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 第12章 人固有一死（二）

青年一脸严肃，面容冷冷清清的乖巧模样，让他的话增加几份可信度。

江寒对自己说的一番话进行补充。他说，他们一家和照片上的人以前是同乡，后来照片上的人搬家后，才渐渐没有了联系。然后顺其自然地说，想去登门拜访。

至于照片上的人名？当时年纪太小，不记得。

人对于记忆里的空缺，都会下意识补充逻辑空缺。

江寒拿准了这一点，果不其然，老板信了他的鬼话。

可惜他也不清楚具体的位置，他只知道一个小区的地址。但这对于江寒来说已经比两眼抓瞎要好上不少。

如果能顺利解决，他就可以在晚上睡个安稳觉，不用再半夜被鬼的哀嚎声吵醒。

对于江寒来说，能快速解决是一件好事。

一股冷风从老板面前迅速掠过，老板被冻得搓搓胳膊，他小声嘀咕：“人怎么还能自带冷气，和个鬼一样。”

在江寒的视角中，他刚踏出店门，鬼就被扯到他的旁边。

他正站在门外低头查看地图，感受到身边的湿冷气，于是抬头去看。只见刚刚一直看照片出神的鬼现在正在发疯似的攻击他，像是受了刺激，要和江寒不死不休。

它的攻击都被看不见的屏障阻拦，于是它越发焦躁，甚至以头去撞，却只是徒劳。

江寒平淡地收回视线，他已经习以为常。

风吹林叶，城市的喧闹声和树林之中完全不同，聚宝斋所处的深山老林算不上静谧，但各种声音相互交融还算和谐。而街道里的声音，用林俞安的说法就是人气太重，不适合久居。

所以比起城市高楼，他还是更喜欢聚宝斋。如果硬要选择一个的话。

一个留着胡茬的大叔蹲在房子的阴影处，他双指夹烟，望向前面不断有人经过的路。他看起来很颓唐，他的行头明明是干净又整洁的样子，却仍旧给人一种邋遢的感觉。

颓唐大叔和古装青年，路过的行人看到这对奇怪的组合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去看一眼。

大叔猛吸一口烟，慢慢从嘴里呼出来，“稀罕事，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林俞安站到他的旁边，说道：“这次的镜鬼李清浅没有查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叔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小钟是不是又说你担心过虑？他的话你就听听，这毛头小子脑子就是一根筋，稀奇古怪的念头倒是多。”

林俞安没有否认。

大叔再次叹息，他顺手将半根香烟丢在地上，站起身来，蹦两下将烟踩灭，顺便碾了几下，“梦境幻化到现实，倒是有意思。可惜建昌路的历年档案里没有这种事，所以你如果想从这方面入手，恐怕不行。”

镜鬼的事情不是秘密，但是具体如何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只知道是林俞安斩杀了它。

大叔现在虽然不属于聚宝斋的主力，但他知道很多事，林俞安并不感到奇怪。

档案库里找不到有用的信息也在林俞安的预料之中。因为如果有消息，李清浅早在他去除鬼前，就会把资料交到他的手里。

“不过……”大叔语气一转，继而说道，“我翻档案的时候发现一个很感兴趣的事。它和这次的事情不一样，但应该能给你一个参考。”

“之前有一个红级鬼出现在建昌路，它的攻击手段和你这次遇到的镜鬼有些相似，但并不相同。所有进入这条路的人都会在同一时间昏迷。不过这都是净明局对外宣称的，据我所知，那些人实际上全死了。”

林俞安低头沉思，他处理的事情很多，所以想在一瞬间找到一件事并不容易。

大叔似乎觉得这种说法不太准确，又补充道：“这么说也不太对，还是有几个活下来的幸运儿。净明局当时派人去监视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发现没什么特殊的，就把人撤走了。”

听着他的这些叙述，林俞安也渐渐想起关于那只鬼的事情，红级的鬼数量虽然不算少，但也多不到哪去。更何况大部分红级鬼都会经过他手。

“舒？”

站在他旁边的人听到林俞安记起来这件事，瞬间笑出声。换成其他人还理解不了林俞安口中的意思，可巧，他不在这个其他人之中。

“对，行动代号就是‘舒’，而且那只鬼还是你亲自杀的。”

林俞安隐约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也不怪他没有立刻想起，实在是他每次要处理的鬼太多了，让他全记下来根本不现实。

红级的鬼怪都很难缠，所以除鬼行动前都会有一个行动代号，以鬼怪的姓名命名，如果鬼怪没有姓名，才会随便编一个别的名字。

两个人站在路边讨论关于鬼的事情，但是神奇的是，自从他们开始说这些时，本来还在好奇地看向他们的路人从他们的身时，对他们视而不见，像是路过静止的木桩。

当年的事情林俞安其实并不算太了解，他是净明局摇过来的人，所以只知道一个大概情况。这个大概包括：行动的代号、鬼怪的影响以及这只鬼是怎么死的。

林俞安眉头皱起，“鬼只要存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李清浅搜集信息的能力很强，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年红级鬼的信息她都能搜集到，没道理一个不到青级的鬼搜集不出一点信息。”

