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魔纪行 第3章 3.癔病缠身的蓓蕾

3.癔病缠身的蓓蕾

众心馆，是一件饭店的名字，是首都地界最出名的用餐地之一。作为传承了十余代，起源于四百年前的老字号，这里曾不止一次承办大央联的国宴，诸多名流想要庆祝或商量要事的时候，也多会选择聚集此地，以凝聚了顶级烹饪技艺的一餐作应酬。

习惯于自己在寝室下厨的应絮樱并没有来过如此高档的餐馆，这位自理派的少女，之所以急匆匆地出现在众心馆的门厅前，自然是有比吃一顿饭更重要的理由。

首都七大家族之首的，“圣卫”家的家主继承人，这个巨大的国家中最有权势的数人之一——圣卫寰，今日于众心馆主持宴会，邀请本届圣塾公选课毕业生中，具有十或十一等天资者赴宴，并以此为契机，商谈、敲定学生们各自未来“专业课”的方向，以便于提前通知各专业所指定的导师们做好准备，减少交接工作的过程中可能的障碍。

先前絮樱为之苦恼的那门名为《标准法术分类学》的考试，就算真的不通过也不会对她的未来有多大影响，毕竟她早已经修够了足以从这一阶段毕业的学分，也已经在必修课的最终考试中顺利过关。

只是这门选修课的老师相当温柔，并在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中给予她过帮助，她便开始害怕自己糟糕的成绩会辜负这位良师，玷污她的名声。

这不合理，毫无逻辑，堪称是一种“癔病”。

然而应絮樱就是这样的一位，被癔病缠身的优秀少女。

令人遗憾，当睡过头的冒失少女终于赶到这场宴会的现场时，预定好的房厅早就已经换了新的主人和客人。首都名馆的运转严丝合缝，几乎只以预订的方式接收客人，包括七大家族大家长在内的任何人都不能让它的安排被撼动分毫。

（居然会在心里觉得，他们说不定会会等一等我，真是的，我哪来那么大的脸面啊……）

如梦初醒的絮樱才意识到，自己就这样错过了她学生生涯的重大转折，同时还极有可能在大人物心里留下了糟糕的印象。会有人暗戳戳在她的前途上添堵作乱，更不用说，她所期望的未来志愿，可能早已经满员。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一顿午饭上搞砸自己的前程。

“我该知道的，从我睡过头的时候开始，早就已经没救了……”

步履蹒跚的少女摇晃着挪出出古色古香的建筑，在门前的立柱旁双手抱头，懊恼着，缓缓蹲了下去。

先前提到过，应絮樱身上有堪称“癔病”的奇怪特质，这并不是一种修辞，而是一个唯物角度上的事实。

少女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黑灰色的手环，它并不美观，显然并非是出于装饰目的而被佩戴。

那是最高等级的“噤声手环”，能够封锁包括十一等天资者在内的，任何佩戴者的术能通路，来阻止法术的使用。

半个月前，絮樱凭借着医嘱，在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和“法术器具不为害保证书”后，凭借着医嘱，购置了这枚手环，以治疗她的“赐能过分依赖症”。那是一种法术—心理相关疾病，重度患者的典型症状，主要表现为，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每天都会遭遇超过三次，不得不使用赐能来摆平的情况，并且，这些状况会对患者的身体或心理产生切实的影响。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病症并非值得重视的那类，最多就是小心地原理那些堵死了法术的噤声环境，然而，对于这位心怀着某种志向的少女来说，却是足以断送一切的痼疾。

“要是，我早点开始治疗就好了……癔病凋花（Withering Delusion），我要是没有这样的力量就好了……”

少女低语着自己赐能的密语，凡是天资达到四等以上之人，也就是这个世界上几乎九成以上的人，都会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份法术，那是不需要吟唱，术能效率也近乎理想的，可以从心所欲地使用、把玩的力量。

“癔病凋花”，就连与自身最为贴近的赐能密语，都嘲笑着少女的沮丧。

内心的消极转眼就满溢出来，一些往事的片段强迫性地在她脑海中略过，首都白金综合医院的专家曾告诉她，除非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或是遇到了必须使用法术的情况，否则，在依赖症确定治愈之前，都尽力不要摘下手环。

（好难受……呼吸都有些……）

现在，她遇到了第一种情况，颤颤巍巍的手伸向黑色的环，打算将其摘下，准备用她强大的天赐法术解燃眉之急——好让自己能够活下去。

“喂，絮樱。”

