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 第32章 赴约

方枕玉挑着一盏灯笼来到了码头附近，码头边停泊着一只小船，船舱里亮着微弱的火光。她左顾右盼，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她要找的人。

周围只有漆黑的树丛，以及风过丛林时发出的簌簌响。

一个人大半夜跑到这寂静无人处，不说害怕那必然是假话。方枕玉胆子再大，也没有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地步。虽然她事先在李家和狄无涯通过气了，但狄无涯好像有自己的计划且没有透露给她。因此她只知道狄无涯早就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只待秋逐凤现身，其余她一无所知。

方枕玉朝四方大喊道：“我来了！你还不现身么？”身后刮来凉飕飕的冷风，她打了个寒颤。

“唯，你再不出来，我就走了！到时候可不能怪我没来啊！”方枕玉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句。

过了一阵，一个黑影从林子里飞了出来跃过方枕玉头顶，落到她背后。

方枕玉还没回头，就听身后传来秋逐凤的声音：“别动。”

“秋、秋逐凤，你这是干什么？”

方枕玉身子抖了抖，她感觉身后贴着一件冰冰凉凉的东西。她向身后一瞄，看见腰上抵着一把刀，她顿时慌了神。

那可是杀了不知多少人、沾了不知多少血的刀啊！

秋逐凤披着斗篷，戴着帽兜。垂下的帽兜遮住了她半张脸，使她的脸蒙在黑暗中，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我得看看有没有人跟来，万一有人设下埋伏呢？”

秋逐凤声音高亢明亮，若是真有人跟踪埋伏，必然听得一清二楚。她故意这样说，就是想试探一下，顺便敲打方枕玉。

“呵呵，您、您误会了……我怎么敢叫人来，不信您多等一会儿，保证没有人跟来。我可是连武器都没带，我拿什么跟您作对。”方枕玉惊恐地说道，她挑灯的手抖个不停，小脸瞧着都吓变色了。

她可算明白秋逐凤为何迟迟不出现了，原来秋逐凤早就躲在暗中观察情况，想要确认她是否告密，并叫人跟踪埋伏。

秋逐凤漠然道：“呵，说瞎话谁不会，你还想骗我？”她用刀背戳了一下方枕玉后腰，方枕玉缩了缩身子，头顶冒出岑岑冷汗，“不，我敢摸着我的良心说，绝对没有人跟踪我。”

“是吗？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否则别怪我不顾情面。走，上船！”

秋逐凤左手抓住方枕玉肩膀，右手拿刀抵住她后腰，逼迫她走向码头。

她们二人抵达河边，秋逐凤正要朝船家喊话，方枕玉却低语道：“且慢，请秋前辈听我一言。”

秋逐凤怀疑地望着她：“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方枕玉颤抖着脸笑道：“您刀都用上了，我哪里敢。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您老出手狠辣，想必待会儿要杀人夺船，我求您不要这么做。”

秋逐凤不屑冷笑道：“你觉得我是个大善人？”

“我问你，难道我爹也和你一样，喜欢这样滥杀无辜？他又没碍着你什么事，何必非杀不可？您老就让他帮我们渡了河，饶他一命吧。倘若他真碍着你什么事了，您再动手也不迟。”

秋逐凤向来是个一不做二不休的人，对于可能带来的麻烦，她会毫不留情地提前铲除，绝不会心慈手软。但是方枕玉今天对她说的这番话，不知怎的居然触动了她。

方枕玉见秋逐凤迟迟不语，又赶快说道：“求您了，姑姑，就当作看在我爹的面上，看在侄儿的份上，求您手下留情，刀下留人。我跟您走以后，肯定乖乖听您的话，您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她一直在秋逐凤耳边唠叨个不停，秋逐凤起先还在考虑之中，没搭理她，后来见她大有说个没完没了之势，秋逐凤急忙出声叫停：“行了，别说了，你怎么这么能说？罢了罢了，我且饶此人一命，若此人敢妨碍我，我必一刀斩杀。”

