天就要见面了?

他打了“嗯”,发了。

沈与时:“明天见。”

江寻看着那三个字——“明天见”——觉得它们比“晚安”还重。“晚安”是一天的结束,“明天见”是一天的开始。说“晚安”的时候,你知道这一天结束了,你可以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事情留在今天,不用带进明天。说“明天见”的时候,你知道明天还会见到那个人,你从今天晚上就开始期待,你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不是过去的画面,是未来的画面——明天他穿什么衣服?明天他会说什么话?明天他会在桌上放牛奶吗?明天的牛奶是凉的还是温的?

他打了“嗯”,发了。

沈与时:“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江寻看着那个问号,觉得沈与时的问号像一把钩子,钩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前拉。他已经从“嗯”被拉到了“好”,从“好”被拉到了“来”,从“来”被拉到了“晚安”。沈与时还不满意,他还要更多。他要的不是字,是字后面的东西,是那些藏在“嗯”和“好”和“来”和“晚安”下面的、江寻不愿意说但藏不住的东西。

他打了“明天见”——三个字,不是“嗯”,不是“好”,不是“来”,不是“晚安”,是沈与时刚说过的那三个字——“明天见”。他不是在回答“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他是在重复沈与时说的话。重复是一种很微妙的行为,它可以是敷衍——你说了什么我就说什么,像一个回声,没有自己的声音。它也可以是回应——你说的我都听到了,你说的我都同意,你说的我也想对你说一遍。江寻的“明天见”是第二种。

他发了。

沈与时发了一个笑脸。不是emoji的笑脸,是一个文字表情——“:-)”。一个很老的、很复古的、像九十年代聊天室里才会用的笑脸。江寻看着那三个符号——冒号,减号,右括号——觉得它们不是符号,是一张脸。冒号是眼睛,减号是鼻子,右括号是嘴巴。眼睛不小不大,鼻子不长不短,嘴巴的弧度不是大笑,是一个刚刚好的、不多不少的笑。

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翘了一下。他没有压下去,因为没有人看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堵墙,红色的砖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绿色,几乎要融入夜色中,只剩下轮廓还在,像一幅用深色颜料画的、快要干透了的画。墙的那边是一条巷子,巷子的那边是另一堵墙,然后是一条街,然后是一条河,然后是一座桥,然后是一个十字路口,然后是另一个十字路口,然后是另一个另一个另一个。在那些墙、巷子、街、河、桥、十字路口的另一边,是沈与时的房间。

明天就见面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从昨天开始等的,不是从上周开始等的,是从暑假第一天就开始等的。从第一句“今天好热”开始,从第一条语音开始,从第一个“晚安”开始,他就在等明天。只是那时候的“明天”是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不知道在哪一天的日子。现在“明天”是一个具体的、确定的、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后的日子。他可以倒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也许是从七月的那天晚上,沈与时发“江寻,你睡着了吗?”开始。也许是从更早,从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沈与时在走廊上说“暑假记得发消息”开始。也许是从更早更早,从沈与时说“明天见”的那天开始。他已经记不清了。等待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维持。

晚上,他把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

白衬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白到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清布料的纹理——经线很密,纬线很疏,像一张织得很细但很脆弱的网。袖口磨出了毛边,毛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旧书的页边被岁月磨出的那种光泽。第二颗扣子还是那颗颜色不一样的,从超市工作服上拆下来的,白色的,但比其他的扣子白一点,新一点,像一个人的牙齿里混进了一颗假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衬衫抖了抖,对着灯光看了看领口。没有发黄,没有污渍,没有需要再洗一遍的地方。他把它叠好,放在椅子上,和校裤、校服外套叠在一起,像一具被折叠好了的、等待被穿上的躯壳。

他摸了摸书包。

书包放在桌上,带子上的胶带已经旧了,从透明的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边缘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像一片快要脱落的、干枯的树皮。胶带下面是他缝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白线已经变成了灰线,被灰尘和手指的摩擦染脏了。胶带的粘性已经不好了,翘起来的部分按不回去了,他按了一下,它弹起来,再按,再弹,像一个倔强的、不肯妥协的孩子。

