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犹豫了一瞬,遏制住了救人的想法,那看门僧手上薄茧的位置不寻常,估摸着是刀客,男子和看门僧关系匪浅,这寺庙应当是他们自家的,他这个外人就不凑热闹了。
想到这里,谢玉提腿就跑到了集市上买了三碗馄炖,更加心安理得喝光了馄炖汁,临走时还买了老板新包好的饺子,心道今天有些累,说不定要吃点宵夜填肚子。
谢玉没有着急回客栈,肚子饱了,心情也不错,走走停停逛起了江陵夜市,混了一身烟火气,只要是看到些有趣的小玩意,总是驻足和老板客套一会,讨些本事,可惜到最后,都被当成穷鬼赶走了,谢玉也是疑惑,他那穿着怎么样都是贵公子气派的,这些老板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逛累了,谢玉就沿着挂着五彩斑斓灯笼的小道悠闲地走。
突然,小道旁黑漆漆的支路发出了弱弱的气息,谢玉撑着耳朵,听到了细微的喘气声,还有一句分辨不清的话语,顺着气息找过去,入眼便是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两个破破烂烂的小孩。
年长的男孩抬眼看到了谢玉,艰难地张了张嘴:“饿……饿……”
谢玉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提着的饺子,随即蹲下身来,扯下身上的饺子递给男孩,担心道:“小朋友,叔叔这里有饺子,你先和妹妹吃着,你们有住处吗?”
男孩一把拽下饺子,狼吐虎咽吃了两三个,再将剩下的十个饺子一点一点喂给妹妹,做完这些,男孩本就瘦弱的身躯恹了下去,只是吃顿饭,男孩便花光了所有精力。
“谢谢,谢谢,谢谢 ,我们没有家,没有您的这顿饭,我们可 ……可能熬不过这一夜。”男孩有气无力地说着,用身上仅有几块破布拢了拢妹妹,即便那布无法遮挡任何风雨。
谢玉本想拿出金子,心想这两个孩子若有金子,恐会不测,思着片刻,掏出了全部的碎银和一吊铜钱,托起男孩的手,放了进去。
男孩摇摇头,连把手往回抽,见力气不敌,便把手握拳,不愿意接银子。
谢玉掰开男孩紧握住的手,劝道:“你可以不收,你妹妹呢,看样子已经快入土了,你要看着她这样吗?”男孩沉默不语,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妹妹脸上,只有骨头的触感,良久,收下了手里的银子和铜钱。
“你记着,银子放在衣服里面,先用铜钱,给妹妹治好病后就一直向西走,有座山,叫玉常山,爬上去,去山月尘拜师,无论如何,也要倒在玉常山脚,你和你妹妹这辈子才能活下来,记住了吗?”谢玉这段话,说了五六遍,听男孩一字不落的重复了一遍才稍稍安心,后又把他们送到了最近的药店,给足了钱财终才离去。
谢玉对男孩说那一番话时没有纠结,反倒是安顿好了开始纠结,这世上,在天子脚下,无法得到朝廷的庇护,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山月尘了。况且那个男孩那么小,就连去客栈做个伙计别人都不收,他妹妹又病得那么厉害,只是一些钱财,又能保他们活到几时?只有山月尘,愿意收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可进了山月尘,就是半辈子啊,进容易,出不来的人大有人在,这样会不会害了那两个孩子,他们是走投无路才跳下断崖,要是有选择呢?他自己才逃出那个魔窟,居然推了他人进去。
谢玉轻笑一声,晃了晃脑袋,后世的恩怨他也预知不了,如今也算是救人一命了。那个人还说他是空性,他这样染在红尘中,怎么会空性呢?果然,佛啊,不可信,我佛连世上的穷苦人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超度众生?笑话,真是笑话。
许是树梢上的梅花听到了谢玉的心声,囫囵个的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打到了谢玉眉间,眉间的血坑又与心口的梅针遥相呼应,顿时谢玉感到心慌,是错觉吗?
前脚踏进客栈大门,血腥味铺天盖地袭来,震得谢玉头皮发麻,定眼望去,客栈已然成了屠宰场,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身下的血交织在一起,似乎成了密不透风的网,给他买吃食的小二被生生钉死在木桩子上,嬉皮笑脸的掌柜抱着算盘,死死抵在收银那,谢玉一时感到呼吸困难,似乎停了几分心跳。
“喂,下面的那个,快救人。”二楼一道女声打破了无边的寂静,谢玉不做他想,快步上了楼,顺着女人站着的位置,跑了过去。
借着月光,谢玉看清了那个受了重伤,身上全是刀痕,蜷缩卧在在角落一脚痛苦喘息的人──阿桑。谢**登时一软,滑跪到阿桑旁,捧着他的脸,结巴问道:“阿—桑……,你………………”
“你就是谢五郎?真是碰巧,刚刚不回来,这时候回来,收尸吗?”那女子也蹲下身子,掀开眼皮嫌弃地看了谢玉一眼。
谢玉阖上眼,喃喃道:“怎么回事?”
