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 第26章 重逢

方枕玉蜷缩着身子倒在火堆旁睡了一宿，一觉天光大亮，醒来就见山上弥漫着水雾，凉意渗人，只是秋逐凤不见了人影。她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身上披着秋逐凤的斗篷，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正思虑间，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方枕玉拿着斗篷寻声找去，只见秋逐凤在林间练武。她一过来，秋逐凤便停住了。

方枕玉走到她跟前，双手奉还斗篷：“给你，多谢你的好意了。”

秋逐凤收了刀，接过斗篷重新披上，“你记得我对你的好就成。”

方枕玉全当没听见这话，她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要不先吃点东西吧？”

秋逐凤道：“我身上带的干粮不多，现下都吃完了，否则我也不会去抓野鸡吃。你被我抓走一事，李长风不会坐视不管，他迟早会和那个狄无涯寻上山，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得赶紧走人。”

方枕玉一听说她们得马上下山，顿时大觉不妙，虽然那时她嘴上答应了秋逐凤跟她走，可那完全是权宜之计。她得想方设法拖延才是，倘若真随秋逐凤离开了朝花村，那恐怕就彻底如了她的意了。

方枕玉正冥思苦想着如何脱身，秋逐凤见她神思恍惚，料想她必定又生了回去的念头，不由得旁敲侧击道：“你又在打什么鬼念头？想得这般出神。若是想逃，那是没门。你可是答应了我，听我的计划。莫非你要出尔反尔？”

方枕玉闻言，她心里一慌，忙微笑着回道：“没有没有，我……我是在想我们上哪找东西吃，就算要走，也得吃饱了再走。你不是说，我今日要受罪么？不会是指饿着肚子随你下山吧？”

秋逐凤耐心解释道：“你想错了，不是这个。我打算今日为你解毒，等解完了毒，我们立马下山。”

“你不是给我吃了解药吗，怎么还要解毒？”

“我给你喂的解药其实是一种毒药，它名叫逆经丸。吃了这个，一旦运行内功，便会经脉逆流，七窍流血而死，但此毒恰好与你所中的蚀心散相冲。”

“听上去这两种毒似乎差不多，它们有何区别？”

“蚀心散乃至阴至寒之毒，发作起来会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逆经丸乃至阳至烈之毒，毒发时会高烧不退，身如浴火。此一阴一阳之毒相克，只要把握好分寸，便可化解。”

“你说得好像没有十足把握，中毒者应该不只有我一人，可有用此法解毒的先例？”

秋逐凤不假思索道：“没有，你或许便是这个先例。”她说得如此轻而易举，好像笃定了此事能行。

方枕玉大吃一惊，只觉此法过于惊险，稍有不慎便会小命不保。她连连摇头道：：“这怎么能行，万一我失败了，岂不是没命了，你想害死我嘛！就没有别的解药了？这蚀心散的毒也是你们济津堂的人下的，总有对应的解药吧。”

“呵，”秋逐凤轻轻嗤笑一声，“我若是有解药，就不会用上这个法子了。方枕玉，你到底想不想增进武功，若是想，便大胆一试。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法子，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我在一旁看着你，你怕什么。”

方枕玉见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小事，她心里更加没底了。

犹记得十岁那年，李攀龙在家中教授他们三人心法，当时方枕玉因为中了蚀心散，不被允许跟着李如香和谢照二人一起练习，后面她就偷偷躲在房里自己尝试修炼内功，结果毒性发作，冷得晕了过去，若非李如香及时发现了她，她恐怕早就下去和屠兰团聚了。

至此以后，此事成了方枕玉心中的阴霾，她再未碰过心法。

秋逐凤等了多时，也不见其回话，她没了耐性，当即发狠道：“你若畏惧不前，那我也不能强逼你。可这么一来，你就是个无用的人，我带你回去也不能重振济津堂。也罢也罢，算我功亏一篑，白费心力，既然如此，不如杀了你，省的我麻烦。”

方枕玉闻言，立时头顶发麻，心生骇然。她不知秋逐凤说的是真是假，人已往后退了数步。同时她又假情假意地笑道：“秋逐凤，你、你别说笑了，这话可不能随便说，您老人家别骗我了。”

秋逐凤眸光一闪，周身忽然透露出一股杀意。她伸手按住刀柄，一双眼睛冒着寒芒，“你试试不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笑了。”

方枕玉慌忙说道：“别别别呀，我可是你大费周章找到的人，用不着一言不合就除了我。你、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哼，我说过，只要能达成目的，这不算什么。你对于我而言，同样如此。如果我不能达成目的，留着你就无益。”秋逐凤开始步步紧逼，好像她真的随时准备出手杀人。

方枕**软了，心想待会儿就是逃也逃不出秋逐凤的手心，只可能做了她的刀下亡魂，既然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赌一把。她心一横，闭着眼睛连忙说道：“好了，我、我运功化毒便是，你不要再吓唬我了。”

“很好。”秋逐凤露出了得逞的微笑，她不再上前，垂下了双手，“练功之前，我们还是得吃点东西。我们回小屋去，我在那里藏了点烧饼。这回我不会等你，你自己快点跟上！”

方枕玉心下又是一惊：“什、什么？你骗我！”

“哼。”秋逐凤脚尖轻点，借力一个空翻，她倏忽间飘到了三丈以外，再一个凌空踏步，只听风穿林响，人已没入了郁郁青青的丛林中不见了。

方枕玉经此一戏弄，心中恼恨道：“秋逐凤，走着瞧。”她施展轻功赶紧追了上去。

只见那两道身影在山林间兔起鹘落，纵腾挪跃。

日光随影而动，渐渐攀升至顶端；水雾散去，阳光洒落林间。

方枕玉追逐着那飘忽的身影赶到对面山头，秋逐凤正坐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方枕玉刹住脚歇了口气，她挺起腰板冲着屋顶上的那位大叫道：“秋逐凤，你一个老前辈去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辈，你至于吗？亏你还说是我爹的义妹，你就这么待我。”

