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 第13章 第 13 章

清溪镇的夜，总带着山涧特有的湿冷。

白日里酬神会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陆云帆睡得并不沉。

胸口的钝痛即便在昏睡中也未曾远离，更兼着这小镇虽偏，却始终藏着不安全感，让他的神经时刻绷着一根弦。

后半夜，月轮西斜，透过窗纸的微光愈发黯淡。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快得像错觉，却精准地撞上了陆云帆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瞬间褪去睡意，只剩一片寒冽的警惕。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没过片刻，那细微的响动又传来了，这次更近了些，像是有人踮着脚，在巷子里缓慢移动，鞋底蹭过石板的摩擦声，被夜风吹得若有若无。

陆云帆的心猛地一沉。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死死咬住牙关，压下那股翻涌的咳意，伸手摸索着，轻轻推了推非要睡在床边地铺上的傅忠。

傅忠年纪大了，睡得沉，被推了两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眼睛嘟囔：“先生，咋了这是，三更半夜的，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还有些沙哑。

“别出声。” 陆云帆的声音压得极低， “醒醒，有人来了。”

傅忠打了个哈欠，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反问：“有人，谁啊？是陈一舟那小子，他不是说过几日才来吗？” 他以为是陈一舟赶来，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

陆云帆缓缓摇头，黑暗中，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不是他。”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冷笑，那笑意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是恶狗。闻着味，找来了。”

“恶狗？” 傅忠愣了一下，睡意瞬间褪去大半。他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看向门窗方向，声音也跟着压低，“是……是傅家的人？” 这些日子，陈一舟带来的消息里，全是傅家旁支的蠢蠢欲动，傅忠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们。

“不管是谁，” 陆云帆扶着床头，慢慢撑起身子，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傅忠也反应过来，心头瞬间被恐惧攥紧。

他连忙爬起来，手脚麻利地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旧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少量干粮，还有一把苏绾凝留下的防身短刀。“先生，我们从后门走！”

这小院的后门隐蔽，通向一条更窄的小巷，平日里少有人走，是苏绾凝当初特意选这房子时留的后路。

傅忠扶着陆云帆，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两人穿过堂屋，走向后门。

门板是老旧的木板，开关时会发出吱呀声，傅忠屏住呼吸，一点点拉开门闩。

“吱呀——” 一声极轻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陆云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示意傅忠停下，侧耳听了片刻，确定没有引来立刻的注意，才低声道：“走。”

两人迅速闪出后门，傅忠反手轻轻带上木门，没有关死，只留了一条缝，制造出屋内还有人的假象。

后门后的小巷潮湿，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傅忠扶着陆云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巷子里没有月光，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记忆摸索。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院的前门被人用细铁丝悄无声息地拨开了。

三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动作迅捷如狸猫，手里握着闪着寒光的短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院子。

为首的人做了个手势，三人立刻分成三路，冲向屋子里搜查

正屋内，灯光昏暗，床上的被褥还带着些许温度，却空无一人。

黑衣人掀开床帘，检查了床底和柜子，甚至敲了敲墙壁，确认没有暗格，才对着同伴摇了摇头。

另外两人也很快搜查完毕，皆是一无所获。

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走到堂屋中央，目光扫过那扇虚掩的后门，又看向桌上还留下的半壶茶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人刚走，没走远。” 他声音低沉沙哑，“放信号。”

旁边一个黑衣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信号筒，对准天空，轻轻一按。

“咻——” 一声轻响，一枚红色的信号弹直冲夜空，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一朵鲜艳的火花，照亮了半边小镇，片刻后才缓缓坠落。

镇子外围的一片密林里，七个黑衣人正潜伏在树丛后，目光死死盯着清溪镇的方向。

看到那枚红色信号弹，为首的人眼神一凝，低声道：“找到了，走！”

七人立刻起身，朝着信号弹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的脚步极快，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一群夜行的野兽。

不过十分钟，十个黑衣人便在小院里汇合了。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眼神阴鸷，扫视着院子里的痕迹，沉声道：“人不在，但肯定没走远。这小镇就这么大，前后都是山，他们跑不远。” 他指了指后门的方向，“从这里追，沿途仔细搜，别放过任何痕迹！”

“是！” 九个黑衣人齐声应道，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服从。

刀疤脸一挥手，十人立刻分成两组，一组沿着后门的小巷追击，另一组则绕到小镇外围，堵住通往山林的路口，形成合围之势。

而此时，傅忠正扶着陆云帆，艰难地朝着镇子边缘的山林走去。

陆云帆的状态越来越差，方才的急行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肺腑。

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却死死压抑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溢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先生！您怎么样？” 傅忠连忙停下脚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满是焦虑与心疼。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陆云帆嘴边。

