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第20章 和花和月

花晓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一直躲着墨染青，不敢再偷看她，不敢再靠近她。

她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揭露，以至于更加难堪。

可是此刻，墨染青就在她面前，为她上妆。

那么近。

那么……温柔。

花晓月的睫毛颤了颤。

“别动。”墨染青的声音响在耳边。

花晓月拼命忍住，不敢再动。

墨染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无声地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墨染青放下了手。

“睁眼。”她说。

花晓月睁开眼睛。

墨染霜拿起一面铜镜递到她面前。

花晓月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吗？

柳叶细眉被黛色勾勒，淡淡的胭脂晕在脸颊上，唇上的一点桃花色，更是让整个人都鲜亮起来。

她从来没有这样好看过。

她看着墨染青，看着她认真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声音不自觉哽咽，“公主殿下，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我偷拿了你的画，害得你当众出丑。”她说，“我不敢看你，不敢跟你说话，不敢靠近你。我怕……我怕你发现……”

她说不下去了。

墨染青看着她，“花晓月。”

花晓月咬着唇与她对视。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原谅你？”

“你甚至不愿意亲口对我道歉。”

花晓一愣。

“对不起……”她轻声说。

“哎呀。”墨染霜走过来牵起两人的手，“阿青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墨染青轻哼一声，“看在阿霜的面子上。”

花晓月看着两人，认真点头，“谢谢你们。”

日渐西斜。

三人上完妆后，西十二宫的人也渐渐少了。

“可以过去了。”墨染青开口道。

三人起身，往殿外走，走出大门后，墨染霜突然停下了脚步。

“阿青。”

墨染青回头看她。

墨染霜站在夕阳下，脸上带着妆，眉眼比平日里更加精致，发髻上簪了一朵芙蓉，身上穿着同样飘逸出尘的衣裙，恍若神仙玉人。

她眼中露出期待和忐忑。

“我想……”她顿了顿，“我想去见一见父王和母妃。”

“信上说，他们今日就在宫中等我。”

墨染青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

墨染霜笑着朝她摇了摇头，“你是花神，可不能去迟了，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墨染青立即皱眉，“你一个人？”

墨染霜无奈地笑了笑，“你总不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吧？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况且我只是去见父母一面而已。”

“我……我可以陪你去。”花晓月突然插话。

墨染霜一愣。

花晓月看着她，这一次，没有再躲开目光。

“我可以陪你去。”

墨染霜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想要拒绝，又怕她多想，于是说：“你就在这里等我就好，等我回来。”

“那……好吧。”花晓月朝她用力地点头。

“别磨蹭了。”墨染青压下心中的担忧，“快去吧，早去早回。”

墨染霜没有再说什么，笑着朝两人说道：“等我回来。”

然后转身离去。

夕阳落在她的背影上，晕开一层浅浅的金边。

墨染青将一朵栀子花递给花晓月，“这个你拿着。”

花晓月愣住。

“我已经有一朵了。”

“这个是备用的。”墨染青说，“你拿着，万一弄丢了，还有这朵。”

花晓月伸手接过，“好。”

“你……一定要等到她。”墨染青郑重地叮嘱道。

花晓月点头，朝她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快去赴宴吧，你可是花神呀。”

墨染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去赴宴了。

暮色渐沉。

花晓月站在宫门的台阶上，望着宫道尽头。

那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捏紧了手中的栀子花。

“怎么还不来。”

她小声念叨着，又踮起脚，望向更远的地方。

还是没有人。

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她缩了缩肩膀。

花晓月又等了一会儿。

她想起墨染霜临走时的样子，那笑容那么好看，那么耀眼。

花晓月的嘴角跟着不自觉弯了起来。

弯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怎么还不来？

她看了看天色，夜色深沉如墨。

春日宴……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花晓月的心忽然揪紧了。

她想起那些精致的衣裙，还有那些好看的花，据说那枕花居中什么都有，山水花树，一定很美吧。

她好想去。

她自小在乡野长大，记忆中最美的风景就是村口的槐花树，可她莫名相信，枕花居的风景一定比她见过的槐花树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花晓月咬了咬唇，又往宫道尽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朵栀子花。

墨染霜对她那么好，帮她捡画，为她选衣裙。

她抬起头，继续望着那条宫道。

再等等。

再等等。

她一定会回来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升起来，洒下一地白霜。

花晓月站在原地，心里好像有东西在抓挠。

去，还是等？

去吧，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错过今晚，她就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再说，万一墨染霜留恋父母，放弃选拔了呢？

花晓月的心越揪越紧。

墨染霜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她的家人也一定对她很好吧。

不像自己……

她此刻是不是正在娘亲怀里哭，说她不想走了？

是不是正被亲爹拉着，说留在家里吧，别去什么仙门了?