秋逐凤冷眼一笑，随即抬手丢了一个东西下来。

方枕玉没看清楚便飞过去接住了，她定睛一看，手上拿着一块烧饼。

“快吃，这是最后一块。吃完后休息半个时辰，再去屋后山坡上打坐运功。”秋逐凤说得很快，她说完便翻身飞下屋顶，去了另一边的树林，“不要来打扰我。”

她摘下腰后的葫芦，反手往身后一拋，葫芦正好落入方枕玉手中。

方枕玉一见有了吃的喝的，她也懒得计较那么多，赶紧将烧饼吃了。她吃光了烧饼，又去溪边用葫芦打满了水，将葫芦别在腰后。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去找秋逐凤了。

“你又过来干什么？还得过半个时辰才能开始运功化毒。”

秋逐凤盘腿坐在一棵树下。

方枕玉道：“我没修炼内功，内力浅薄，靠我自己肯定解不了毒。你刚刚说有你在不用怕，也就是说需要你给我运功化毒？”

“嗯，如你所想，我会帮你运功化毒，还会传授一部分内力给你。”

“你不早说，害我白白担心。”方枕玉心里有了谱，她感觉踏实多了。

秋逐凤蹙眉道：“一边去，别来烦我。”

方枕玉道：“反正还有半个时辰，我在山里随便走走不过分吧？”

“别逃跑就行。”

“在你给我解毒前，我不会跑回去的。”

“解毒后，你就会跑了？”

方枕玉不说话了，这叫她怎么答？问了也是白问，她当然得跑。

秋逐凤对此心知肚明，她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平静地说道：“你去吧，记得回来。”

方枕玉暂别秋逐凤，施展轻功在山林间荡开荡去，她身上很快沾满了泥土和花草树木的芳香，那是大地的馈赠。后来看到一只山雀叽叽喳喳地在树上叫，她兴致大发，飞扑过去，却扑了空。山雀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她便追着山雀飞到了山脚下。

这只鸟引着她四处追逐，仿佛福至心灵般，竟然将她引到了谢照和李如香所在的地方。彼时方枕玉离他们稍远，她还不曾见到他们，她见自己离得远了，正欲打道回去。

忽听一声笛响，方枕玉定住脚步，她心中惊喜道：“这必是阿照”。

她转步寻音而去，远远看到那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人——他们一个坐在土坡上吹笛，一个背对着身子站在一边，他们果然来找她了！

方枕玉顿时喜出望外，她想大声地呼喊他们，她想跑过去和他们尽情相拥。但是这个念头被她生生遏制住了，她目前还不能回去。可是，内心的渴望又驱使着她再靠近一点，再多看他们一眼，要是再能和他们两个说上话就更好了。

方枕玉的目光一会儿游到李如香身上，一会儿游到谢照身上，她关切的眼神在他的身上停留得最久，也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了，她总觉得谢照的背影瞧着很落寞，平时挺直的腰板垂了下去，好像受了很大打击。

方枕玉心想，他或许是过于担心她，才会如此。

忽然，谢照放下竹笛，心有灵犀地回头看了一眼，方枕玉下意识藏身于树后，两人没有看到彼此。

方枕玉凑近他们身后，她捡起一块小石子，悄悄朝谢照丢了过去，那石子啪的一声轻轻落在了他的脚旁。

谢照看到滚落在他脚边的石头子，仿佛知道了什么，他突然起身回头张望。

“看什么呢！”李如香同谢照生闷气，已经有许久不和他说话了，兴许是待在这里太过无聊，她又转过身去找谢照说话了。

“没看什么。”谢照转过头，说道。

李如香看到那块石子，疑惑道：“咦，这是哪里来的？”

“我捡来玩的。”

谢照赶紧俯身捡起石子。

李如香笑道：“给我，我也要玩。”

谢照递给她石子。

“一个石子太少了，要多捡几个才好玩。”李如香接过石子拿在手里把玩，她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阿照，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玩抓石子吗？我可是抓石子高手！”

谢照似乎想起了回忆，他的嘴唇微微扬起，脸上浮现一抹浅浅的微笑。

“那是因为我和枕玉经常让着你，如果你输了，不但要哭鼻子，还会向姨父姨母告状。”

要是在平常，李如香听了这些话该向谢照闹脾气了，今天她却出人意料，居然默然了半晌，好像在认真思索他们共同生活的过去。她天真地问道：“那时多么美好，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吗？阿照，人为什么会变？”

谢照噎住了。他们变了吗？是的，他们长大了，但是每个人都会长大，都会变成一个和过去相似又完全不同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你问我，我不知道。”

李如香歪着脑袋缓缓抬头，她看到一只山雀掠过他们头顶，飞往了他们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她出神地望着，嘴里突然蹦出了一句话：“我们……我、枕玉还有你……我们都会飞走。”

谢照和方枕玉听到这话，他们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哀伤。

李如香目光落下，她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我想枕玉能平安回来。”

那一刹那，他们三个好像重又回到了小时候。

谢照痴痴地看着李如香，好像入了迷。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由衷地欣赏她，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美，干净纯粹，只带着热烈的真心。

可惜这种时候对每个人都很少，只能是偶尔且弥足珍贵，不会是稀疏平常。

谢照遗憾地想，用不了多久，李如香又会变成那种让他讨厌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