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渡魔 > 第5章 魔使

渡魔 第5章 魔使

作者:冰秋海棠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7 18:13:11 来源:文学城

风停了。

不对,不是风停了——是方圆百里的风都被某种力量定住了。

苍梧山上空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纹丝不动地凝固在天幕上。太虚宗的护山大阵发出刺耳的嗡鸣,灵光剧烈闪烁,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容渡悬在半空中,一只手托着顾长卿冰冷的尸体,另一只手握着长剑。白衣上溅了血——顾长卿的血,暗红色的,在晨光中泛着不祥的光泽。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黑衣人身上。

魔纹。

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魔纹,像某种古老的咒文,爬满了那人年轻的脸庞。那些魔纹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像植物的根系扎进了血肉,与那人的经脉融为一体。

这不是普通的魔修。

这是——魔界的人。

真正的、从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属于魔界的生灵。

“把他放下。”容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冷得刺骨。

黑衣人歪了歪头,那张布满魔纹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没有看容渡,目光越过他,落向地面。

落向忘尘殿前那个穿黑衣的孩子。

殷无邪站在石阶上,仰着脸,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迷茫。

像是一个沉睡的人被什么东西惊扰,将醒未醒,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他眉心的暗金色纹路在剧烈跳动,像有一颗心脏藏在那道纹路下面,正在努力地、一下一下地泵送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殿下。”

黑衣人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烙印在空气中,像烧红的烙铁摁在了无形的画布上。

殿下。

殷无邪的瞳孔猛地一震。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锈迹斑斑的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一道裂缝。

只是一道细小的裂缝,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微不足道。

可就是从这道微不足道的裂缝中,涌出了铺天盖地的画面。

——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魔纹,和眉心那道纹路一模一样。

千万魔军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震得天穹都在颤抖。

一个红衣的身影站在最高的祭坛上,黑发如瀑,魔气翻涌,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神祇。

那个红衣身影转过身来,看向他。

那张脸——

殷无邪看不清那张脸。

记忆的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断了,弹回来,抽在他意识深处,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站稳。”

是师父的声音。

殷无邪睁开眼,容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地,就站在他面前。顾长卿的尸体被平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容渡的白衣上还沾着血,却腾出手来扶住了他。

师父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那只手按在他肩上的重量,把他从记忆的漩涡中拽了回来。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有些哑。

“别说话。”容渡的目光没有看他,一直盯着天空中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终于把目光从殷无邪身上移开,落在了容渡身上。

他的表情变了。

似笑非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几乎是……敬畏的表情。

“容渡真人。”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石面上摩擦,但这沙哑之下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某种古老的语言通过人类的喉咙说出来。

“千年不见,别来无恙。”

容渡的瞳孔微缩。

“你认识我?”

黑衣人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布满魔纹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可狰狞之中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三界之中,谁不认识容渡真人?”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以一己之力封印魔尊的人,以命换三界太平的人,轮回百世不改初心的人。”

他顿了顿。

“我等了你很久。”

容渡握剑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千年前你封印魔尊的时候,魔界有四万万生灵被一并封入了封印之中,”黑衣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惨烈的事,“封印不是牢笼,是炼狱。魔气被压制,魔纹被腐蚀,魔体被消磨。千年过去,四万万生灵,活下来的不到三千。”

风虽然被定住了,但容渡觉得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沉重得像一座山。

“我是那三千之一,”黑衣人说,“也是唯一一个从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

他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下属看主君才会有的姿态,朝殷无邪的方向微微欠身。

“我来,是来接殿下回家的。”

死寂。

太虚宗上下三千多人,此刻全都聚集在天枢峰各处,有的站在山道上,有的站在屋顶上,有的御剑悬在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方向。

三千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殷无邪身上。

那个三个月前被掌门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

那个没有灵根、被所有人暗地里叫废材的孩子。

那个每天寅时起来跑步、风雨无阻、从不喊累的孩子。

殿下?

什么殿下?

魔界的殿下?

那不就是——魔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魔尊?那个孩子是魔尊?”

“不可能吧?他才多大?”

“你没听那人说吗?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那孩子是魔尊的转世!”

“掌门知道吗?掌门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掌门一直在包庇魔尊?”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最敏感的地方。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容渡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

然后他把殷无邪护在了身后。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种本能。不是思考后的决定,不是权衡后的选择,而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像千年前那样。

千年前,在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魔气时,他也是这样,挡在了……

挡在了谁面前?

容渡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但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千年前,他挡在那个人面前的时候,那个人不是敌人。

是什么?

