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械师 第19章 儿时一枚糖

黎叁柒看着暝期落寞的侧脸，脑海里出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她缓缓开口问道：“我能冒昧问一下，她们会来接你回家吗？”

当时，或许是风太大，将沙吹进了暝期的眼眸，使得落下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以及一句咬字清晰的话：

“会的，不过，不是他们来接我，是我接他们回家。”

黎叁柒并没有说话，而是微微抱住了少年，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试图抚平现在少年心中那孤寂的落寞。

等暝期心情好些了，黎叁柒才转移话题，“对了，你的生辰是何时？我似乎从来没见你过生辰？”

“十一月…月…十二日。”暝期愣了片刻，继续道：“因为…生辰不重要了。”

“哪里不重要，生辰一年只有一次，按照陶姨椿儿她们的说法，就一定要过，那可是你诞生在这世上的证明。”

“你现在异地，有椿儿，我，陶姨，作为你的身边人，可以短暂地，将我们当作家人。”

暝期愣愣地看着黎叁柒，没有回话。

待两人回到寺庙后，生辰二三事都放在了晚上，距离晚上还有好一段时间，甚至都没到午时，在寺庙的时间就过得慢，早上习惯寅时起床，早起后正巧碰到西安送信，然后跟暝期在外头自由了一阵，现在也不过是辰时。

无聊之际，黎叁柒带着暝期索性来到了寺庙门口，看着暝期这突然戴上的面具感觉到诧异，问道：“你咋突然在寺庙中戴上面具了？”

暝期扶正面具，道：“因因为，前来拜庙的人多。”

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逃离出来的方向，虽已经逃之夭夭，但位置大致都在那些人的掌握之中，寺庙虽安全，但比起西安周围，其实都有可能成为追杀的那群人眼里的搜索范围，即便两年有余，暝期也不敢放松警惕。

自然这些话是不能告诉黎叁柒的。

黎叁柒虽诧异，但也没打算多问。

她两年有余，还挺少来殿前正门处逛望，之前倒是在佛像面前拜了拜，但这里的佛像众多，她主要的还是在内厅里抄佛经，静心念经等等，其实压根没什么用处，全是专门演给家丁们看的。

至于拜佛，她最爱的当然是财神爷和杀神啦，一边求财一边诅咒那老不死的早日死，当然家丁盯着，她倒是没机会拜。

望着形形色色的人一步一台阶地往上走，讲真，刚来时，她们走的是后门进入寺庙的，到了才知道，真正的正门在另一头。

要走上一百个台阶才能上，这说高也不高，说矮也不算，但每个爬上来的人眼里都是带着对事物的求问，抵达佛像面前。

有个问题一直围绕在黎叁柒周围：这些爬上来的人究竟是求佛办事，还是向佛许愿的？可求佛为何不求己？

忽然，底下一阵惊叹，原本正在走楼梯的人瞬间往下看，黎叁柒的视线也落到了下面。

少女一步一跪的往上爬，她虔诚的跪拜着，没一个头用力的磕在地上，似乎这还不够彰显她的忠诚，她还一次性磕了三个。

黎叁柒倒是对这件事见怪不怪了，两年间，也有不少的人，为某件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可结局是什么，她也大概都猜得到。

神佛并不会包容所有人。

老和尚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身旁，他礼貌问道：“阿弥陀佛，早安，两位施主。你们这是在此处做什么？”

黎叁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她赶忙回应道：“师傅，早安，主要还是想看看，今早会有多少人来寺庙处。”

老和尚微微抬头，拇指在其他指尖摩擦，随即又双手合十，叮嘱道：“等会儿，会下大雨，两位施主，还是往殿内走走，免得淋湿了。”

黎叁柒道：“这般说，那今日来求佛未竟之志，岂不是快要成落汤鸡？”

老和尚道：“算会吧，今日这雨来得突然，是人的劫难而成的雨。”

黎叁柒道：“师傅，你这是合意？是人的劫难所成的雨？还有这种说法？如今是雨季，时常下雨不是很正常之事？”

老和尚道：“你正眼也看得到，有人正一步一跪三叩，我也是算到此事，才出来看看。”

黎叁柒瞬间来了兴趣，道：“此人为表忠诚，一步三叩，这是老天都不帮她？”

老和尚回道：“此人身上多劫，上天的伞遗落之人，从她踏入每个寺庙开端，便是错误的。”

黎叁柒倚靠在门边，看着下方一步一跪的少女，道：“这种话，也能算出来？师傅框我呢？”

