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转悠到山下,没有踏上心心念念的旅途,反而不断与人飞鸽传信,提快脚程赶往南部的一个小镇。
到达镇上,是三天后的清晨,谢玉打了个哈欠,疲惫不堪继续走,为了来这,整整三天,他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啊。
本想先找个客栈歇脚,没成想那鸽子的主人早早等在镇子门口,一瞧见他亲切迎了上来,还没开口寒暄,谢玉依旧哈欠连连,男子没忍住,哈哈大笑领着谢玉到了家中。
补充好睡眠,吃饱喝足后,谢玉和男子面对而坐。
男子下巴到眼角被一条亘横的大疤划开,肃杀之气油然而生,开口却满是关切:“中了归凤求凰,五郎可还好?”
谢玉没有回答,掀开内衣,艳红的梅花刺入男子眼中。
“梅针果真有用,看来调查不假。”男子伸手扯了扯谢玉的外衣,忽然蹲下,从桌底下拿出一个木匣子,轻轻一推,泛黄的纸张散落,谢玉眼疾手快,接住了快要落地的纸张。
“所有叛出山月尘,受了归凤求凰捉妖师的记录全在里面了。”
谢玉囫囵吞枣看了大概,微微皱眉:“阿桑,这……死了的人都有下落,没死的却下落不明。”
“那些人最后都在玉常山脚下徘徊过,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阿桑接过谢玉递来的盒子,又收到木匣子里,放回原位。
“五郎,谢家的事,也没了着落。”
“无事,我来查。”
谢玉怕给阿桑招来杀生之祸,没有再停留休息一晚便匆匆离去。临走时,阿桑提起谢家挚友上官家,只是这家人早就隐居山林,没有出世的想法,阿桑说明年五月是上官家姑娘及笄礼,可以去万里长郡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到那家人。
说来巧,此时想要他命的归凤求凰是他亲生父亲的研究成果,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何流落到江豁手中,保住他命的梅针也出自他亲生父亲,梅针入体,可遏制归凤求凰的作用,换句话说,就是活着不舒服,但是死不了。
谢玉走的是山野小路,经常一会儿欣赏路边的野花,一会儿用藤蔓编了个手环,山路崎岖不平,他却走的津津有味,许时大道走惯了,反而喜欢上了山间的风,林间的雨。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江之归以为,谢玉离开山月尘是因为江豁猜忌,不想再过无穷无尽杀妖兽的日子。
阿桑以为,谢玉离开山月尘是因为谢家,是想要为谢家报仇血恨。
谢玉从来没有否定他们的想法,不想受制于人,想要为家族找寻真相,是他入江湖的理由之一,仅此而已。
他这个人,有着悲惨的往事,却不似那些为仇恨而活的人,他只是想要去逗逗晚风,摆弄摆弄雨雪。
万里长郡由五城六峰组成,云清,南门,江陵,北都,寒月五城由南到北排开,云慈山,谷谊峰,衢峰,治云山,山川峰,巫山六峰环绕五城,故此得名。万里长郡寒月再向北,便是京城皇都。
走到万里长郡,谢玉在中心城市江陵随意找了家看起来档次高的客栈,丢下一锭金子租下最好的房间,还给小二了几枚碎银,吩咐小二去买些特色菜品上来,做完这些,谢玉一仰,睡下了。
小二不负众望,散烩八宝饭,千张肉,江陵鱼糕,鹤歇元宝,江陵的美食满当当摆了一桌,谢玉未见其容,就闻其香,再给了一些碎银子打赏小二,立马大快朵颐,将盘中餐干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次可以不怕人察觉喜好,只是用心欣赏美食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谢玉第一次到这人人称赞的万里长郡,不知道如何欣赏,就跑去问了客栈老板,看看可不可以用银子买个导游,毕竟这些年血雨腥风,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公子,多谢您光临小店,小店目前还没有导游服务,不过我这个老东西可以陪公子一游。”老板点头哈腰,连连奉承谢玉,忙怕这大户跑去别家了。
谢玉一听,挥了挥手,简单拒绝了客栈老板的陪玩服务。
“公子,公子,人来江陵,第一站,都是去那赫赫有名的三顾寺,若是您继续入住小店,我这有印章,公子可以拿着去三顾寺算一卦。”客栈老板硬是挤出了眼角纹,没等谢玉反应,把一枚小小的印章塞到了谢玉手上。“小店出门,一直向东,就到了。”
谢玉握着印章,哼着歌上了集市。三顾寺,他听说过,一顾前生,二顾今朝,三顾后世,虽说有三顾,不顾大多数人只问第二顾,生要把今世的财情亲都问个明明白白才可罢休。
还没到门口,闹哄哄的声音就飘到了谢玉耳中。
“大师,大师,我这笔买卖,会赚到钱吗?”
“大师,求您了,今年一定要保佑我妻子产下儿子啊!”
“大……大师,我母亲还有几成活下去的概率?”
谢玉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这哪里是来算命的,这就是来求个心安的啊,转而一想,又笑不出来了,平头百姓在人生至暗时候,祈求福气不枉是一个希望,人有了希望,就会好好活着了。
谢玉递给外面小和尚客栈老板给的印章,小和尚见前门堵得无法通行,便带着谢玉从一处隐蔽的后门进去,一进门,一股子草药的味道冲上谢玉神经。
谢玉扯着衣裳,捂在嘴前,低声咳出来,暗自想:活见鬼,和尚还有喝草药的习惯?
