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魔纪行 第2章 2：暂收慌忙静观雪

2：暂收慌忙静观雪

阳京城时已入冬，一层厚度适中的乌云，笼罩着大央联首都的天空，落到地面的阳光被削弱到了一个微妙的程度，将正午伪装成了晦暗未消的清晨。

再拙劣的骗局也会有受害者，老天的把戏也不例外，总有人就这样上了当，而耽误到某些事情。

就比如说，从小巷中匆忙窜出的这位少女。

“拜托拜托，快点来一辆吧……”

絮樱在路边用小碎步来回踱着空着急，平时永远都能在路上望见的计程车，偏偏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不见了踪迹。

大概是少女的祈祷应验了吧，半分钟过后，不远处的街角终于开出来一辆空车。

“牛奶保佑……师傅！去众心馆，钱都好商量，拜托请快一点，我赶时间！”

“啊……哦，好嘞！”

终于，匆忙的心在铺了绒毛垫子的后座上缓缓平复下来，少女将自己的小包如抱枕一般拥在身前，伸手拿捏起侧面的挂饰——一个少女模样的小玩偶，有着纯白的长发，大大的粉色眼瞳，正以微笑的面容，与絮樱对视着。

比起不知所谓的牛奶之神，这才是她平日里祈求护佑的对象，是她最为敬重的人。

“蝶姐姐，你现又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呢……我呀，已经完成了圣孰的五年通识课程，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才对，可我却因为过分担心最后一门考试的情况，错过了更重要的事情。我还以为这五年走来，自己已经不会再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了，真是没出息呢……”

少女轻语着，手指略过玩偶身上，那用一块白布料裁成的发梢，玩偶依旧以笑面对她，就如本人会做的那样。

“这次也，总会有办法吗……”

絮樱轻叹了一口气后，慢慢放下了玩偶挂饰。

少女转头望向车窗，窗上覆着冬日的水雾，她伸手将水雾擦去，拭出一个向外窥视的口子。就在刚才，阴云降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的先锋队落在车窗外，路边有一伙孩子正欣喜雀跃，但很快就随着车辆前进，而退到了视野之外。

“这场雪能积下来的话，孩子们会很开心吧。”

见初雪落下，司机师傅似乎也被激发几分活力，开始向絮樱搭起话来。

“是吧，只是，如果下太大的话，会有很多人因此感到苦恼吧。”

絮樱想到了负责清理路面积雪的人，想到了等待庄稼抽芽的人，顿时就觉得，洁白雪花变得没那么动人了。

“哈哈哈，小姑娘，你明明也是孩子们的一员吧，为什么说起话来，感觉这么高高在上呢？”

“诶？！”

正如司机所说，絮樱今年不过十二岁，完全还处于孩子的范畴中，思量起问题来，却已经和他这个大人站在相同的立场。

“抱歉抱歉，这话不投机，你忘了它吧……小姑娘你有急事对吗，可现在，瞧，路上车子本来就多，雪再这么一下，我是想开都开不快啊。”

见絮樱脸色微妙，司机立刻收起了那个话题，吐槽了起来年关前的糟糕路况。

车子被信号灯拦在路口前，前方茫茫多的车辆，使灯的颜色都因距离而变得有些难以分辨。

“没……没事的，其实我，早就已经迟到了，开得再快也赶不上，干脆，就开得再慢些好了，反正，情况也不会变的更糟了。”

“这样啊，那我可就慢悠悠地来咯。”

司机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到了脑后，作为计程车，这里的内饰显得过于讲究，这位师傅，大概是那种，为了打发时间，才来开车拉客的人。

镜子里映出他的相貌，头发和胡子都白花花的，还梳着一条小辫子，但面相倒没有那么老态，在加上一身正装，散发出不寻常的气场。

“看这身制服，小姑娘，你是圣塾的学生？”

司机师傅一眼就认出了絮樱身上的制服，那胸前古体字“圣孰”二字构成的徽记，是全城，乃至全国人都知晓的象征。

圣孰，最早起源正历前的帝王时代，曾是为皇帝培育将臣之才的机构，如今，则是从七岁，甚至更早的年龄开始，收纳全境范围内具有优秀法术天赋之人，将其培育成才的最高学府。

“啊，是的。”

“那不是很厉害吗？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啊，为什么会这么愁眉苦脸呢？”

“因为我……我并不觉得自己是配得上这身衣服的人，我只是运气好，在仪式上获得了更高的天资罢了……”

国际上，衡量法术才能的金标准是“天资”，天资又被分为一至十二等。进入圣孰的最低门槛被划定为九等，这也是国家“推荐进行法术研习”的最低标准。

记载中，人类的天资能抵达的极限为十一等，现在，大央联的十七亿人口中，十一等天资者仅有二百三十六位，而絮樱就是其中之一。

“别这么说嘛，十七万万的芸芸众生。二十来万个九等，两千来个十等，两百来个十一等，穿这身制服的哪个不是靠好运气？”

