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山弟子来了又走后,陈兴马上派人去索魂沟打探了方枕玉的下落,听闻她人已经坠落悬崖,陈兴十分痛快,即刻命人将事先答应好的报酬送到了窦大河他们那儿。
窦大河将报酬分给了手下弟兄,又继续率领一帮人在索魂沟作威作福,方枕玉很快就被他给忘了个一二干净,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她 ,也从来没有害过她性命似的。
话说那日方枕玉坠落悬崖,正是命悬一线,幸而得上天庇佑,挂在树枝上未死。
那悬崖高深,峭壁上稀稀散散地长着好几棵歪歪斜斜的树,又有鸟在树上做巢。
方枕玉掉落到的那棵树与别的树不同,顺着树枝朝上面望去,正好可以看见一个山洞,由于方枕玉闹出的动静太大,似乎吸引了住在山洞里的人。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山洞里慢慢游移了出来,仔细看去,她披着一头凌乱的白发,穿着破旧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削的拐杖。她的一张皱巴巴的笑脸上长了许多痘,身体枯瘦得像麻杆儿,令人吃惊的是,她膝盖以下的腿没有了,她拖着破旧长裙用膝盖走路,瞧着触目惊心,十分凄凉。
老婆婆来到洞边,爬上树干,将方枕玉拖入了洞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洞里燃起一束火光。
方枕玉感到嘴巴有些湿润,好像有什么冰冰凉凉的液体倒入了她嘴里。她吞了下去,缓缓睁开双目,就见一张可怖的丑脸凑到她面前,她吓坏了。但是她嗓子像火烧一样疼,她说不出话,只能惊惶地瞪大眼睛,拼尽全力往后退。
那老婆婆见她吓住了,她忽然出手抓住了方枕玉,声音沙哑地说道:“小姑娘别乱动,你受了很重的伤,若不能好好治疗,可就要小命不保喽。”
方枕玉听她口吐人言,方才相信自己没有死,她还以为自己下地狱看见了鬼。
那老婆婆见她不挣扎了,便端起一碗绿色的混浊物递到她嘴边:“喝这个。”
方枕玉只看了一眼,她一脸抗拒。她艰难地开口说道:“这什么啊?您又是谁?我、我怎么在这里……”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顿时浑身疼痛,她向四周望去,只见旁边放着一盏油灯,周围有一个柳条篮子、几圈绳索和一把锄头,再远一点放着一些摘来的草药、果子,一个破木盆子、一张破草席和一条脏被褥。
方枕玉又转过头目视老婆婆,见其膝下无腿,她先是一惊,后面露同情。
“这是有助于你恢复元气的药。”老婆婆抓起方枕玉的手,把盛着药的碗塞到了她手里,又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你有力气拿吗?”
方枕玉点点头,她抖着手忍着恐惧将药喝光了,然后把碗还给了老婆婆。
方枕玉没有再追着她问话,她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开口说话都感到费劲,于是她又重新躺在冰冷的硬石块上,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照进一束光,外面的天亮了。
方枕玉感觉自己在昏迷期间老婆婆一直在照顾她,当她苏醒后,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条脏被褥,她的身体似乎有了点力气,她就撑着地面爬起来,靠着洞壁坐着。
老婆婆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些树枝,她用树枝支起一个烤火架,点燃火将壶悬挂在架子上煮。
呜噜呜噜冒着白气的沸水声抚平了方枕玉心中数不尽的忧愤。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抽泣。
她觉得上苍对她太不公平了,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却被人陷害至此。
老婆婆见方枕玉醒来坐在角落里苦,她移动过来递上一碗果子。
“吃这个。”
方枕玉没有接过,她连看也不看。
“不吃会饿死。”
方枕玉悲哀地说道:“那就饿死。”
老婆婆见她不听劝,也没再说话,只将这碗果子放到一边。
方枕玉不想动弹,她又躺下,翻个身睡觉去了。直到被饿醒了,她才捡起一个果子尝了尝,然而她只尝了一口,她就吐了出来。
“呸,好酸!”