老和尚道：“你瞧，她再往上跪三层，雨就落了。”

黎叁柒自然不信，她数着少女跪了三层后，雨真的开始窸窸窣窣的往下落，少女似乎已经习惯，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的坚定。

就冲这股劲，黎叁柒竟发现少女身上独特的“坚韧”，即便是风雨打在少女身上，少女依旧恍若未闻，依旧跪得笔直。

黎叁柒觉得此人是脑子有些毛病，下雨居然还要如此跪拜着佛像，一步一叩，佛祖都未必显灵呢。

倒不如跪她，她倒是心情好，乐意帮忙呢。

“那是宋家的五小姐吧？”在走到寺庙处的路人纷纷凑热闹地看向少女。

黎叁柒原本还没认出是谁，倒是有这些还嚼碎根的人替她解答了，倒是让她记起，是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宋家五小姐宋眉，没想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如今的宋眉小姐，没了初见那般模样了。

竟然再次有缘，正好还了那一面之缘，黎叁柒这般想着，让暝期拿伞来。

在人海茫茫之中，再次相见，这是上天修来的福分，当年的宋眉，曾给予黎叁柒一枚糖，那她则会像现在这般，还糖。

宋眉磕头的瞬间，原本打在身上的雨水停了，她诧异，她抬起头，看到的是另一个少女撑着红伞罩在了她身上，下意识地，宋眉想到一个大师跟她讲述的话：

“我知你求的是何事，但契机尚未成熟，你儿时有条善缘，而那条善缘则会帮你渡过难关。莫要心急。”

当时的宋眉听见那句莫要心急，则是仿佛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她当时不心急，何必去求大师指点。

可现在宋眉疑惑了，莫非真是大师那句应验了，可事到如今，又怎么可能帮助得到她这个死局呢，她问道：“你是谁？”

黎叁柒道：“许久未见，我都差点未能认出你来。”

“你是……？”宋眉一时间没认出人来，道：“抱歉，我似乎没见过你。”

“见过，我们在很小时，曾见过一面，有个女孩为安抚哭泣的女孩，将自己好不容易买的糖赠送了出去。”黎叁柒道：“或许宋眉小姐已然把我忘记，但当时的糖太甜，我记得现在。”

宋眉听此，摇了摇头，她的眉间是长久未化开的忧愁，她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更别提回忆起儿时的记忆了，也不可能真的信大师那句话了，毕竟现在的她已然入了一个死局。

少女呆呆地看着对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她想了很多次，都没想到这所谓的贵人是在死局里出现。

黎叁柒道：“无碍，等你事情结束后，我们再叙旧一番，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黎叁柒陪着少女跪到了正厅，她终于跪到了佛的面前，她并没有跪在蒲团上，而是在佛的一旁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原本泛血色的额头，仿佛找到了突破口，细细密密的渗出皮肤，流下脸颊，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地，与地板的墨色融为一体。

黎叁柒收伞，看着宋眉消瘦的背影，若有所思，当年初见时还是个肉乎乎的小丫头，倒是十几年未见，倒是变得如此消瘦。

暝期乖顺地将伞收回，杵在一旁看着黎叁柒。

诡异的事情倒是来了，原本佛前烧的香，在少女跪的那一刻，全都熄灭了。

周围拜佛的施主们都诧异地看着这现象，毕竟同跪的很多，但宋眉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所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磕头的宋眉身上。

宋眉习以为常，并没理会，而是磕了两个头后，找和尚拿桶签，她要求问。

黎叁柒对上老和尚的目光，老和尚示意上面灭掉的烛火，无声地告诉着黎叁柒，“看，这便是固定的结局。”

黎叁柒撇过头，看向宋眉，她虔诚拜了拜，随后开始抖签。

她有些好奇，也就靠近了宋眉，试图看到她掉落的签。

在“欻、欻、歘、歘”声中，“啪”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签落地，和尚捡起，上面没字，那便是神佛都无法回答宋眉的问题。

黎叁柒道：“再试一次呢？”

宋眉看着空白签出神，被黎叁柒突如其来的话给拉回思绪，她最终摇了摇头，道：“算了吧，我已然进入了死局，已然无法翻身。”

黎叁柒听宋眉这般说，那一定是求婚之类的问题了，她问道：“你现在多大了？”

宋眉道：“今年冬日后便十五，如今十四，再过几日，我就要出嫁了。时间不多了，我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