容渡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黑衣人动了。

不是攻击。

他缓缓降落,落在忘尘殿前的广场上,离容渡不过十丈远。

落地的瞬间,他周身的魔气像潮水一样收敛了回去,收入体内,收入经脉,收入丹田深处。那些翻涌的黑焰消失了,露出他完整的模样。

他比容渡矮半个头,身量纤细,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袍,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除去那些魔纹,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年龄。

那是活过了太长时间、经历了太多事情的眼睛,浑浊、苍老、疲惫,像两口快要干涸的枯井。

“容渡真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想与你为敌。”

“你已经杀了太虚宗的长老。”容渡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顾长卿试图在封魔大会上提议将殿下处死,以绝后患。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太虚宗的人,轮不到你来杀。”

“若他该死呢?”

“该死也该由太虚宗的宗规来定。”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还是和千年前一样,”他说,“固执,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容渡,看向他身后的殷无邪。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温柔而恭敬,像一个忠诚的仆人在呼唤自己失踪多年的主人,“您还记得属下吗?”

殷无邪从容渡身后探出半个头,看着那个黑衣人。

他应该害怕的。

一个满身魔纹的陌生人,从天而降,杀了一个长老,叫他“殿下”,说要接他“回家”。

任何一个正常的七八岁孩子,都应该害怕。

可殷无邪不害怕。

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见过这个人。这个人跪在他面前,低着头,用一种虔诚得近乎狂热的声音对他说——

“属下愿为主上赴死。”

殷无邪的脑海中又涌出那个画面。

黑色的旗帜,暗金色的魔纹,千万魔军跪拜,山呼海啸。

那个红衣的身影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

这一次,那张脸清晰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殷无邪看清了一个细节。

那个红衣身影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是君临天下的狂笑,不是杀戮时的狞笑,而是一种——

无奈的、疲惫的、像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笑。

殷无邪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他说,声音很平静。

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那丝失望很快就被更深的某种东西取代了。

“没关系,”他说,“殿下会想起来的。”

他忽然抬起手。

容渡的剑 instantly 横在了殷无邪身前,剑尖直指黑衣人的咽喉。

“你要做什么?”

黑衣人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

“容渡真人,你这柄剑,千年前也曾这样指着我,”他说,“那时候你问我,愿不愿意回头。”

容渡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不记得。

千年前的记忆,在转世之后变得支离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一些零散的碎片。他知道自己封印了魔尊凌渊,知道凌渊为祸三界、屠灭十二仙门,知道他是正义的一方、凌渊是邪恶的一方。

可那个过程中的细节——

他问过凌渊愿不愿意回头吗?

他不记得了。

“他不愿意。”黑衣人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你说,那便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顿了顿。

“然后你把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三千多太虚弟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着他们的掌门,看着那个白衣如雪的、修无情道一千二百年的、三界第一剑修的容渡真人,看着他的表情从冰冷变成——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茫然。

像是一个坚信了自己一千多年的事情,突然被人撬开了一道缝,光从外面照进来,照见了里面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容渡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在说,”黑衣人的目光直视着他,“千年前的那场战争,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住口。”

“你和凌渊——”

“我让你住口!”

容渡的剑刺了出去。

不是杀招,是警告。剑尖在黑衣人的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沿着布满魔纹的脖颈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

黑衣人一动不动,甚至没有躲。

他看着容渡,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有怜悯。

“你现在不信,没关系,”他说,“但殿下会想起来的。等他想起一切的时候,你会信的。”

他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东西。

那是一枚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复杂的暗金色纹路,纹路的走向与殷无邪眉心的那道纹路一模一样。

令牌的中心,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那颗宝石此刻黯淡无光,像一颗死去的眼睛。

可当黑衣人将令牌对准殷无邪的时候——那颗宝石忽然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宝石中迸发出来,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亮。

每一下,殷无邪眉心的暗金色纹路都跟着跳动一下。

容渡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殷无邪体内那股被压抑的魔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苏醒。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正缓缓睁开眼睛。

“不要——”容渡转身,双手按住殷无邪的肩膀。

那孩子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块被丢进火炉的铁,滚烫的、灼热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的血肉烧成灰烬。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疼。

他好疼。

全身的经脉都在燃烧,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像一棵被压抑了太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出口,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一切阻碍。

容渡的灵力疯狂地涌入殷无邪体内,试图压制那股魔气。

可他的灵力一碰到那股魔气,就像雪花落进岩浆,瞬间被吞没,连渣都不剩。

不行。

压制不住。

这不是他能压制的力量。

这是——魔界至尊的力量。

千年前,他倾尽毕生修为、以命为代价才勉强封印的力量。

如今他转世重修,修为大不如前,根本不是这股力量的对手。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越来越弱,“好疼……师父……”

