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郭庆孝一行人回到山门后,他召集剑山弟子向众人宣告了方枕玉的死亡。
谢照站在人群中听闻这个消息,登时双目睁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人差点跌倒。幸亏站在他身旁的李如香死死抱紧了他的手臂,他才不至于晕倒。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迫使自己冷静下了,可是他那慌张后怕的神情出卖了他。他抓住李如香,激动地说道:“不,这不可能!枕玉不会死,她答应我会好好回来!这不可能!”
李如香同样不愿相信,她的情况和谢照差不多,但是她的反应没有那么大。她流着泪悲痛地说道:“走,阿照,我们亲自找掌门问清楚。”
待人群散去,他们两个找到郭庆孝问明方枕玉之死,结果得到的回答仍然和之前他对众弟子说的话一样:“回程的路上他们遭到了山匪袭击,山匪人数众多,他们被人冲散了,方枕玉被山匪追杀,不见了踪迹,多半是死了。”
李如香顿时怒火中烧,她再也无法忍受郭掌门的凉薄和敷衍,忍不住将憋了一肚子的火通通发泄了出来:“掌门,您真狠心,枕玉出事,您都不愿意带人去找她,哪怕枕玉不幸亡故,您至少把她的尸体带回来安葬!难道您忍心叫她曝尸荒野,做个孤魂野鬼!”
郭庆孝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这剑山上还没有谁敢对他大呼小喝,不将她放在眼里。他冷冷说道:“李如香,你不要太放肆!索魂沟那么危险,我们多停留一会儿都不安全。我身为掌门,总不能只为了一个方枕玉,不顾及别的弟子吧。你若再敢胡搅蛮缠,就罚你去思过堂思过三日,让你的头脑好好冷静一下,哼!”
谢照气得浑身发抖,他面色紧绷地攥紧了拳头,仿佛随时要动手。他颤抖者声音问道:“掌门,您说得可是实话?”
郭庆孝信誓旦旦地说道:“那是自然,若不信,你们大可以去问随行弟子。”
谢照拱手一拜,眼神却射出憎恨的火花,“若属实,弟子恐怕要亲自前往索魂沟一趟我,就是将那一带翻个底朝天,我也要带回枕玉,无论生死!”
李如香附和道:“我也是!”
郭庆孝见他们两个执意如此,他不再多加解释,只说道:“那你们可就要想清楚了,你们一旦下山去找方枕玉,你们就不是我剑山的弟子了。”
这分明是威胁。
李如香恨恨道:“我就知道,你早就巴不得我们走!”
郭庆孝眸光一闪,他冷酷得不近人情。
“如香,你天赋卓绝,若愿意留在剑山潜心修炼,兴许日后在江湖中能有一席之地。”
李如香冷笑道:“我可成不了像您这么冷血的人。阿照,我们走!”
她拉着谢照从郭庆孝面前离开了。
二人找到那些随行的弟子,一一询问当日情况,可惜一无所获,他们说的话和郭庆孝一致。
芳凌若听说方枕玉死了,笑得嘎嘎叫,被李如香撞见了,她大怒,将其揍了一顿。
若非有谢照拉着,芳凌若恐怕会受更重的伤。
此事闹大后,引来了一众弟子围观。
程敏听说有人闹事,急忙赶了过来,她和芳凌若不对付,自然不会站在她那一边,更不会帮她。她随随便便地敷衍了几句,就打发几个弟子把芳凌若抬走了。
围观的人散去后,程敏对李如香道:“如今戚邵不在,她没了靠山,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此事我就不上报掌门了,你们放心,芳师妹她不会告到掌门那里去。以后你们小心些,莫要再惹是非了。还有……”她略带同情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方枕玉的事,节哀。”
言毕,程敏正要转身而去,谢照叫住了她:“程师姐,求你告诉我们,枕玉她……她真的被山匪害死了吗?”
