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车厢内唯有马蹄声“踏踏”作响,清风自窗外钻进来平等地吹向窗前或窃笑或冷眼的两个少女。
神情淡漠的公主殿下垂眸望向红衣歌伶眼中的弯月,深不见底的花青色眼珠中仿佛有不可言说的秘密掩藏其中,如汹涌的潮水般涌现出让人莫名心生恐惧的威压,甚至可以将胆敢与她对视的金枝玉叶溺毙。这个自称为“小九”的神秘少女,躲在冷艳皮囊之后的真实面目远不及她表面上所展现出的那般鲜活。
棠鸢桐深吸一口气,驱散了贵为皇子不该随意产生的惧意,冷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小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俏皮地眨眨眼:“把我买下来。”
不是索求荣华富贵,而是买下她,如此简单的要求。
公主殿下嘴角抽搐,不可置信道:“就只要这个?”
“仅此而已。”红衣歌伶将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去抓远在天边的飞鸟,“其实我是被山贼绑架过来卖到奴隶市场的,正巧路过的翠莺馆馆主看我貌美就买走了我。她看得可严了,我逃不走。但只要金枝玉叶给我赎了身,我就可以回家去了。”
“好,我答应你。”棠鸢桐当即应下。
“太好了,多谢金枝玉叶殿下!”小九兴奋地回到车厢里,待她坐下时手中已经抓了一只不断挣扎的肥鸟。
染红的手指摆弄着鸟羽,正要无情地把这只可怜肥鸟的翅膀折断,鸟儿就被方才一直默不作声旁观的清睚一把夺走放飞回到天上,死里逃生的鸟儿转眼间就飞得不见了踪影。
车轮“骨碌碌”转了不知多少圈,便听见八公主府的下人前来相迎。
小九提着茶壶赶在第一个跳下车,撩开碍了视线的长发,站在门外打量这座传说中得仙人庇佑的府邸。海棠花树种了满府,确实好看。
除了作下人打扮的仆人以外,府门口还候着一个人。那人肤色苍白得不像阳间人,端着一只放了药碗的托盘。
微卷的长发半扎,在脑后绑了条半尺长的墨色发带,耳后分出左右各一缕发丝垂在身前,额前的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身着藏蓝色的襕衫,腰间配了条墨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八公主府的镶金玉牌。
他见到正从马车上下来的公主殿下,就立即小步走过去然后弯下腰将托盘举过头顶,用略显沙哑的嗓音低声命令道:“殿下,药还热着。”
小九饶有兴趣地看着金枝玉叶难得一见地皱起了眉头,握着拳却不敢出声拒绝,竟是在惧怕那人。小公主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刚与那人对视上,就倒退了一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而后就朝她走了过来。
“林溪水。”棠鸢桐拿走小九手里的茶壶搁到已经放了药碗的托盘上,“查清楚这里面的毒。”
端着托盘的一双手抖了两抖,险些没能端稳。
茶壶眼看着就要被摔下去,万幸公主殿下眼疾手快地帮药师将倾斜的托盘扶稳了,后怕地提醒道:“拿稳了,这是调查歌伶中毒一案的证物。”
许是因为听见被吩咐了要做分外之事而觉得麻烦,林溪水无奈地叹了口气,吐出气弱声嘶的一句:“是,殿下。”
小九站在一边看着此二人,捂嘴窃笑。
“嘻嘻嘻嘻嘻……”
这笑声听得棠鸢桐浑身发毛,她上前一把拉住小九的手腕往府里走:“这里人多,小声一点,有什么话等到了里面再说。”
“唔,原来如此。”歌伶止住了笑声,一步一回头地张望跟在后面的女官大人,确认她有跟上。
棠鸢桐就这般半拖半拉地扯着此人像软泥一样难以控制的手腕进了书房,将屋门虚虚掩上后就开了口:“现在小九姑娘可以告诉我了,要如何才能捉住黑衣大侠。”
“金枝玉叶坐下等着就好了,陷阱在马车上我就已经布置好了。”小九说话间发现了屋内的满墙画卷,有些惊讶,而后大跨步跑过去细看。
她跑得极快,不过是眨了下眼,眼前就只剩下道红色的残影。
“回来!”棠鸢桐知道此人行事根本不会按常理出牌,若是放任不管,藏在画卷之后的秘密一定会暴露。她见状大惊失色,急着上前阻止却被不知何时被搬到门口的画缸绊倒。
“殿下当心!”一直没有出声打扰的姚卓从暗处飞了出来,惊心胆战地接住了公主殿下。
“这种事也别敢做不敢当,让我瞧瞧。”胆大妄为的歌伶眼看就要将画卷挪开,计谋得逞的奸笑已经早先一步浮现在脸上。
“啪”!