话虽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把这碗果子吃光了。
她吃完后,有点想解手,她问老婆婆:“到哪方便啊?”
她四处看了看,这洞虽然大,却不深,里面没有路,就是一个天然的洞壁。
老婆婆抬起手往后面一指:“往里面走。”
“多谢。”方枕玉爬起来走到洞后面去,只见最深处被凿出一个开口较小的深坑,闻起来臭气熏天。
方枕玉要被熏晕了,但还是捏着鼻子行了方便。
好不容易舒服了,她又想找个地方洗手。
抬头便看见见离洞口很近的地方的洞顶上有一条缝,一滴一滴的水在往下流淌,地上摆了一个接水的破木盆。
方枕玉便到此处洗了手,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躺着。她浑浑噩噩地在这个山洞里过了许多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躺着一动不动,比之前关在地牢里还糟糕。
她每天都能听见外面传来叽叽叽的叫声,但是她也不去看一眼,只是背对着山洞外面的光,只看着布满青苔的洞壁。
老婆婆每天都会给她端来一碗难喝的药,她不想辜负老人家的好心,还是一一喝了。
一日,方枕玉又听到外面传来叽叽叽的叫声,她捂住耳朵不想听。平常这个声音过一会儿就会消失了,可是这次却没有。
方枕玉被吵得脑瓜子疼,她只好起身去外面瞅一瞅,一出去瞧,就被外面暖和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个发出叽叽叽叫的动物是一只灰猴。
那猴子蹲在树上,用亮晶晶的眼睛瞪着她,手里捧着一堆方枕玉每天吃的野果。
方枕玉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心中疑惑道:“原来每日的酸果都是这只猴子送来的,真是神奇。”
那猴子冲她叽叽叽叫了数声,拿起一个果子砸到方枕玉脸上。
“哎呦!”方枕玉疼得呲牙咧嘴,她接住那颗从她脸色掉落下来的果子,冲那猴子怒道,“臭猴子你干什么!”
这猴子好像真能听懂方枕玉的话,开始朝方枕玉扔果子。
“哎,你……”方枕玉气得大喊,不过话来不及说,一个果子飞来招呼到了她脸上,砸得她生疼,“你劲还挺大!”
她不想这些果子摔坏了,便手忙脚乱地接住这些果子,她忙碌了好一阵,这猴子把手头的果子扔完了,终于消停了。
“你这猴子真可恶!”
方枕玉骂骂咧咧地将这些果子放到铺在地上的树叶上,那只猴子居然跟了过来。
方枕玉忽然想到:“老婆婆去哪了?”她急忙四下张望,立马找到了倒在黑暗中的老婆婆。她赶紧将人小心扶起,喂了点水给她喝。
方枕玉见老婆婆身体冰凉,担心她一命呜呼,又慌忙掐了一下她的人中。她焦急地等了一会儿,老婆婆缓缓睁开了眼皮。
方枕玉面露喜色道:“太好了,您没事,呼,真是吓死我了……”
“叽叽叽,叽叽叽!”
灰猴子似乎也为老婆苏醒高兴,它一连叫了好几声,随后爬到了方枕玉头顶上,两只手抱住了她的额头。
方枕玉忍无可忍道:“嘿,臭猴子,你给我下去!”她抬手将猴子扒下来,猴子灵活一跳,钻入了老婆婆怀里。
老婆婆慈爱地抚摸着猴子,第一次在方枕玉面前露出了笑容。
“老人家,这是您养的猴子?”