程敏回忆起在龙溪庄发生的种种,她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出声提醒他们二人道:“方师妹在龙溪庄得罪了陈帮主,因此惹得掌门不待见。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们得自己去寻找了。”
谢照赤红着双眼,垂首抱拳道:“多谢程师姐。”
“不用谢,”程敏转过头,叹了口气,她目光黯然,神情惆怅,仿佛想起了自己的陈年往事,“我并没有帮你们。”
程敏的背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李如香道:“照这么说,此事或许与绿林帮有关。”
谢照道:“我们得知道龙溪庄上发生了什么,既然剑山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们,我们就去索魂沟找几个人问问。”
李如香道:“这剑山弟子不做也罢,我和你一起去,我们明天就出发。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去见何前辈一面,他教了我一个月武功,我不仅得好好谢谢他,还得箱他道别。”
谢照目光沉沉,神情哀伤,他像是没听见李如香的话,背过身喃喃自语道:“我不信枕玉遇害了,她一定还活着。”
李如香见状,她不由得凄然落泪,不知在为谁心痛,是为方枕玉的死?还是为谢照永远不会像待方枕玉那边待她好?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只知她内心郁郁寡欢,再也不能开怀大笑了。
思及此,她逼自己丢掉不该有的念想,偷偷擦掉眼里,下山去了。
这段日子里,李如香随何必胜在后山潜心练功,如今武功大进,实力不可小觑。她也渐渐和何必胜混熟了,两个人虽然一老一少,却成了话不多说的忘年交,她还打探到了何必胜的喜好,知道他最爱吃烤鸡、喝黄酒。
李如香到山下买好这些东西,一手提着烤鸡,一手提着一壶黄酒来到了后山。
此时天已经黑了,月悬高空,照得林子里透着亮光。
李如香到了竹林深处,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苍凉萧瑟的箫声,忽而想到好友遇害,是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她一踏进院子里,箫声停了,那个清冷的背影转过来,脸上露出微笑。
“如香,我来了。”
李如香虽然提前擦掉了眼泪,但是眼睛还是红红的,人也看着憔悴。她上前将东西提给他:“何前辈,请你喝酒吃肉!”
何必胜收起笑容,一眼看破了她装着心事。
“今日你怎么这般好心,舍得给我这半个师父送吃送喝?说说看,你遇到什么事了?”
李如香放下东西,默默洒下一行清泪,随后将今日的事说给了何必胜听。
何必胜对月感叹道:“生死有命,不可强求。可怜方枕玉年纪轻轻就断送了性命。”
李如香道:“我明天下山后,就不再是剑山弟子了,日后我恐怕也不会再到这人来看您了,师父。”
何必胜听到李如香最后唤的那声“师父”,他愣住了。许久,他恍然道:“你来去自由,无需挂怀我。”
李如香道:“那又如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教了我功夫,待我有恩,我要离去,若不向您辞别,也太不厚道了!”
何必胜轻轻笑了,他抬手举起玉箫,轻轻碰了一下李如香的头,随后收回手,道:“你这个徒弟,倒是没白教。记住了,人在江湖飘,万事小心,不要白白丢了性命。”
“这个我知道,你们老人家就爱唠叨,我爹也是这样。不过我今天除了向您辞别以为,还有一事……”
“何事?”
“您是不是忘了告诉我……您和我爹过去发生了什么?”
何必胜的笑容僵住了,他差点真忘了这回事。他突然问道:“你可知李长风为何退隐江湖?”
“为什么?”
“因为他年轻时和我打赌立誓,输者从此退隐江湖,不得插手江湖纷争。”
李如香神情凝滞了片刻,然后她的脸渐渐涨红了,眼神极为愤怒。她忽然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刺向何必胜,何必胜轻而易举躲过了。
“居然是你害我爹退出了江湖!”
“害?”何必胜轻蔑一笑,“我可没害他。当年他自诩剑法天下第一,无人能及,我便前来挑战他,输了的人,必须发誓退隐江湖。事实是,他不但败给了我,也因此消磨了心气,再也无法坦然地挥剑了。”
李如香气愤过后,很快又冷静了。她收起剑,冷冷道:“何前辈,我爹他败给了你,是他技不如人。这点没什么好说的,刚才那一剑,是一个女儿替他父亲报仇!您真令人讨厌,居然让手下败将的女儿跟你练功夫,这真是天大的羞辱!我爹输给了您,您当时也一定狠狠羞辱了他。”
“对,我羞辱了他,但那只是实话实话。可我不觉得教你武功是羞辱你,恰恰相反,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孩子,我可以毫不迟疑地说,你比你爹更出色。”
何必胜说得轻飘飘,然而他看人的眼神是那么诚恳,带着点不可一世的骄傲与纯粹的欣赏。
李如香毫不意外被何必胜打动了。被人夸那有不高兴呢,她已经在心底偷着乐了。这可是剑圣!
但她只高兴了一会儿,她就想到了方枕玉,她内心又自责不安起来。好像方枕玉出事了,她就不该笑了。
“师父,若是您的好友去世了,您会怎么做?”
“很简单,按照心里的想法做。”何必胜目光悠长地望向远处,“若是死于非命,我就为朋友报仇;若是不幸病故,我禁酒禁肉七日,为故友哀悼。”
李如香暗暗叹道:“师父重情重义,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她拱手抱拳道:“多谢师父赐教,您的恩情如香没齿难忘,师父保重,我们来日再见。”
人已远去,月下凄清。
何必胜默默无言地捧起箫,递到嘴边吹了起来,竹林里再次传来一阵苍凉的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