容渡的双手在颤抖。

他的灵力在被吞噬。

他的无情道心境在崩塌。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在自己面前痛苦挣扎,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千年前那样。

什么都做不了。

“够了。”

黑衣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收起了令牌。

那颗宝石的光芒瞬间熄灭,殷无邪体内的魔气也随之沉寂下去,像一头被再次锁进笼子的野兽,不甘地、愤怒地、咆哮着退回了深渊。

殷无邪的身体软了下去。

容渡接住了他。

那孩子倒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深了许多,几乎要破皮而出。

但他的呼吸还在。

他还活着。

“你对他做了什么?”容渡的声音嘶哑,像含着碎玻璃。

“只是唤醒,”黑衣人说,“不是完全的唤醒,只是……让他知道自己是存在的。”

他低下头,看着容渡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殿下被封印了一千二百年,魂魄被封在轮回之中,不得超生,不得解脱。好不容易借着封印裂缝转世为人,却被抹去了记忆,封印了魔气,变成了一个……凡人。”

他抬起头,看着容渡。

“容渡真人,你知道是谁封印了殿下的记忆和魔气吗?”

容渡没有说话。

“是你。”

两个字,像两把刀,一左一右捅进了容渡的胸口。

“在他转世的时候,你的执念追上了他的魂魄,在他身上下了封印。”黑衣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容渡的意识里。

“你不想让他想起前世的事。”

“你不想让他恢复魔尊的力量。”

“你想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黑衣人的目光变得尖锐。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想不想?”

容渡沉默。

怀里那孩子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有心跳声,一下一下,微弱但顽强。

这是他的徒弟。

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是他取的名字。

他说过“愿你此生无妄无邪”。

可现在——他怀里这个孩子,是魔尊的转世。他身上有自己亲手下的封印。他千年前被自己封印,千年后又落在自己手里。

这是宿命吗?

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你想怎样?”容渡抬起头,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微微一笑。

“我想带殿下回去。”

“不可能。”

“容渡真人,你护不住他的,”黑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封印已经松动了,魔界封印撑不了多久。一旦封印彻底破碎,三界大乱,所有人都会知道殿下是魔尊的转世。到那时候,正道仙门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

“他们会杀了他。”

容渡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以为封魔大会是为什么开的?你以为那些仙门掌门凑在一起讨论什么?他们在讨论——怎么永绝后患。”

黑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顾长卿提议处死殿下,但被天衡宗掌门压下来了。不是因为天衡宗不想杀殿下,而是因为天衡宗掌门想活捉殿下,用殿下的血来加固封印。”

“杀了他,封印只能再撑百年。”

“用他的血献祭,封印能再撑万年。”

黑衣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正道。呵。”

容渡的眼睫颤了颤。

他知道黑衣人在说什么。他知道那些仙门掌门会怎么做。他太了解他们了。

为了三界的安危,牺牲一个人——哪怕是魔尊的转世——在他们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一命换万年太平,怎么算都不亏。

可容渡不同意。

不是因为殷无邪是魔尊的转世。

而是因为——殷无邪是他的徒弟。

是他容渡的徒弟。

他容渡的徒弟,轮不到任何人来动。

“我不会让你带走他。”容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无情道的平静,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你拦不住我的。”黑衣人说。

“你可以试试。”

容渡将殷无邪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长剑横在身前。

白衣染血,发丝微乱,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剑尖上的灵光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冰冷的白色,而是——带着一丝温度的金色。

那金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黑衣人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无情道……”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破了?”

容渡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黑衣人说的是对的。

无情道,破了。

不是今天破的。

是三个月前,在雪地里,捡起那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裂了。

是拜师那天,那孩子跪在祖师大殿的青石地面上,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的时候,就已经碎了。

是每天清晨,那孩子在天枢峰的山道上摔倒又爬起来、摔倒又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修了一千二百年的无情道。

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用了三个月,破得干干净净。

如果换作三个月前,容渡会觉得天塌了。无情道是他的道基,是他的修为,是他的命。无情道破了,他就废了。

可现在——

他没有觉得天塌了。

他只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一千二百年,终于有人把那座山从他肩上卸了下来。

原来不修无情道的感觉,是这样的。

胸口是温热的。

心跳是有力的。

这世上有一个人,是他在乎的。

这种感觉——

不坏。

“容渡真人,”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敬意,又像是无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护着一个魔尊转世,你会成为三界的公敌。”

“我知道。”

“你会被正道除名。”

“我知道。”

“你会失去所有。”

“我知道。”

容渡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毁掉自己的人。

“但我不会让你带走他。”他说,“他是我的徒弟。在我这里,这个身份比魔尊转世重要一万倍。”

黑衣人看着他,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容渡真人,”他说,“你知道千年前,凌渊为什么没有杀你吗?”

