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 第11章 人固有一死（一）

人都会死，不要害怕，不要恐惧，尽力活下去。这是属于你的一生。——唐晚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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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出院后，江寒就没睡个好觉。

鬼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折磨。

任谁听一晚上的挠玻璃声音都会心烦意燥。

有时起夜睁眼就看到有个“人”站在床头。没被直接吓晕过去，都算是他心态好。

江寒脑袋宕机地坐在床上，一掌拍在脸上，试图把自己拍醒，他忽然觉得自己能看见鬼不是好事。

本来就不是好事。

受尽折磨的还有和他同寝的悲催室友木十。

正巧赶上周六，木十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驱邪法子，他一手拿香一手拿铃，闭上眼睛，在宿舍四处走动，嘴里还振振有词。他每走过一片地方就要摇一次，鞠一躬。

江寒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鬼跟在木十身后移动。

按木十的话来说，就是：他今天非得把这个邪物给除掉，以还他良好的睡眠。

可惜显而易见，没什么用。

木十睁开眼睛，缓缓呼出一浊气，“终于结束了，不过房间里怎么还那么冷，空调开低了吗？”

他将东西丢向自己的桌子上，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江寒一脸漠然地说道：“它现在趴在你身后。”

“我……”木十吓得左脚踩右脚，平地一摔，向后倒去，“靠。”

这个字现在有多重含义。

“你别吓我！”木十嘶哑咧嘴地从地面上爬起，面如死灰。

江寒目移：“骗你的。”

至于骗没骗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说完，起身向门外走去，临走前又对木十说道：“我今晚不回来，还有你买到假货了。”

这话像是将待爆的炸药桶点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是花大价钱去买的！”

木十一下绷不住，他崩溃地抓耳挠腮。

江寒轻轻关上门将嘈杂隔绝在门之后。

先去嘉和路看一看，周莹莹最后消失的地方和镜鬼造出的幻境都是那里。

他必须去一趟。

但在此之前他想看看能不能和缠了他一个星期的鬼沟通。

江寒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盘腿在阴凉处坐下。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他问道。

这鬼和他当真有缘，如果这个有缘的前提不是被追杀就更好了。

可惜它显然和当初江寒遇到的镜鬼不同。它只一个劲在阴影下乱窜，有时围在江寒身边转圈，有时一头撞向并不存在的屏障，反正就是不回答。

江寒一阵沉默，幸好他找的地方寻常情况下不会有人经过，间接避免被路人当成神经病的问题。

他记得他和这个鬼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是在楼梯。当时它手里握着砍刀，他那时候以为是哪个死去的杀人犯。

江寒的视线慢慢落在它手里的东西上。

它正在用力敲击不存在的屏障，原本杀伤力巨强的砍刀已经被替换成一碰就折的树枝。

嗯，因为敲击太厉害，树枝断了。

江寒观察起这个鬼。

中年人的样貌，面容硬朗，头发略微泛灰，一身黑白丧服，动作略有迟缓。

他似乎是被折断的树枝激怒，抄起只剩一半的树枝就打算砍江寒，可惜砍不到。

有时候做人和做鬼都挺无助。

江寒忽然看见一条血线紧紧缠绕在他的脖颈上，但不是血，而是一条红线。他估计它的材质和他手腕上的红线是一样的。

他心中有了一些猜测。

林俞安当初说过这个金铃会保护他，但也没说是怎么个保护。这么多天只有这一个鬼缠着他，八成是林俞安默许。

要说林俞安度化不了这个鬼，江寒压根不信。

江寒再次抬头，鬼怪依旧是浑浑噩噩的样子。

他没辙了。

他打算先努力忽视这个鬼。

江寒站起来，背起身边的单肩包，打算去公交站。

“江学长。”一个女孩子从远处走过来，拦住江寒的去路。她面容娟秀，弯眼笑起时，眼睛明亮，显得亲和。

女生双手提包放在身前，江寒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当初在教学楼里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刚才的事情她看到了吗？

江寒想着，语气变得生硬：“你有事吗？”

他不知道这个人在这边看了多久，但看她面色如常的样子，应该没有太长时间。

女孩摇摇头，答道：“没什么，只是这个地方基本没人来，我看江学长在这里，想着是缘分，就来打声招呼。”

江寒点点头，他后退一步，语气依旧有些冷：“既然没事，我就先离开了。”

他说完快步离开此地，没有丝毫停留。

女生站在原地，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只是望向离开的江寒，弯眸笑起。

“是很有意思的人呢。”她调侃道。

时间悄悄流走，绿树落下斑驳的影，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

“我怎么在这里？”

刚刚与江寒说话的女孩似是惊醒，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挠挠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将包挎在肩上，只当是自己睡糊涂了。

依旧是乘公交车，江寒随人流来到嘉和路。

街道和当初见到的空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整条街道都弥漫着生机。

玻璃窗上倒映湛蓝的天空，光芒落入店铺的牌匾上，店标反射的光像是天空施舍到人间的太阳。

街道早已没有印象中的锈迹和尘土，只有还未亮起的路灯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它与京都的千万条道路并没有差别，以至于不像是曾经被诅咒过的街道。