“不是……”她慢腾腾地回答道,“是灰灰养了我,没有灰灰,我们都活不了,这山洞里的东西都是灰灰从外面找来的。”
方枕玉看了眼老婆婆怀里那只灰不溜秋的猴子,啧啧称奇道:“原来它叫灰灰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聪明的猴子。”
老婆婆的目光落在灰灰身上,用手指给它梳了梳毛,“灰灰救了我的命。”
方枕玉闻言,她突然心生悲凉,神色哀戚道:“您孤身一人,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老婆婆怔了怔,神色有些恍惚,她的眼中忽然泛起泪光。
“说来话长啊……”
方枕玉盘腿坐下,认真听老婆婆说起她的故事。
老婆婆叫金凤莲,她不但会武功,还精通医术,会治病救人。她的师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葛神医。
二人虽师从一人,葛神医的医术却比金凤莲高明,因此他总是压她一头。金凤莲发誓要比过葛神医,于是二人常常较量医术。
多年前,陈兴的妻子得了奇病,他找到葛神医求他为妻子治病,葛神医婉言拒绝了。
陈兴不死心,他听说葛神医的师妹金凤莲也很厉害,他就找上了她,花重金求她治好妻子。
金凤莲听说这病师兄都治不好,便夸下海口保证自己一定能治。
葛神医听说了此事,他匆忙赶过来劝她,叫她不要逞强,陈夫人的病已经病入膏肓,药石难医。
金凤莲却一意孤行,她从医书中寻到了一个古药方,寻来珍惜的药草研制成药汤喂给陈夫人喝下。
陈夫人从此恢复了气色,病情逐渐好转,可是好景不长,她只活了三年便死了。
陈兴大怒,他迁怒到金凤莲头上,便命人抓住她砍断她的两条腿,将她扔到了悬崖下。
金凤莲没有死,她同方枕玉一样掉到了树上,被一只力大无穷的猴子拽进了山洞。
她服用了自己的保命金丹,又在猴子的帮助下想尽办法自救,这才苟延残喘至今。
就在她以为此生就要躲在这山洞里了此残生,不料上天又给她派来一个伴来作陪。
方枕玉听完这个故事,又是同情金凤莲,又是痛恨陈兴恩将仇报。
“陈兴忘恩负义,真是枉为人子!”
金凤莲听她骂得这么狠,便问道:“小姑娘,你是不是也和陈兴有仇?”
方枕玉落泪道:“我与他本无冤无仇,他却偏要害我,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要来杀我,找我的麻烦呢?”
金凤莲道:“即使你什么都不做,也总会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同你过不去。小姑娘,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事,你是不是也该把你的事说一说。你为什么会掉下悬崖,陈兴那个狗贼又为何要害你?”
方枕玉就将自己的来历都说了。这一说,她们就说到了太阳落山。在她说话的时候,灰灰跳出金凤莲的怀抱,爬到一边抱起几个果子啃了起来。
金凤莲听完后,说道:“原来你是屠兰和方衍的女儿,真是不可思议。”
“老前辈和我爹娘认识?”
“当然认识,也打过几回交道,不算深交。”
方枕玉站起身,走到洞边,她举起两只手捶打自己的头,痛苦地说道:“眼下我该怎么办?”
往下是急流,往上高不可攀。
金凤莲拄着拐杖跟了出来,对面是悬崖峭壁,离这山洞有十几丈远。
“若不看眼下,你当若何?”
方枕玉登时怒上心头,她愤恨道:“害我至此的又何止他一人?若我能重见天日,我必让他们百倍奉还!”她的眼神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满强烈的恨意,而她的心也同样被仇恨的填满了。
金凤莲道:“若要出去,必然得有一副好身体和一身好功夫,你身上的旧伤一直未愈,何不从今日起好好调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您说得对,我得活下去报仇!”
她找出黄蔓枝送给她的药,拿出来吃了一丸,随后走到一边打坐调息。
“叽叽!”
灰灰像是在附和她们的话,跟着叫了几声,它爬到金凤莲身边蹭了蹭头,金凤莲抱起灰灰,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头,说道:“灰灰啊,你去吧,多给我们寻些吃的来。”
“叽叽叽!”
灰灰似乎听懂了,它兴奋地叫了几声,一骨碌爬到树枝上,荡着树枝跳到了另一棵树上。
金凤莲转身望向正在打坐运功的方枕玉,她心中冉冉升起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