刚探出的手就被清睚打了回去。
“真是愈发放肆!竟半点不知礼数,胆敢胡乱翻看皇子府里的东西!”女官大人惨白着脸大声斥责,还在为险些摔到殿下而后怕。
身体孱弱的公主若是摔出个好歹,这里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清睚怒气冲冲地盯着小九,小九被打红了手便也恶狠狠地回瞪着清睚。
二人怒目相视,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哈哈哈!”小九突然凤目一弯笑出了声,“看见我过去就这般心急,难不成金枝玉叶还背着人金屋藏娇不成?”
她捂着嘴,等着看金枝玉叶要如何回答。
“不过是我多年前的拙作,摆出来都觉得难为情,自然是不敢叫人细看。”金枝玉叶不动声色地走到二人中间将他们隔开,再给自己寻了个不掺一句假话的理由。
小九挨了教训想必也不敢再胡作非为,这件事就此结束。
清睚将话题转回正事,问道:“小九你说陷阱在马车上就已经布置好了,可我怎么未曾见到你做过什么?”
棠鸢桐早在刚听见小九说陷阱已经布置好的时候就瞬间了然了一切,于是给女官解惑道:“虽然方才那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不寻常之事发生。不过还是有一件的,那就是小九抓了一只鸟。”
她当时将手伸入鸟儿的翅膀下玩弄了一番。
“竟然是那只鸟?”清睚后知后觉地惊讶道。
“真蠢。”小九绕过棠鸢桐去给清睚弹了额头,沾沾自喜地笑道,“那个呀是她们用来传信的信鸟,我利用它传了假消息出去。所以今夜还烦请金枝玉叶殿下和女官大人晚些歇息,静候她们自投罗网。”
“既然小九姑娘这般自信,那看来此事我是无需多费心了。”棠鸢桐微微颔首,“我如今更忧心她们所下的毒药是否致命,只怕她们想害人性命。”
她说得投入,全然没发觉身后站了一个人。
清睚双手抱臂刚想开口说什么,不知为何又合上了嘴。小九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鼻尖用力嗅了嗅。
“嗯?”棠鸢桐正疑惑着对面这两个人又想做什么。
“殿下。”一道幽暗的呼唤突然从棠鸢桐身后出现,吓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九单手托腮,靠在墙上打量着眼前两人,若有所思。金枝玉叶听见那声“殿下”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谁都看得见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恐惧。
而林溪水则不着声色地托着茶壶躬身行礼,对公主的慌张视而不见,低声道:“此毒无色无味,发作慢但毒性强,只需几滴便能灼伤喉咙,若是服用过量恐伤及性命。”
清睚心下一惊,却见到小九对此恍若未闻,便紧皱眉头道:“你刚才还喝了那么多,该不会没等盗贼被捉住,你这疯婆娘就先一步咽气了吧?”
小九扫了一眼公主和药师,眼中含笑,玩着头发道:“你转个圈看看,我像是中了毒的样子吗?”