“就算师傅你这么说的话也……对了，师傅你提醒我了，呼，还好没被看到，差点就要违纪了。”

听到“十一等”这个字眼后，絮樱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打开怀中的小包，从夹层中取出了一枚“XI”形状的银发卡，戴在自己淡紫色的刘海上。

“在寻常情况下，十一等天资者有着以醒目方式表面自己身份的义务，其他个人则不允许在衣着上使用‘XI’或其他相关字样的符号”，这是现行法律中明文规定的条款。

虽听说有不少人对这一规定颇有微词，但絮樱倒觉得无所谓，毕竟白赚了一只纯银的发卡，戴着也还挺好看的，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嘿哟，我只是随口说说，姑娘你还真是那两百来个之一啊，这样说来，我才是撞了大运的那个啊。”

司机打趣着，终于在等过一轮信号灯后，通过了这个繁忙的路口。

“话说起来小姑娘，你老家在哪，看你展现出来的样子，不像是阳京本地籍的。”

这位健谈的大叔似乎不想让车内安静下来，这一行的从业者普遍具有这样的职业素养。

絮樱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彻底断绝了尽快赶路的念头。

“夕潮，我到七岁前，都生活在闽丘省的夕潮。”

“原来是南洋的门户都会啊，那可真是够远的，这从大陆的南面到北面，该是有两千公里远了吧？阳京的气候一向没那么好的，姑娘你这些年过得……还算舒服吗？”

“也没师傅你说得那么严重吧，除了实践课，我基本都是在室内过的……”

司机说得没错，阳京冬冷夏炎，气候并不算是宜人。

“哈哈，这言下之意，不就是这里的气候果然很差吗？哈哈哈——”

年长的男人唐突大笑起来，絮樱一时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忆，据她所知，土生土长的老阳京人，都是见不得一句针对的阳京坏话的。

“啊哈哈……至少我第一次看到厚积雪的时候，还是很惊喜的就是了。”

于是，她只能尬笑着找补一句。

“那倒是，毕竟夕潮那地方几年才下一场雪，哈哈哈。没事的，我不像大多数本地人那样，容不得外人说这城的坏话。话说，听你一直叫我师傅师傅的，搞得像我教过你什么似的，多见外。我姓靳，你叫我老靳就好，毕竟在这日子里，相识就是缘分嘛！啊？你说是不是啊，哈哈——”

对方报出了自己的姓氏，絮樱来到了一个岔道前，陷入了决定应对方式的沉思。

车内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剩温控系统鼓风的声音。

“小姑娘？我是不是太自来熟了……那个……”

“我姓应，叫做应絮樱！答应的应柳絮的絮樱桃的樱！就读于圣孰一七零一届十五班，我的学籍编号是！”

结果女孩就像触发了什么预定程序似的开始连珠起来。

“停停停，没必要这样的！我只是想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啊，抱歉，不小心把脑子里预设的词一口气说出去了……”

絮樱觉得有些难堪，低垂着头，僵硬地用一根食指来回挠着一侧的腮帮。

“哈哈没事，应姑娘，是吧，实不相瞒，我家的闺女，虽然没有太大出息，但福气却实属不错，在仪式上混到了个十等的天资，也有幸在圣孰就读，那个，总之……我想问问你啊，里面的学生们，过得都还好吗？”

提到了女儿的话题后，健谈的男人忽然变得吞吐起来。

“嗯……反正我是没听说过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圣孰的大家……应该都挺开心吧？”

说出这些话，絮樱实际上是有些心虚的。

在这五年间，她费劲了心力，想要跟上课程的节奏，为此，几乎舍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课外活动，长期在寝室、教室、图书馆之间，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所以，她对其他同学的生活状态并不了解，也没有太多朋友。

（但既然我这样的乡下妹也能过得还行，其他人也不会太糟吧。）

她凭借着草率的递推法，给出了模糊的回答。

“是吗，哈哈，那就好，我真怕那犟丫头骗我……哦，众心馆就在前面，这段路走路应该比开车更快，应小姐你就在这里下车吧，那边的步道正好有荫庇。”

不知不觉地，絮樱才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她连忙翻找衣兜和提包，却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个，师……老靳，我没带钱包……”

“没事，我本来就不打算收你钱，聊这一路，算我赚了。”

“不不不不那怎么行呢……总之我就住在圣孰的寝室里，您路过这那片的时候找管理员把我叫出来的就行，我会补上浪费您时间的那份差价的！那个……总之我叫应絮樱，我赶时间，先走一步！”

在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后，少女心中的焦急再度燃起，她留下了补还车费的路子，一溜烟就向前冲没了踪影。

“哈哈，真是个好孩子，不知道叶……焕蕾作为学姐有没有好好关照过她……算了，明天她总该回家看看了，问问她吧……哈哈，这真是好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