方枕玉喜道：“多谢姑姑。”

秋逐凤收起刀，朝船上喊道：“黑鹈鹕，我来坐你家船了！”

方枕玉惊问道：“你认识黑鹈鹕？”

“自打我来朝花村后，我便去了一趟码头。若不了解情况，如何准备退路。”

“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黑鹈鹕被王显义的手下杀了，如今是别人撑船。”

秋逐凤面上闪过疑惑，随即打量起眼前这条停泊在码头边的船只。

“怪不得，我说这条船怎么和我之前见的不太一样，原来是换人了。”

二人正说话间，只见小船轻轻晃动，船舱里闪过一道人影，紧接着，一个弓着背的老汉钻了出来。

方枕玉见了此人，心中又是一惊：“孙伯伯，怎么是您？”若不是瞧见孙老伯冲她眨了眨眼睛，她差点将这话脱口而出。

秋逐凤道：“老头子，你就是接替黑鹈鹕撑船的人？”

孙老伯慈眉善目地笑道：“正是。鄙人姓孙，家住朝花村对岸。听口音，客官您好像不是本地人。”

秋逐凤道：“少打听有的没的，做好你该干的事，送我们过河。”

“好嘞，您请上船。最近我们这儿地可不太平，我听人说朝花村周围流窜着杀人犯，我们这些干活计的这几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出事。”

孙老伯一边絮絮叨叨地请客人上船，一边解开缆绳。

秋逐凤朝方枕玉递了一个眼神，警告她不许乱说话，随后推着她踏上船板，钻进了船舱。

不久，船驶离了码头，游向了对岸。

孙老伯站在船尾撑船。

船只平静地划过河面，留下一条长长的波纹。

秋逐凤和方枕玉一块挤在低矮的船舱里，她们得蹲下身子或坐着才不会磕到头顶。

船舱的一角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方桌，上面点燃了一盏油灯。

一条臭烘烘的被褥丢在她们脚旁，闻着像是有两三天没洗了。

方枕玉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拿眼偷偷看向坐在对面的秋逐凤。

“咳咳，我说，要不开窗透个气，这里面太臭了。”

秋逐凤右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仿佛准备随时拔刀。她凶狠地瞪着方枕玉，似乎因为她说的话而恼火。

“你可真会找麻烦。难道你不会闭气么？”

方枕玉扮作楚楚可怜的模样说道：“你不开窗，我会憋死。”

秋逐凤拗不过她，只好应允。

“你开你自己的窗子。”

“你不觉得闷么？我可受不了。”

方枕玉转过身，动作利落地打开窗户，清爽的风灌入其中，她感觉好受多了。

“麻烦。”

“你嫌我麻烦，那你照顾孩子的时候，你就不嫌他们麻烦吗？”

秋逐凤闻言，眼神暗了暗。

方枕玉见秋逐凤神色大变，怕又惹得秋逐凤不快，她慌忙改口道：“我错了，不该提你的伤心事，你就当我没说过。”

“他们和你一样，都很麻烦。”

秋逐凤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

方枕玉抱住双腿，将脸搁在膝盖上，她好奇地盯住秋逐凤，突然产生了想要了解她过往的想法。不过这想法转瞬即逝，她立马又面带同情地想道：“秋逐凤今晚要倒大霉了，她很有可能会死，而我就是那个送她去死的人。但是，我……其实我心里面有点不想让她死。”

这荒谬的念头一出来，方枕玉马上就抬起头用力摇晃了两下。

“不行，不行，这样想是不对的，师父说过要是非分明。若是纵容了秋逐凤，如何对得起无辜惨死的人？”

方枕玉在心里念叨了一通，彻底将自己说服，拉回了正道。

忽然，船好像停止了游动，只听外面扑通一声，河面似乎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秋逐凤清醒道：“怎么回事？”

方枕玉道：“我也不大清楚，外面好像有动静，要不我出去瞧一瞧？”

“不必。”秋逐凤朝舱门喝道，“船家！”她连续喊了两声，都没有人响应。

秋逐凤不信任地盯着方枕玉：“莫非是你。”