沉默的药师闻言抬起头来,神色古怪。
他将茶壶放到桌上,补上一句:“不过也无需担心危及性命,这里面的药量只刚好将人毒哑。看这位姑娘此时还能这般伶牙俐齿,那便是无碍。”
“哼!”小九冷笑一声。
她坐到椅子上拿过茶壶把玩,两手扶着壶身在桌上旋转。
转啊转,眼珠紧紧跟随壶中茶水中的漩涡旋转,很快就到了亥时。
八公主府里的侍卫埋伏在议事厅各处,等候发落。
府中下人早已熄了烛火歇下,寂静无声的府邸中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棠鸢桐独自一人坐在燃着一支白蜡烛的几案前,借着微弱的光亮将茶壶中的茶水倒入茶碗中,然后再倒回去。如此往复,毫不厌倦。
“滋啦”,烛芯上的火焰不断摇晃。
“出来。”公主突然命令道。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听起来总共只有十个人。
黑衣大侠们摸着黑,警惕地进到屋里,然后仔细合上门。她们刚看到端坐于上的公主殿下,就被吓得头皮发麻。
棠鸢桐面前放着屋里唯一的光源,她眯着眼将手中茶碗倒满。动作不紧不慢,半点都看不出有任何不耐烦。
她们看不清脚下,却将她苍白脸庞上的眼珠看得一清二楚。
“呵。”淡色的唇瓣弯起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真是让本宫好等。”
几个黑衣人吓得抖了抖。
黑衣大侠中的领头人走上前,双手抱拳道:“对不住,我们中大多人都不信任天家人,难免要谨慎些。”
真是什么都敢说。
公主缓缓站起身,视线将十人扫了一圈,悠悠开口:“就来了这么多人?可真是诚心诚意,本宫的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领头人急忙道:“可不敢欺瞒殿下,我们就是全部人了!毕竟若是能有幸得到皇子赒济那于我们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她目光诚恳,没有说谎。
她又张开嘴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公主殿下将一指竖在唇前,她不得不把话咽下去。
棠鸢桐举着烛台看着台下十人不敢抬头的模样,看得喉中发痒。她慢慢走到屏风后面,将手一挥。
“拿下。”
暗处瞬间飞出二十多个持剑的侍卫,将黑衣大侠包围住。
“遭了!有埋伏!”领头人从腰间抽出佩剑,“我就知道天家人没一个可以信任的!”
十人还未出招,就被屋顶上落下的大网束缚住。
棠鸢桐眼中含笑,站在屏风后面学着黑衣大侠抱拳道:“对不住,你们不该信我的。”
幽暗的烛火将公主的身姿印在浅色的屏风上,仿佛在观看一场皮影戏。
“可恶的公主!我刚才就该早点拔剑杀了你为民除害!”领头人怒骂道。
“她是害啊?那你又是什么?”屏风后面传出一声带着笑意的疑问,声音轻飘飘的。
话音落下后,一抹红影从屏风后面飘出。小九举着刚点燃的烛台走出来,边走边笑。
领头人被清睚压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答道:“我是侠客,为民除害是我的本分。”
红衣女子高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朝地上人发出轻蔑的嘲笑:“想杀人就直说,和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关系。找那么多理由,累不累。”
滚烫的烛火映得她花青色的眸子冰寒彻骨,血色的红唇诡异至极,金雕玉琢的面容冷而艳,仿佛是吃人的妖怪。
她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从不管旁人说的是什么。
“翠莺馆的歌伶与你们无冤无仇,也未曾作恶过,为何要毒害她们?”举着另一盏烛台的棠鸢桐也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冷声问道。
两簇火焰在惩恶扬善的大侠面前摇晃,仿佛是死后来捉拿她们的鬼差。
领头人满头冷汗,颤着声怒道:“别把她们当作什么好东西!她们唱的曲,是那与妖怪为伍的疯丫头写的!什么毒害,我们所行乃是正义之举!”
听见“疯丫头”三个字,清睚差点以为她们说的是小九。
棠鸢桐同样也抓住了关键词,蹲下身问道:“你们知道她生前和妖怪有来往?”
看来这些“大侠”还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名不副实。
“哼!听说她最后死得可惨了。”领头人冷笑一声,语气轻蔑,“轻信妖怪的后果,就是身首异处。这群歌伶连这种疯丫头的词都喜欢得紧,怎么看都是一丘之貉!啊!”
小九一脚把领头人的脑袋踩在脚下,紧贴着冰冷的地板抬不起来。她气极反笑:“她还活着的时候你们不去捉拿害人的妖物,人死了反倒来欺负几个与妖怪毫不相干的人?”
领头人就算是脸被踩到地上也仍不知错:“谁说我们没抓了,如果不是我们,那可恨的妖怪现在还在作恶呢!”
欸?
棠鸢桐凑到她面前,忙问道:“那只妖怪是你们解决掉的?”
“那是自然!”领头人自负地眯起眼睛。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棠鸢桐还能不知道那妖物谁杀的吗?妖怪究竟是如何被解决的棠鸢桐可是亲眼所见。她可算是明白了,黑衣大侠所谓的惩恶扬善根本就是冒名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