“你还好吗?”院里烧草药的人也没有想到来人反应这么大,三步并两步想要上前扶住谢玉。
谢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一抬头,对上一双极好看的异色瞳孔,蓝,是明媚天空的蓝,绿,是生机盎然的绿。
“你还好吗?”男子的再次出声打断了谢玉的快要陷进去的心绪。
“还好。”谢玉故作轻快,仔细端详起面前的男子,没有着和尚的道服,粗布衣裳穿得却格外干净,不像是普通农户人家,面色红润,眼角一颗美人痣点缀,瞧着该是西域的美人。
“你先出去吧,我来给这位小友占卜。”男子转身对小和尚说,这声音极暖,比雪中炭火还要温暖。
“是。”小和尚行了个佛门礼,便离开了。
有意思,谢玉侧身错过男子,坐在男子刚刚熬草药的木凳子上,木凳子还残留一丝余温,谢玉探头,思考起来,这男子估摸着是西域的人,西域并不信佛,可他却能出现在佛堂内,还有那个小和尚恭恭敬敬行礼,这人肯定不简单,来江陵第一天就能碰到如此好玩的事,真是有趣。
谢玉抬眼,问道:“你这样貌不像是佛门人,应当是西域的,也会占卜?”
“我来到中原,站在这片土地,理应学一学中原人喜欢的,不然如何讨生活。”男子从里堂搬出来一个木凳子,继续熬起草药。
“你这要给我占卜,又熬起药来,也没怎么尊重我 。”谢玉很少碰到西域人,像这样愿意到武国生活的更少,大抵是因为十几年前景帝大败西域,西域献出公主,不出一年,公主竟然离奇死亡,西域借机再发战火,两国关系到如今依旧水生火热。
男子听到谢玉的话,笑了起来,说:“我是看公子刚刚不喜这味道,想着快快熬完,让公子有个舒适的地方,没成想,公子倒还怪起我来了。”
男子说完,没做多少犹豫,直接倒掉了手上药壶里的药,药遇到土,滋啦滋啦响个不停,他摆放好药壶,伸出手平滑做请。
谢玉跟着男子到了里堂,入眼便是地藏菩萨的圣像,男子说:“木轮相法占察前有四步,为礼拜,供养,称名,乞请,你跟着我做完这三步后,我会为你占察,让你知晓三世因果。“
“好。”谢玉点点头,他本以为只是简单的看手相,没想到这么正式,那客栈老板还有些人脉。
“公子,可别出神了,跟着我念,记住,一念一拜,五体投地那种拜。”男子郑重声明。
谢玉突然感觉男子周遭的气息变了,从温文尔雅变得郑重其事。
“至心敬礼,十方一切诸佛!”
“至心敬礼,十方一切法藏!”
“至心敬礼,十方一切贤圣僧!”
“至心敬礼,地藏菩萨摩诃萨!”
二人的声音重重叠叠回荡在佛门里堂,有那么一瞬间,谢玉似乎看到地藏菩萨抬眼看了他一眼,虽然他不信佛教,对于前世今生也没有那么感兴趣,只是这时,他也真切感受到一丝虔诚。
若是世上无恶,人人善良,哪里会有佛,怎么会踏烂佛门。
男子递给谢玉一束香花,继续拜道:“严持香华,如法供养,愿此香华云。遍满十方界。供养一切佛。尊法诸贤圣,无边佛土中,受用作佛事!”
谢玉随着男子的动作,恭敬双掌合十,一心祈祷:
“弟子谢玉,现是生死凡夫,罪障深重,不知三世业报因缘,多怀疑惑,今以今生事,敬依菩萨所示三种轮相,如法占察,至心仰叩地藏慈尊,愿以大悲力,加被拯接,除我疑障!”
“地藏菩萨摩诃萨!大慈大悲!惟愿护念我,及一切众生,速除诸障,增长净信,令今所观,称实相应。”
“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谢玉的连念千声“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待口干舌燥后,男子才拿出三组木轮,开始投掷。
十九木轮依次投掷完成,谢玉依旧虔诚地跪着,等待着结果,心却离开了身躯,开始想念美味的佳肴。
男子看了一眼木轮,像是被吓到了,一个没站稳,直接瘫坐在佛像旁,意识到失礼后,又五体投地拜了三下圣像。
“空性境界,你到了空性境界,你是第一个,第一个。”男子突然开口,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和敬佩欣赏。
“这是什么意思?”谢玉用手支撑在地站起身来,捏了捏已经发青麻木的膝盖,瞟了一眼男子,径直向门外走去,他实在是饿极了,脚出门栏,月光直打在他疲惫的身躯上,他的一举一动切割着月华,也切割了他没有察觉的其他东西。
男子没有回答,电光火石间,里堂大门啪嗒一声合上了,谢玉转身,最后一幕,他又瞧见男子的那双异瞳,这次,那双眸子里攀上了别的的东西,他忽然有一瞬,觉得这个人他还会遇到,也许还会一起走一段路,只是如今,他不是很想交朋友了。
谢玉出生那时,有满门亲人,高堂满座,他是父母的珍宝,家族的期待,一夜间,一切灰飞烟灭,他孤独地走到了此时,或许也会孤独地走向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