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 第33章 命丧黄泉

秋逐凤落水以后，狄无涯秉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念头，下令沿河打捞尸首。他派人将其余无关人员护送回家，方枕玉就在其中。

方枕玉拖着疲惫的面容回到李家时，谢照、李如香、洪小宝还有刘安都在门前焦急地等待着，他们一看见她平安归来，全都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方枕玉不记得她和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话，她只记得他们每个人都面带笑意地关心着她，而她完全处于劫后余生的喜悦当中。

至少今晚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这一晚她可以躺在床上踏踏实实地睡个安稳觉，将之前的所有烦恼暂时丢在一边置之不理。

翌日上午，狄无涯亲自登门拜访李家，并带来了一些慰问品。

李攀龙身体还未康复，因此仍然卧床休养。他和杜平林还有孩子们只好在他房中接见了客人。

听狄无涯说，他派人沿河打捞了一晚上，他们没有瞧见秋逐凤的尸首。他打算今日加大力度继续沿河打捞，仿佛他笃定秋逐凤已经死了，只是不见尸首。

后来他又谈及昨夜立下大功的鞠义、郑百善二人，他们原本就是江湖游侠，平时多有义举，也与官府那边的人关系不错。他们在帮了大忙后便去衙门领赏了，这二人领完赏就离开了此地。

与其一同领赏的还有年过六旬的孙老伯，他听说狄捕头在招人帮忙，向其主动请缨，愿扮作艄公骗秋逐凤上船，他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这期间，狄无涯向方枕玉频频投来注视，他好像有话想单独对她说。但是他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留下慰问品就走了。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洪小宝和刘安，他们要跟着狄无涯回明安县。不过他们和方枕玉说好，过几日会再来见她。

他们一同经历了此事，方枕玉感觉她和他们亲近了许多。

这天午后，方枕玉回到卧房打算睡个午觉，瞥见昨天随手丢在房间角落里的葫芦，她忽然恍惚了一瞬，她忘记把这个葫芦还给秋逐凤了。

可是她转念一想，秋逐凤注定要死，这葫芦即使还给她也是沉入水底，不如留在她这里做个念想。

方枕玉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捡起葫芦，发现上面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彩凤。她把葫芦放到柜子上摆好，就脱了外衣上床睡觉。

一闭上眼睛，她脑海里涌现了许多人和事，大概最要紧的算是谢照。因为他出现的次数最多，其次是李如香，最后是秋逐凤。她把他们三人都想了一遍，最后想不出什么名堂，她就昏昏睡去了。

又过了两日，狄无涯还是没捞到秋逐凤的尸首，只捞到了她的刀。众人抱怨着没日没夜地打捞实在辛苦，狄无涯无奈下只得放弃，带着一众人手返回了明安县。

方枕玉听闻狄无涯带人走了，她在房中留下一张字条，称她去明安县找狄无涯了，随后她一大早溜出家门，跑去码头找了一圈。人没找到，她又顶着暖阳去了她们曾经到过的山头。

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方枕玉看到了奄奄一息、面如蜡纸的秋逐凤。她半睁着眼睛倒在角落里，只剩一个鼻孔还在出气。她的衣服沾满了鲜血和干透了的血污，两者交织在一起，散发着**的腥臭味。她的伤口用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布随意包扎着，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已经没救了。

她流了太多血，还受了很重的内伤，若不是她习武多年，身体强健，她撑不过一天就会死掉，她能逃到这间破屋并撑到方枕玉来找她，已经是身体的极限了。

方枕玉看着濒临死亡的秋逐凤，她竭力压抑着呼吸，悄然走近秋逐凤，不等她近到身前，秋逐凤就吃力地将目光转向了她。

“你……你害惨了我！”秋逐凤牙齿打着颤，她痛苦地呻吟道。

方枕玉走到秋逐凤面前，她蹲下身直视她虚弱的面容，眼神透露着淡淡的冷漠：“你打扰了我安宁的生活，我只是做了我本该做的事。你不找上我，你也许不会有今日的下场。”

她突然想到，眼下就是她最强大的时刻，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给予秋逐凤最后的致命一击，替自己、李如香、谢照还有张伯报仇雪恨，尽管她马上就要魂归西天了。

秋逐凤似乎看透了方枕玉心中所想，她忽然露出惊骇的眼神，脸上充满了恐惧：“你……你……你要……杀了我？”

若不是今时今日，方枕玉绝不会见到秋逐凤的脸上还会露出如此害怕的神色。

她忽然笑了。

可是这笑容一闪而过，她很快又悲悯地望着秋逐凤：“别害怕，秋前辈，我不会杀了您，我是来送您最后一程的，您看，您最后看到的人是我。”

“你……你不想解了身上的毒了么？”

“我当然想，但我更不想卷入麻烦里。”方枕玉早就在心里权衡过了，对她来说，安稳的生活最重要，她目前不想打破她平静的日子。

秋逐凤用尽全力举起一只手，想要抓住方枕玉的胳膊，但是她没够着，最后只能落在她的脚上。

她喘着气，费力地喊道：“我……我活不成了……你……你记得答应我的事……”

方枕玉将她的手轻轻推开：“我记得，假如我做得到的话。”

“哈哈哈哈……”秋逐凤头贴在又冷又硬的地面上，脸上忽然浮现凄冷的笑容。她笑着笑着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出了很多血。

方枕玉此时不知该作何表示，只好没话找话道：“需要我扶您起来么？”

“不……”秋逐凤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令牌正面雕刻着一具骷髅，背面雕刻着一个“鬼”字。她将令牌放到了地上，就在方枕玉眼皮子底下。