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花晓月不敢再往下想。

她捏紧栀子花的手指，缓缓松开。

“你怎么还在这里？”

花晓月浑身一僵，她转过身，看见一道青白的身影，正站在月光里。

云晓山。

他依旧是一身青白的衣衫，月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如画。

花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行礼：“云、云阁主……”

云晓山看着她，目光平静。

“春日宴已经开始了。”他说，“你怎么还不进去？”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春日宴已经开始了。

她张嘴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云晓山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栀子花上。

“没有花？”他问。

“有、有的。”她小声说。

云晓山看着她，“那为何还不去赴宴？”

“我在等人。”她轻声道。

“你等的那个人，对你很重要？”他问。

花晓月点了点头，“嗯。”

“她答应你会来？”

她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倘若她不来呢？”

花晓月闻言僵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我不知道。”

花晓月的声音发颤，“她对我那么好，我想等她，我想一直等她，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云晓山静静看着她，“她若知道你在这里等，会开心吗？”

“她若知道，你为了等她，错过了赴宴的机会，她会怎么想？”

花晓月当然知道答案。

墨染霜那么好，她一定会说：“晓月你怎么那么傻，快去赴宴，别管我。”

墨染霜一定会笑着说：“我没事的，你快去吧。”

她又看了一眼那空空荡荡的宫道。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往枕花居而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将手中的那朵栀子花轻轻放在台阶上。

然后起身。

春日宴，正等着她。

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

墨染霜那么好，她一定会理解的。

花晓月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来到枕花居入口处，她停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条来时的路，依旧空空荡荡的。

没有人来。

花晓月转身，摸了摸鬓发间的那朵月季花。

迈步。

画中，是另一个世界。

溪水倒映出两岸的花影，溪边是一座楼阁，匾额上写着枕花居三字，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里面都是盛装的女子，或坐或站，或笑或语。

穿过几重花，越过几片竹。

溪边的空地上，摆满了瓜果点心，美酒佳肴，姑娘们三三两两坐在其间，有说有笑，品茗吟诗。

墨染青与两位葬花谷的老师坐在枕花居的观花台上，看见她孤身一人，眉头微拧。

“谷主，要开始了吗？”

“还要等多久啊？”

“怎么还没有开始。”

娇俏的姑娘们纷纷凑到陌上花盈和花未眠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花未眠朝众人温和地笑了笑：“稍微再等一等。”

陌上花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入口的方向。

远处，姑娘们笑着闹着，又响起了丝竹声。

有人花间起舞，竹下伴奏，越来越热闹。

可有些人的心却越来越沉。

花瓣被风吹落，飘在溪水上，入口处忽然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挡住了光。

所有人都愣住，纷纷转头看去。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入口处缓缓走来。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他的怀里还抱着另一个人。

怀中的人同样一身黑衣，安静躺在他的臂弯中，闭着眼睛，嘴角轻扬。

笑声落下，乐声渐歇。

陌上花盈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着那道缓缓走进的身影，看着他怀中的女子，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花未眠适时地伸出手，将她扶住。

素和流光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飘满花瓣的小径，怀中的人被他紧紧抱着。

终于，他在陌上花盈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然后开口：“她说，她想葬在百花盛开处。”

陌上花盈看着余不归的脸，轻声说：“傻子，早知今日，当初为何又不肯来葬花谷呢？”

素和流光抱着她，来到溪边那棵最大的桃树前，弯下腰，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树下。

让她靠着树干，面朝落花流水，面朝琼英芳菲。

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素和流光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任由他如何握紧，也暖不了一丝。

花瓣落了满身。

“余不归，我……”

他握着她的手靠近自己的心脏，脸上是纯粹的疑惑。

“我好像忘了如何流泪。”

怀中的人第一次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