方枕玉低着头说道：“还是由我出去看一眼吧。”

她弓着身子准备爬出去，秋逐凤抓住了她的脚，“你给我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要搞什么鬼名堂！”

方枕玉只好退回去，默默看着她钻出舱门。

秋逐凤掀开舱门布帘起身一瞧，孙老伯人不见了。她急忙走到船尾查看，水面两侧突然飞出两个人，他们一人举刀从左面劈来，一人提剑从右边砍来。

秋逐凤急拔刀纵身往后一跃，轻盈地落到船舱顶上。

那二人见即将扑空，忙撤回武器跳上船。他们浸泡在水里太久，浑身**的。

秋逐凤眼神轻蔑地望着他们：“我就知道狄无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他果然还是派人来了。”

鞠义摸了一把脸上的水，举起刀喝道：“少废话 ，看刀！”他纵身飞来，舞刀直上。

郑百善紧随其后，“贤弟莫急，老兄来助你。”他唯恐鞠义抢了他的风头，又或是他们二人败了弄得个颜面尽失，因此他提起重剑猛地扑上去，这一剑他几乎用了十成功力。

秋逐凤撂刀架住一刀一剑，只听一声轰隆巨响，船身周围炸起了滔天巨浪。

船身伴随着掀起的水花剧烈颠簸，方枕玉待在船舱里晃来晃去，稍不留神就磕了个响头。

浪花落幕后，秋逐凤身中一刀，退至舱顶边缘。她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腰间，颤抖的手指紧握刀柄，似乎没有力气再举起来了。

鞠义的刀尖沾满血，正望着她得意扬扬地冷笑。

郑百善毫不费力地手握重剑，一副稳操胜券的得胜者姿态。

秋逐凤面无血色地瞪着他们二人，那眼神活像是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敢问二位是谁？好让我记住你们的大名。”

鞠义道：“哼，死到临头还需要知道这么多？我看就不必了。”

他欲再次出手，郑百善伸手拦住了他，“哎呀，贤弟，别着急，秋逐凤此次是插翅难逃了，我看我们不如告诉她，也好彰显我们的名气。狄捕头不是说了吗，最好留活口，他还得问她那十三个婴孩的下落呢。”

鞠义闻言，觉得言之有理，只好放下了刀。

二人将目光齐齐望向秋逐凤。

“老夫名郑百善，我旁边这位名鞠义。”

秋逐凤傲然一笑：“原来是你们二位，还真是有失远敬。我早就听闻中原高手如云，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当年你们没来参与抓捕我，还真是可惜了，说不定，那时你们未必是我的对手呢。”

鞠义道：“现在抓你也不迟。”

郑百善笑道：“秋逐凤，我劝你束手就擒，不要再挣扎了，你看看你身后是什么。”

“你想骗我，再趁机偷袭？我可不会上这种当。”

鞠义道：“哈，我们还有必要做这种事么？别再垂死挣扎了。”

秋逐凤见他们二人不急不躁，顿时起了疑心，她转身一瞧，顿时慌得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一艘船不知何时已经徐徐逼近，离她所在的船只相隔大约一丈远。而那艘船上点燃了十几个火把，船板上站满了拉弓搭箭的射手。

秋逐凤瞥见躲在人群身后的孙老伯，顿时怒火中烧，气急攻心，喷出了一口鲜血。

方枕玉躲在船舱里久不出声，此时见了这般阵仗，她还是没忍住探出了头，朝上面喊道：“秋逐凤，你投降吧！”

秋逐凤闻言，她咬牙切齿道：“投降？呵，绝无可能！”

她扑通一声跳入了河里。

与此同时，对面船头一声令下，数箭齐发，其中一支冷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她。

那发令的人是狄捕头，他被火光四面包围着，正用仇恨的目光阴冷地注视着正在发生的这一幕。

方枕玉看见秋逐凤落入了水中，河面很快就浮现出一片暗红。

这场精心策划的围捕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