忽然传来的，呼叫她姓名的声音，打断了脑中循环不止的画面，也打通了她那被无形之物所堵塞的气道。

重新开始呼吸的少女放下了抱头的手，直起身子，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一位与她穿着相同制服的少女站在她身旁，黑色的中长发，在鬓角上扎着三股辫，淡灰色的瞳孔正穿过鼻梁上的眼镜片，向她投来视线。

絮樱在圣塾内没有多少熟人，眼前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佳茉？！”

林佳茉，十等天资者，从闽丘的邻省，湖林省来到首都求学。因为都是出身于乡下的孩子，佳茉和絮樱在图书馆里恰好邻座的时候，搭上了话题，认识了对方。二人之间的关系，应该算得上是朋友，虽然因为絮樱的习性，她们基本只在图书馆里见面，也没怎么一起玩乐过就是了。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你该不会和我一样迟到……”

“怎么可能，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迟到。”

佳茉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我记得你在自修室里和我说过，你想做断魔师的吧？我暂且替你向圣卫寰大人报上去了，如果临时改了主意的话，就自己去校务处找人说，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经济学的大导师还在等着我呢，她可是一周才有一次空，我得赶紧开始学习，没法耽搁。”

看来，林佳茉还是没有被絮樱几次三番天花乱坠的话语说动，坚持了自己原有的志愿，选报了经济学相关的专业课，这很好，很有前途，很能赚钱，相当符合她来到首都的初衷。

“佳茉……真的很谢谢你能为我做到这个程度，你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课，真是太好了……”

絮樱说着听上去毫无纰漏的客套话，并发自心底地为自己仅有的朋友感到开心。

可没想到，林佳茉的眉头却在听到这段话后猛地一皱。

“我不需要这样的祝福，你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问自己该去报到的地方？！”

佳茉的语调听上去有些生气，这是当然的，毕竟絮樱居然会在这种场合掉链子，还需要她来擦屁股，谁来都免不了半天的闷气。

“那个，我想我应该没有那么急，那个，经济学的大导师在哪里，我陪你一起走这段路吧？”

眼看着佳茉就要转身离去，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的絮樱立马上前，拉住了她一边的衣袖。

“我不需要你来陪！”

结果，却被一把甩开，莫名的怒意再藏不住，本显苍白的脸颊开始发红。

“佳茉？”

絮樱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佳茉火冒三丈的事情，她明明和看上去一样，是个文静的孩子，是从来没有动过怒的和善少女。

“别那么亲切地喊我的名字，傲慢的家伙！我知道你很了不起，知道你和我不一样！可我不想要，也不需要这样的同情！你明白吗？！”

这些厉声的呵斥和控诉究竟从哪里滋长出来？絮樱来回翻找自己的记忆，也没法想得明白，她只是看着自己在校园中唯一的朋友转过身去，决绝如壮士，再也不回头。

“从现在起，我们互不认识了，就算见到，也别打招呼，算我求你了。”

林佳茉只留下这样一句话，随即便撑起伞，向大路走去，一个转角过后，大概上了某辆车子，消失在茫茫的冬雪中。

絮樱呆愣在原地，一手扶着门厅的立柱，就好像佳茉还站在这里一样。

后知后觉的少女冲入大雪，可她的朋友却好像雨滴落入湖海，再不见踪影。

她在一根灯柱旁停下，并非由于体力不支，而是因为心跳过速，呼吸困难。

“癔病”杀了个回马枪，现在，没人向她打招呼，来疏通气管。

痛苦的少女，无奈地摘下了阻断施法的手环，她距离康复，似乎还有很远很远。

“癔病凋花……把我内心的不安，用平和的喜悦盖过去吧……”

“癔病凋花”，十一等天资者的赐能，能对任何具有感知功能的生物个体，进行“行为-反馈”上的干涉，使对方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本不会做出的事情，也能够直截了当地，调节目标当下的情绪。

和其他的高等天资者的赐能一样，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可以一下子呵退成群的歹徒，诱使他人作出的违心的举动，甚至能干涉动植物的行为，可现在，这股力量的主人，却用它来维持自主呼吸的顺畅。

“呼呼——呼……呼……”

心跳和呼吸随着法术的流转而趋于正常，少女在风雪中只觉迷茫，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

她的视线又落回到提包的挂坠上，白发少女模样的小人偶，被无眼无情的寒风，吹得四处摇曳荡漾。

“蝶姐姐，对不起，我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