如果将诅咒称为一个bug，那么这样的现象就会被称为修正。

空缺的地方慢慢被填补，变成一套秩序，如从前那般。

江寒站在路口等待着红灯变为绿灯，之后随人群从交叉线的人行道向前走去。

正当他不知道如何找起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牌匾。他立于人行道的中间，抬头望去。

白色的大字在牌匾上清晰可见，纯红的背景缠上一些藤条，边缘铁锈斑驳。但吸引江寒的并不是这个店的名字，而是店标下边的监控。

正是他从视频上看到的角度。

玻璃门上方的风铃声忽然响起。

柜台后的人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晃，他低头摆弄相机，一只腿踩住桌子的边缘，另一只腿搭在上面。

这个店的空间很小，一个红木柜台，一台电脑。柜台的前方摆着较长的蓝色布艺沙发。虽说是蓝色，但色调有些偏白。

沙发将房间的一半的空间都给占去，于是茶几的位置小的可怜。

柜台后的人见人前来，慌忙穿上鞋子，以示雅观。

“欢迎光临丰收照相馆。”

这家店里面的装修看起来比较老旧，但有些地方却是挺新，比如地板，比如墙壁。

墙壁上是一些照片，黑白的照片挂在浓绿的墙壁，宛如九十年代的复古风格。

江寒走到柜台前，说道：“我想打听一些事情。”

店员不算年轻但也不至于太老，堪堪在三十岁左右。或许不是店员，而是老板。姑且称为老板。

老板见不是顾客，热情开始退散，但秉承礼貌还尽责回答：“你想问什么？”

“我听说几年前这里叫建昌路，所以想问一下关于那次车祸的事情。”

老板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朝自己而来，他搓搓胳膊，面色一变，但等他望向江寒的面容，看清这是个活人时，彻底放松下来。

他心里吐槽道，一个年轻小伙子怎么浑身上下像布满阴气一样。

“问诅咒的事情啊，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之前我爸也和我说过一些。”

江寒好奇地问道：“我只知道有个车冲出来把很多人撞伤，是因为一些恩怨吗？”

老板似乎对他的问法感到新奇，他将相机的照片选好，起身走到外面指了指沙发：“你先坐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他说先一步走到沙发放一边，将摆弄好的相机放在桌面上。江寒犹豫几秒，还是选择坐过去。

老板继续说道：“倒也不是恩怨，那辆车的车主听说是个喜欢飙车的富家子弟。估计是飙上头，加上没醒酒。听说本来都已经准备被判刑，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扭头送到了精神病医院。”

江寒觉得有些奇怪，当时正值早高峰，正是车流量最多的时候。飙车的人一般都选择深更半夜。在早高峰飙车还是在市区，这实在是说不通。

江寒问道：“后来的诅咒又是怎么回事？”

老板一听，顿时坐正身体。他兴致勃勃地凑到江寒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你相信鬼的存在吗？”

江寒望了一眼正站在老板旁边的鬼，随后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坚定地说道：“这是唯物主义社会。”

老板一听，瞬间急了，他一脸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言论：“我可是拍到过许多鬼的照片……”

他刚起相机，就开始泄气，显然是不止一次被打击：“算了，和你们这些人说不清楚。”

江寒心虚地移开视线，很显然，他现在很希望自己真的是个唯物主义。

老板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道：“我比较倾向是鬼搞的事情，但如果你要听唯物一点的，估计就是核辐射？又或者是哪个缺德的人搞出来的事情？当时每个进入建昌路的人确实都会昏迷，不管是开车的还是走路的，闹出过很多事情，我们的店也因为这个诅咒迟迟不能开张。

那时候网上都是这个消息，后来不知怎得一夜之间全没了。再后来也就是听说这条路改名，诅咒彻底消失。”

江寒沉默片刻，他抬眸望向老板，说道：“进入这条路会昏迷，离开后会醒吗？”

老板手指搁在自己的下巴，他在记忆里搜寻片刻，迟疑地点点头：“大概是会醒，我不太清楚。诅咒消失以后，昏迷的人就都醒了，但也有人再也没醒过来。”

但看昏迷这一点，是和当初周莹莹的攻击手法一样。

可如果周莹莹是死在这里，为什么尸体会不见踪影？

江寒想起手机里的照片，于是找出来，将图片递过去：“您见过她吗？”

照片中是一幅画，一个清秀的女孩，是江寒根据对周莹莹的印象绘制出来的画像。

老板皱眉看着这幅画，他回忆许久，诚恳地答道：“不认识。”

江寒垂眸看向照片上的女孩，最终点点头，道过一声谢。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里，打算离开。

老板挥手道别的动作很敷衍，但语气却是无比诚恳：“想照相的话记得来这边，我给你打八折。”

江寒忽然从照片墙上瞥到熟悉的面容，他的脚步顿住。

他看见放在中间的那张相片，相片是黑白色的，一男一女，笑容灿烂，氛围温馨。看上去像是很恩爱的夫妻。

相片中的男人，样貌正好和他身边的鬼一样。

江寒回头看向老板，问道：“老板，这相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老板刚坐回椅子上，他倾身向前，看向上面的照片：“你说他啊，我爸的一个朋友，几年前刚去世。怎么，你认识他？”

江寒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和他以前是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