大叔听完他的话，缓缓说道：“如果有人刻意抹掉踪迹，别说阁主，就是天王老子也不一定能查到。”

林俞安转头望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大叔似是想起一些东西，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烟盒，打算拿一根，可惜刚打开，就看到自己烟盒已经空掉。

他一脸可惜地选择就此作罢。他问道：“璞玉对你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没有在林俞安身上感受到隐符的气息。

隐符的主要功能是屏蔽渡魂师的气息，防止普通人撞上正在进行任务的渡魂师，算是比较方便的一种工具。

渡魂师身上一般都会备上很多，以防执行任务或者谈事情的时候被撞见。

被普通人撞见后还要解释和糊弄，很不好办。这一点大叔吃过很多亏。

林俞安摇摇头，答道：“几百年的影响仅仅靠这么小的一段时间就清除，才是真的奇怪。”

隐符的出现时间比较早，在建国之前就已经存在。会让普通人自动忽视渡魂师的存在，就算不小心被记下也会在让人再记忆里慢慢遗忘。

璞玉的功效和隐符一样，却比隐符的功能高上几百倍，甚至更甚。

他刚认识林俞安的时候总是记不清关于林俞安的一切。面容、声音，甚至是名字。

大叔用舌头抵住腮帮，没有再问。

“走了。”林俞安说完就抬脚离开，没有一点想留下来叙旧的意思。

大叔知道他的脾性，也没怎么挽留，只是缓缓说出一句话，“林俞安，不要让灵魂堕入深渊。”

林俞安转身的动作一顿，他回头望向大叔，“很老的话，你也拿出来用？”

大叔哈哈大笑，这句话确实是很老。很久之前他刚加入渡魂师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先读一遍这句话，像是一个誓言。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制度的完善，这个誓言也已经泯灭在时间的长河中。

如今知道这句话的人，也没剩几个。

当时年少气盛，一脚就踏向不归路。而如今兜兜转转，他也不再是主力。而林俞安还仍是初见时的模样。

大叔调侃道：“话虽然老了一些，但道理却不老。而且我觉得这话很适合你。”

林俞安不再理他，只留下两个字，“屁话。”

他自然不会将林俞安说的这两个字听进耳朵里去，他抬头望向走向人群中的红衣。

炎热的夏天中都是短袖裤子，唯有那一身红衣与周围格格不入。在他记忆中林俞安就是这样，而如今那道身影没有任何改变，像是在时间流淌中遗留下来的古人。他与世道里的热闹无关，与整片高楼割裂。

一个千百年的灵魂经过时间的冲刷会陷入到更深的泥潭，还是仍然熠熠生辉。

他不知道，林俞安也不知道。

是否是璞玉的影响已经无从得知，但可以知道的是，这位叫林俞安的渡魂师从来如此。

树荫摇曳中，一群老人兴奋地在棋盘上厮杀。

象棋是个拼脑力的活，江寒既不会下象棋，也不会看象棋。

于是江寒坐在一边的凳子上，蹭旁边几位大爷正开的风扇，凳子也是他蹭的。

而那群大爷正兴奋地围在一块看正在下棋的人，并没有将视线分给多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夏季的阳光毒烈，空气还甚是闷热，即使他是坐在阴影底下也逃不掉这股暑气。

江寒有些后悔没有带木十过来。这种社交环节木十最是擅长。

毕竟那可是能将大半个学校的人都处成朋友的人。

江寒已经知道这个鬼的名字和住址，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不突兀地登门。

他不想一直在这边干等着，所以打算主动登门一探究竟，

鬼生前的名字叫孟九，住在清和小区。他问的时候观察过那些人的表情，初步判断，这个鬼是个老实人，而且心眼不算坏，口碑也还可以。

语言会说谎，但眼神不会。

清和小区是一个很老的小区，楼房普遍都不是很高，而且数量也不多。建造时楼房外都粉刷成一层浅浅的黄色，但经过岁月的冲刷那些本来明亮的黄已经变得斑驳，甚至落上一层朦胧的灰尘。

江寒走到楼里时，发现这里并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都是声控型，而且老旧并不灵敏。本来有扶手的一侧被水泥墙给代替。

台阶被两面墙壁压迫，显得极其窄小，像是要将人呼吸的空气都给夺走。虽然是白天，但落在台阶上的光仍然稀少。

江寒对这里的印象只有一句话：这个地方光是看起来就很会招鬼。

大门旁边并没有门铃，于是江寒抬手去敲。

铁门发出“咚咚”的响声。

开门的是一个西装凌乱的中年男人，一身酒气，看见江寒后火冒三丈，大声吼道：“又一个骗子！人早死了。”

江寒莫名其妙地被吼一通，吃了个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