“他和我一同来寻你,谁知遇到了暗算,来了一波又一波,桑叔……是为了救我。”女子抬眼,没有勇气去看阿桑。
阿桑裸‘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块完整的,皆是血淋淋血肉模糊,眼睛、耳朵源源不断涌出鲜血,阿桑死死咬住下嘴皮,不让血液喷出,脖子上青筋暴起,腿痛苦地蠕动着。
谢玉半跪着,将阿桑的胳膊搭在肩上,“搭把手,扶一下。”女子在后面撑着,拖着阿桑,好一会,阿桑才整个人瘫在谢玉背上,谢玉转头对那女子说:“跟上。”
“公子,我没救了,放……放弃吧。”阿桑下巴抵着谢玉的肩膀,在他耳畔吐息,谢玉狠狠地道:“不许说这话,这个人,一定能救你。”说完,谢玉加快了步伐,向着三顾寺飞奔。
“喂,喂,谢五郎,我们这要去哪?”
女子话音刚落,一股子肃杀之气迎面扑来。白日里喧闹不停,被围个水泄不通的三顾寺到了半夜也是如此,只是格外安静,而外围的,是一圈一圈红衣侍卫,在看不见的暗处,一批弓箭手正对着他们三人。
“止步,佛寺清净,滚到别处去。”
一红衣男子越众而出,看见谢玉三人,瞅了瞅血淋淋的阿桑,见到那血腥样,脖子向后缩了半寸。
女子见他这么不尊重阿桑,一下子怒极,拔出背后的镰刀,对着红衣男子的头就是一刀。
可惜那男子轻巧,一错身,躲了过去,他们人数众多,倾巢而出,女子甩着镰刀,砍伤一个,下一个便立马补上,挥刀数下,竟是一人都未打伤,反倒是让那领头的红衣男子察觉出弱点,一脚踢在了女子腿上,扑腾一下,女子手握镰刀,半跪下来。
谢玉放下阿桑,告诫他一定不要乱动,一抬眼,女子便跪下了。
领头那个红衣男子把刀架在女子脖子上,不可一世道:“一个女人拿镰刀,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是受了惊到兔子,抓住尾巴就只会乱蹦啊,爷今天正好饿了,想吃兔肉。”说着,举起刀,重重砍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玉一个箭步上去,随手在地上捡起的梅花枝挡住了这一剑,反手一挑,红衣男子的剑直直被打飞,插到了三顾寺牌匾中间。
红衣男子似是受到极大的侮辱,挥了挥手,正当弓箭手蓄势待发之时,寺庙大门从里面打开了,涌出了三四个和外面装束一样的红衣男子,对着那个被打断剑的红衣男子不知说了什么,那男子居然退到了一边,刚刚紧张的气氛也一时消散。
出来的那人走向前,对这谢玉作揖:“主上有请。”
谢玉一手提着阿桑,一手支着女子,走进内院。果然看到了今日为他算命的那人,只是他褪去粗布麻衣,换了身华衣锦服,那人还是坐在那,一手撑着脸,一手熬着药。
数十个红衣男子恭恭敬敬站在那人半步左右,那人虽看着人畜无害,单纯善良,可后面的人却都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谢玉走上前,腿一软,跪在了男子跟前,如同他拜地藏菩萨般,虔诚地恳求男子:“求你,救救他,求求你。”正要拜下去,男子伸出手扶住了谢玉半空中的胳膊,瞟了一眼阿桑,略有些疑问:“你知道他中的什么毒吗,你又怎么知道我这有药?好好回答,我可能会救人。”
谢玉站起身来,走到男子之前倒药的地方,捡了几味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药材,递给了男子,回答道:“他中的毒我看不出来,可是人还没死,伤口却向里腐烂,应该是西域奇毒,你是西域人,掉倒的药材里又有我不认识的,应该也是西域的药,所以,你是这江陵唯一可以救他的人了。”
男子接过药材,赞叹道:“厉害,的确,我可以救他。可惜啦,若是早个一刻钟,还有几分生机,如今,你们准备后事吧。”
阿桑听完,嘴里的血没有咬住,喷了出来,女子在侧,立马用手接住,只是越流越多,喷溅到女子脸上,衣服上,女子偏过头,剜了男子一眼,似是要把他吃了,接了一手血就往男子身上扔去,骂道:“什么狗寺庙,见死不救也配有香火?我看是你不想救,让人在外面拦了我们一刻钟,再假惺惺放我们进来。你是西域人,桑叔又中的是西域毒,你是不是下毒者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