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第21章 和花和月

阿霜:

见信如晤。

你父王与我，已经知晓你的心意，你想拜入仙门，我们……不欲拦你。

只是三月未见，心中甚是挂念。你自幼体弱，也无兄弟帮扶，如今一人前去参加考核，也不知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

你父王近日时常念叨，说阿霜这孩子，从小就受不得寒，听说仙门那些地方，都是冰天雪地的，她怎么受得住……

阿霜，你若方便，能否赶在最后一日前来清嘉殿一趟？我与你父王在这里等你。

只见一面就好。

母妃岳氏亲笔

墨染霜步伐迈得很快，父王和母妃在清嘉殿等她，信上说只是想见她一面，她也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

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想到此处，她又加快了脚步。

转过回廊，前面就是御花园，穿过御花园，很快就能到清嘉殿了。

她正要迈步，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说话声。

抬头望去，一道身影走在花丛中，碧荷色的宫装罗裙，云鬓青丝上插着宝石步摇，米珠莹润，垂落耳畔，行走之间更显仪态万方。

身后的宫女内监提着八角宫灯，恭恭敬敬地垂着头。

是贵妃。

墨染霜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脚步一顿，她没有立刻让墨染霜起身，只是站着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郡主。”她问，“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墨染霜轻声回答：“正要赶去清嘉殿见父王母妃。”

贵妃轻轻笑出声，“去见父王母妃？如若本宫没有记错的话，你明日不就要拜入仙门了吗？”

墨染霜抿唇，“是。”

贵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和三月前一样，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去吧，别让你父王母妃等太久了。”

墨染霜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往清嘉殿而去。

因为仙门选拔，西十二宫和北十六宫作为待选之人住宿之处，为免生出事端，在此期间，大量禁军监守在东方和南方的宫殿群。

与之相反，西和北却少有人值守，只靠仙门中人维持秩序，其中缘由很是复杂，对外只道是考验心性。

然而不管要去哪里，都要穿过位于正中央的御花园。

清嘉殿在南边，穿过御花园，不久便到了。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墨染霜站在殿内，看着端坐上首的父王和坐在他旁边的母妃。

烛光在他们脸上跃动，照亮了两张熟悉的面容。

“父王，母妃。”墨染霜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朝他们行礼，“女儿来了。”

宁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妃岳氏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阿霜，让母妃看看。”

她上下打量着墨染霜，目露关切和心疼。

“瘦了。”她说，“这段时间是不是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

墨染霜摇了摇头，“女儿很好，母妃不必太过担心。”

“坐下说话吧。”

宁王的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染霜咽下了未出口的话，和母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宁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封信，你收到了？”

墨染霜点点头，“女儿收到了。”

宁王满意地点头，“那你也该清楚，我们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墨染霜一愣，她看着父王，又看了一眼母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信上说……”她语带犹疑，“说是想见女儿一面。”

宁王没有说话。

宁王妃避开了她的目光。

墨染霜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父王。”她看着他，“不是这样吗？”

宁王看着她，“是想见你，也不只是想见你。”

他继续说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已经和顾家那边定下了婚期，下月初九。”

墨染霜的脸，瞬间就白了，“父王，您说什么？”

宁王皱起眉，“我说什么，你听不见？”

墨染霜的声音在发抖，“可是……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宁王的声音一沉，“你已经拜入仙门了吗？明日才出结果，你还没有成功入选呢！”

宁王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失望，“阿霜，你已经二十了，也该懂事了，婚姻大事，岂容你们这般胡闹？”

墨染霜的眼中闪烁着泪光，“父王，女儿不想嫁人，女儿想入仙门……”

宁王妃心疼地看着她，“阿霜，你别怪你父王，他也是为了你好。”

墨染霜看着她，那眼中的疼惜和关爱不是作假。

“母妃知道你不想嫁，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的身子，去了仙门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去受那日夜苦修的罪，能受得了吗？”

墨染霜眼睫一眨，泪珠终于滚落。

“女儿可以……”

“你可以什么？”宁王妃打断她，“你可以吃苦？你可以受罪？你可以把自己那剩下的半条命都折腾掉？”

她握紧墨染霜的手，“阿霜，母妃舍不得。”