陆云帆接过帕子，捂住嘴，咳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他松开手，帕子上沾着点点猩红，在黑暗中触目惊心。“没事……”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继续走……不能停……”

傅忠看着那抹猩红，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陆云帆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不等那些黑衣人追上，他自己就撑不住了。可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扶着陆云帆，继续往山林深处走。

山林里更是漆黑一片，树木枝桠交错，像鬼怪的爪子，时不时会刮到衣服。

地上满是枯枝败叶，湿滑难行，傅忠几乎是半扶半抱着陆云帆，一步一滑地往前走。

“先生，再坚持一下，进了深山，他们就不好找了。” 傅忠低声安慰着，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能有任何人来救他们。

陆云帆靠在傅忠身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就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又闪过一道信号弹，这次是绿色的，在夜空中炸开，清晰地照亮了山林的方向。

陆云帆猛地抬起头，看到那道绿色的光，他认得这种信号弹，是追踪用的，绿色代表锁定大致范围，那些黑衣人显然已经缩小了搜索圈。

“不好……”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他们咬住我们了。”

傅忠也看到了信号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扶着陆云帆，加快了脚步，可陆云帆的身体越来越沉，几乎完全靠他支撑，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先生，我们再快点！” 傅忠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

陆云帆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推开傅忠的手，靠在一棵老树上，缓缓站直身体。

“傅伯，” 他看着傅忠，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这样下去，我们都走不了。”

“先生，您说什么呢！” 傅忠急道，“我们再坚持一下，一定能逃出去的！”

“我这样，只会拖累你。” 陆云帆轻轻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他抬手拭去，声音依旧平静，“他们的目标是我，和你无关。我们分开走。”

“分开？” 傅忠愣住了，随即猛烈地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不行！先生，我不能丢下您！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他跟着傅家两代人，看着陆云帆长大，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他独自逃生。

陆云帆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傅忠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情。“傅伯，哭什么。” 他笑了笑，“我可是傅斯年，这点阵仗，困不住我。”

话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你去找人。只有找到人，才能有转机。” 他知道，傅忠留下来，只会是两个人一起送命，只有傅忠逃出去，才有机会搬来救兵。

“我不答应！” 傅忠摇着头，泪水流得更凶了，“此去吉凶未卜，我怎么能丢下您一个人在这里？先生，您别赶我走，我陪着您！”

陆云帆看劝不动他，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傅忠，这是命令。”

傅忠浑身一颤，看着陆云帆那双眼睛，知道他心意已决，“先生……” 傅忠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被陆云帆打断。

“快去。” 陆云帆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记住，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出了山林，就能找到镇子东头的陈郎中，他认识苏绾凝。告诉他们，我在黑风口等他们。” 黑风口是山林深处的一处险地，易守难攻，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暂时安全的地方。

傅忠看着陆云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地上，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他双膝一弯，对着陆云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先生，您一定要保重！我很快就带救兵回来！您一定要等我！”

陆云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傅忠最后看了他一眼，猛地转过身，朝着与黑风口相反的方向跑去，脚步踉跄，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陆云帆看着傅忠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才缓缓靠回老树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杀气，像潮水般涌来。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刀疤脸带着黑衣人追到山林边缘，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分成了两个方向。

“老大，脚印分岔了！” 一个黑衣人汇报道。

刀疤脸蹲下身，仔细查看了脚印，沉声道：“一个身体沉重，步伐虚浮，应该是傅斯年，而另一个步伐稳健，相比就是那个老仆。老仆跑的方向是出山，傅斯年往山里去了。” 他眼神阴鸷，冷笑一声，“看来是想分头跑，以为这样就能逃掉？”

他站起身，对着手下吩咐道：“留下三个人，追那个老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剩下的人，跟我追傅斯年！他跑不远，肯定就在前面！”

“是！” 黑衣人齐声应道，立刻分成两组，一组朝着傅忠逃跑的方向追去，另一组则跟着刀疤脸，朝着陆云帆消失的方向追去。

山林里，风声呜咽，杀机四伏。

陆云帆扶着树木，艰难地前行。每走一段路，他就要停下来咳嗽一阵，帕子上的血迹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他知道，黑风口不远了。只要到了那里，他就能多撑一段时间，等傅忠带着救兵回来。

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黑衣人如同狗皮膏药，紧追不舍。

“傅斯年！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一个黑衣人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戏谑与残忍，“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陆云帆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可疼痛让他几乎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斜坡下滚去。

“陆先生！”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却不是傅忠的声音。

陆云帆猛地睁开眼，看到斜坡上方，一个身影正朝着他跑来，脸上满是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