他没有撕掉重缠。

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他想保留沈与时碰过的那个痕迹。胶带是沈与时买的,是沈与时放在他桌上的,是沈与时说“课代表发的,多了”的那卷。沈与时的手指碰过这卷胶带的包装膜,包装膜被他撕掉了,扔了,但胶带本身是沈与时选的,是沈与时在超市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是沈与时用他的眼睛看过生产日期、用他的手指拿起、放进购物篮、付了钱、装进书包、带到学校、放在江寻桌上的。这卷胶带从超市到江寻的书包,中间经过了沈与时的手。那个痕迹留在了胶带上,不是指纹,不是触感,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沈与时的温度,沈与时的用心,沈与时的“怕你书包坏了”。

他把书包放回桌上,手指从胶带上移开。

他在想,沈与时现在在做什么。也是在整理书包吗?也是在检查校服吗?也是在想“明天就见面了”吗?也是在想他吗?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也在做同样的事。

沈与时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新书包——黑色的,帆布的,很多口袋,拉链很顺滑,logo是一个他不太认识的潮牌。这是暑假买的,他原来的书包用了两年,没有坏,但他想换一个新的,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想用一个新的开始迎接一个新的学期。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按照课程表的顺序排好。放完之后他觉得哪里不对,又全部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这次是按照科目首字母排序的,但首字母排序之后他觉得更不对了,又全部拿出来,排回了原来的顺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纠结。

因为他想在新书包里放一样东西。他不知道该不该放。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重复了很多次,像一个在做决定但做不出来的人,在门口走进走出,鞋子脱了又穿、穿了又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那个东西是一封信。

不是暑假写的,是很久以前写的。他在信里写了很长很长的话,写了他从初中开始就注意到江寻,写了他在红榜前第一次看到江寻的名字,写了他在走廊上看着江寻一个人走路时的感觉,写了他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的笨拙。他写了很长的篇幅,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然后折好,放进信封里,没有封口,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寄出去。

他不确定。

他把信封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重——信封很轻,是因为他知道这封信如果被江寻看到,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不知道那个“不一样”是好的还是坏的,是江寻会笑着说“我也喜欢你”,还是江寻会皱着眉说“我们只是朋友”。他怕后者,怕到把信从夹层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他没有拿出来,但也没有拉上夹层的拉链。他让信封半露在外面,像一个随时可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拿出来扔掉、随时可以决定“算了”的状态。

他躺在床上。

空调开着,二十四度,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但他的脸是热的。他在想江寻,想他明天穿哪件衬衫,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还是另一件也是洗得发白的?他只有白衬衫,每一件都是白的,但白的深浅不一样,旧的比新的白,因为旧的洗了太多遍,颜色被水带走了,剩下的是一种接近于本白的、温暖的、旧物的白。沈与时喜欢那种白,因为它让江寻看起来像一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教室,不属于任何人,只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念到它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个没有含义的、空洞的、只是两个音节的声音。但他知道它的意义——明天,他会看到江寻。不是照片,不是视频,不是聊天记录里的文字和语音,是真正的、活着的、会动会笑会说话的江寻。他们会坐在同一间教室,同一排座位,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空气。他会把牛奶放在江寻的桌上,吸管插好,铝箔纸撕掉。江寻会拿起来,喝一口,喉结滚动三下,然后低下头,翻开课本。

他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存进大脑里那个叫“江寻”的文件夹,和所有的“晚安”“嗯”“还行”“明天见”放在一起,编了号,贴了标签,永不删除。

他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

他想,明天一定要早起。六点,不,五点半。他要第一个到教室,把牛奶放在江寻桌上,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看课本,等江寻推门进来。他要看江寻走进教室的样子,看他的目光先于理智扫过教室,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座位上,看他的表情从“还不知道”变成“他还没来”,然后变成“他来了”——不对,江寻来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座位上了,所以江寻的表情不是“他还没来”,是“他来了”。“他来了”——这三个字,大概就是江寻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心里说的第一句话。

他不知道江寻是不是真的在心里说“他来了”。但他希望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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