容渡一愣。

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他确实有很多疑惑。比如,为什么凌渊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杀他,却迟迟没有动手?为什么凌渊在被他封印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因为凌渊不想杀你,”黑衣人说,“从始至终,他都不想杀你。”

容渡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三界霸权。他想要的——”

黑衣人的目光落在容渡身后,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身上。

“是你。”

容渡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

千年之前。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浑身是伤,白衣被血浸透,站在尸堆之上,举着剑。

他的面前,是魔尊凌渊。

一身红衣,黑发如瀑,魔气翻涌。

可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凌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朝容渡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说了一句话。

容渡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

但他在那个画面里看清了凌渊的口型。

——

“跟我走。”

——

容渡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

只有一滴。

落在他白衣的前襟上,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看不出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无情道。

是比无情道更深的、更老的、埋在一千二百年时光之下的东西。

那个东西碎了之后,涌出来的是——

遗憾。

铺天盖地的、排山倒海的、足以将人淹没的遗憾。

他不记得千年前的事了。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心记得。

他的眼泪记得。

“师父……?”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容渡猛地转身。

殷无邪醒了。

那孩子躺在地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极黑极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正望着他。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很虚弱,但他还是努力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你怎么哭了?”

容渡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

“没有。”

“有的,”殷无邪伸出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够不到容渡的脸,只能碰到他的衣角,“我看得见。”

容渡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有魔纹的残痕。

容渡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粗糙的、小小的手,贴在他沾着泪痕的脸上。

“师父,”殷无邪说,“我不会跟他们走的。”

“我知道。”

“我是你的徒弟。”

“我知道。”

“我哪儿也不去。”

容渡闭上眼睛,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黑衣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里?”容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黑衣人停下脚步,侧过头。

“回去,”他说,“殿下现在不想跟我走,那我就不强求。但我不会放弃。”

他顿了顿。

“容渡真人,好好照顾殿下。等他想起来的那一天,你会知道,你这三个月,是你这一千二百年里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说完,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风重新流动起来。

云层重新翻涌起来。

护山大阵的嗡鸣声渐渐平息,灵光恢复了平稳。

太虚宗恢复了平静。

可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发生的事,只是开始。

容渡抱着殷无邪走进了忘尘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殷无邪被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那孩子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师父。”殷无邪轻声叫他。

“嗯。”

“那个人的话,你信吗?”

容渡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我信。”殷无邪说。

容渡看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殷无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我总觉得,千年前的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哪样?”

“你是好人,他是坏人,你封印了他,拯救了三界。”

殷无邪顿了顿。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容渡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是怎样的?”他问。

殷无邪看着他,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我觉得,”殷无邪说,“你是为他好。”

容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就像师父现在为我好一样,”殷无邪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话,“师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容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猜对了。

千年前,他封印凌渊,不是为了三界苍生。

是为了什么?

他忘了。

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为了三界苍生。

因为他的无情道破了。

无情道,是千年前为了封印凌渊之后斩断情丝才修的。

他修无情道,不是为了证大道,不是为了飞升。

是为了——忘了一个人。

他在千年前,封印了凌渊之后,亲手修了无情道。

他要忘了他。

可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凌渊。

忘了他们的过去。

忘了那些让他不得不封印对方的原因。

但他没有忘掉那种感觉。

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的——

心疼。

容渡坐在榻边,握着殷无邪的手,一直坐到天黑。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一盏微弱的长明灯。

容渡低头看着那道纹路。

千年前,他封印了凌渊。

千年后,他收凌渊为徒。

这是宿命。

还是报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后悔了。

窗外,苍梧山的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流星。

不是真的流星。

那是……封印裂缝中泄露出的魔气,在天际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美丽的夜空中。

容渡看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了一句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

“有的人,生来就是为了遇见另一个人。”

——

遇见之后,是劫是缘,由心而定。

他选缘。

黑衣人离去但并未放弃,封魔大会即将召开,三界皆知魔尊转世在太虚宗。容渡无情道已破,修为大跌,却依然选择护住殷无邪。正道仙门即将兵临城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