“还会有人来找你。帮你的人……恨你的人……只要你不死……他们就会来。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杀死你的敌人，要么被你的敌人所杀。有本事的话，你就逃吧，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费劲一切手段找到你。等到有一天他们找到了你，你身上的毒就不得不化解了，到时候你就再没有任何躲避的借口了。”秋逐凤突然眼睛亮了起来，说话也有了力气。

方枕玉明白，这就是老人家常说的回光返照。她拾起令牌扫了一眼，“这有何用？”

“你只需收好，以后会有人告诉你。”

“他们为何非要选择我，难道就不能选择别人么？”

“济津堂有一帮人，他们虽然暂时听从傅杭，但他们在心底并不认同他。若是你回去，且有足够的实力赢取他们的尊重，他们就会全心全意地拥护你。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都要来找你，因为你是堂主的女儿。”

方枕玉捏紧了黑铁令牌，将东西收入了囊中。

“我明白了。您还有什么遗言吗？或者有什么话想要带给谁？”

秋逐凤眨了眨眼睛，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若是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身上挂着葫芦……葫芦上画着凰鸟图案的人……请你告诉他……我死了……”

秋逐凤说完最后一个字，眼泪自她眼角溢出，她登时咽了气。

方枕玉叹道：“您放心，如果我遇到了你所说的那个人，我会把话带到。”她合上秋逐凤的双目，又将屋门、窗户关好，随后离开了此处。

方枕玉曾经以为只要送走了秋逐凤，麻烦或许能就此结束，但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她见了秋逐凤的最后一面之后，她的心情就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轻松愉快了，因此她下山的脚步并不轻快。

她回到朝花村，听说张家人办了丧事，村里人都去吊唁了。

李攀龙不能亲自前往，就打发了杜平林带上李如香、谢照去看看。

方枕玉去张家瞅了一眼，那里挤满了人，她看见李家人待在屋里围坐在张家人身边，但她没有过去和他们说话，而是趁他们没有发现她前，悄摸摸地溜去灵堂给张伯磕了几个响头、烧了些纸钱，然后迅速离开了此处。

李攀龙向刘齐镇借的马早就委托洪小宝还回去了，不过家里还留着秋逐凤落下的马。

方枕玉鬼鬼祟祟地返回家里将马牵出来，随后骑着马赶往了明安县。她进了城，牵着马步行到县衙，她给衙门的几个门子塞了点碎银，不久便看到狄无涯从里面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

“方姑娘，你找我可是因为秋逐凤？”狄无涯好像料到了方枕玉会来找她，他一过来就将话挑明了说。

方枕玉忐忑地问道：“狄捕头，我能先问您几个问题吗？”

那天狄无涯想找她谈话，她一直都回避着他，不给他机会。因为她看得出，狄无涯开始怀疑起她和秋逐凤之间的关系了。

“方姑娘但说无妨。”

“敢问您和秋逐凤过去有何恩怨？”

狄无涯一愣，随即回道：“我曾经有两个要好的弟兄和我一起参与了抓捕秋逐凤，但是他们一个被秋逐凤亲手所杀，一个不明不白地死了。”

“不明不白是指？”

“你真的认为，当年我们那么多高手都抓不到秋逐凤么？事实上我们差一点就将她送入死牢了。”

“您是说，有人暗中帮她？”

“我的那个兄弟就是死于那帮不知名的人手中。这么多年过去，我对这个案子一直念念不忘，我好不容易等来了今天，终于为其中一个兄弟报仇了。”

方枕玉暗中一惊：“他说的那帮人恐怕就是济津堂的人。若果真如此，那我爹岂不是也……”她想到此处，浑身僵住了。

这也太荒谬了，若她所料不错，恐怕整个济津堂的人都算是狄无涯的仇人，那和济津堂牵扯不清的她怕不是也要沦为他的仇人了。

“方姑娘，你为什么问我这些？”

方枕玉正想得出神，狄无涯忽然盯着她发问。

方枕玉浑身一抖，脸上挂起虚笑：“我、我只是好奇而已……我听鞠前辈和郑老说，你不是要留活口审问么？”

“我确有此打算，但那是我所预想的最好结果，实际未必如此。你也看到了，那天夜里，秋逐凤已然穷途末路，她却还想着逃命。若不下狠手，她迟早会逃走，那时再抓她可就难了。”

“那您还会去找那些失踪的婴孩么？”

“我并非不想去找，当年找也找过了。可说到底，那十三个婴孩失踪多年，你应当明白，无论他们是死是活，找回他们的希望十分渺茫。”

“也对，若是能找到，便早就找到了。他们的家人，应该从未放弃过寻找吧。”

“我听说，他们的家人好像早就放弃了寻找，只是因为秋逐凤现身，他们又再次行动了。你要和我说的只有这些吗？”

方枕玉此时不太敢和狄无涯对视，因此把头埋得低低的。

“我……我找到了秋逐凤，她已经死了。”

狄无涯讶然道：“你找到了？你在哪找到的？”

“就在你找到我的那座山上，那间破屋里。”

狄无涯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怀疑。但他没有多问，只说：“是我疏忽大意了，没想到她还会回到那里。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叫人和你一起去找秋逐凤。”

“嗯。”

狄无涯一转身离开，方枕玉立刻松了口气。从得知自己可能是狄无涯的仇人那一刻起，她就没法坦坦荡荡地直视他了。她害怕地想道：“要是他得知了我和秋逐凤之间有密切的关系，他非杀了我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