墨染霜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眶，“母妃，您真的是舍不得女儿吗？”

宁王妃愣了一下，“当然舍不得，你可是母妃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你受苦受累？”

墨染霜怔怔地看着她，“那您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女儿嫁人？”

宁王妃的脸色顿时一变，“这不是逼你，这是为了你好！”

墨染霜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她低低重复着这三个字：“为我好？”

宁王妃看着她，“阿霜，你别这样，母妃真的是为了你好，你看那顾家公子，人品端正，家世也好，你嫁过去有婢女伺候，有父王母妃关照，不用去仙门事事都要自己煎熬。”

墨染霜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忽然觉得好累啊。

真的很累很累。

宁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婚期已经定下，明日的选拔你也不用再去了。”

一锤定音。

墨染霜抬起头，满脸泪痕，“父王，女儿不想嫁！”

宁王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墨染霜没有退缩，她一字一句地说：“女儿不想嫁。”

宁王忽然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这可容不得你。”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去。”

说完，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出了殿门。

“父王！”

墨染霜想追，却被两个嬷嬷拦住。

“郡主，请回吧。”其中一个嬷嬷说。

墨染霜看着她们，又看着自己的母妃。

“娘……”她轻轻唤她。

宁王妃的眼泪掉下来，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跟着宁王出了殿门。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霜，你不要怪我，母妃真的是为了你好。”

然后她便狠下心离开了。

墨染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扉后，咬着唇将泪意狠狠地憋了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哭也没有用，得想想办法怎么逃出去。

就在她内心百般苦痛，万般思索之际，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把门打开。”

是贵妃。

墨染霜有些疑惑。

门外传来守卫迟疑的声音：“娘娘，王爷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

“本宫知道。”贵妃声音中带了几分不悦，“本宫方才在御花园赏花，有个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本宫，本宫让人去追，却发现那人往这边跑了，你们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守卫一愣，“这……回娘娘，臣等一直守在这里，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贵妃冷哼一声，“怎么？你的意思是本宫眼瞎了？”

守卫连忙请罪，“臣等不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守卫咬了咬牙，低声道：“娘娘，青禾郡主在里面……”

贵妃没有再说话了。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墨染霜就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贵妃迈步走进来。

墨染霜尚且有些茫然，“贵妃娘娘？”

贵妃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不怒自威，“方才在御花园里冲撞本宫的，就是你？”

墨染霜一愣，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似有所悟。

“我，我方才不是有意的，当时急着赶去见父王……”

贵妃冷笑一声，“急着赶去见宁王？宁王人呢？怎么此时就不在了？”

“来人！”

两个宫女应声上前。

“将青禾郡主带走，本宫今日就要好好教一教她皇家的规矩。”

守卫还在试图阻拦，“贵妃娘娘，这……王爷的命令……”

贵妃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你敢拦本宫？”

守卫连忙摇头，“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贵妃不耐地打断他，“本宫是替皇上教她规矩，怎么？你是觉得本宫没有这个资格吗？”

守卫哑口无言。

贵妃不再搭理他，只是看了那两个宫女一眼。

“带走。”

两个宫女走上前，一左一右挽住墨染霜的胳膊。

“对了。”贵妃语气淡淡的，“待本宫罚完了她，自会让人将她送回来，若是王爷问起，你们如实禀报就行了。”

守卫们连连点头，于是也不再阻拦。

远离清嘉殿后，两名宫女停下脚步，松开墨染霜的胳膊。

一名圆脸的宫女朝她行了一礼，低声道：“郡主，贵妃娘娘吩咐，让您快走，别回来了。”

墨染霜看着她们，口中道谢：“谢谢你们，也替我谢谢贵妃娘娘。”

两名宫女摇了摇头，“郡主赶紧走吧。”

墨染霜点头，转身朝西十二宫去。

那两名宫女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墨染霜似有所感地回头，贵妃站在宫灯辉煌处，正远远地看着自己。

见她回头，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于月色和灯火交织处，纯真自然，动人心弦。

贵妃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良久。

“回宫吧。”她说，“本宫乏了。”

宫女和内监候在她身后，一行人向灯火通明的宫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