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馆主为何要隐瞒?”公主殿下问道。
棠鸢桐看得出来,馆主分明就是在袒护贼人。
跪坐在地上的翠莺馆馆主顿时慌了神,动了动嘴巴本欲辩解,但见到公主那对没有丝毫温度的双目后终究还是埋下了头。
“馆主她们呀,可不忍心将那些贼是何许人供出来呢。就算人家都祸害到自己头上了,也还是要相信那些人是大善人。”小九稍微撑起身子仰着头悠悠摘下了花盆里的一朵红花簪到公主领口,轻声笑了下,而后才娓娓道来,“最开始啊,是几个去过宫里的歌伶陆陆续续地发现自己钱财失窃,可有不少银子呢,闹了好一阵才找到凶手。我一想起来她们逮住窃贼那时的情形就想笑,分明都亲眼看到她们犯案了,却仅仅因为那些人是近来有名的‘黑衣大侠’就把她们放走了。盗贼偷完了东西被发现,竟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并且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哈哈。那时候我才刚被卖来这地方,哪里猜得到她们不报官竟是为了此等单纯的理由,问了好些人才终于有人肯告诉我呢。”
说完,小九摘下了花盆里最后一朵花。深红的花瓣被柔软的唇瓣轻轻从花托上扯下,用染红的指尖推入口中细细咀嚼。
堂中所有人都在听着她说话,这女子却恍若无人地在吃起了花来。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歌伶为何会哑?”心急的女官大人可没有心思耗费时间观摩举止古怪的歌伶表演。
凤目如利刃般刺向清睚,笑说:“别急呀,让我歇会儿慢慢说。”
她将整朵花吃完后餍足地舔了舔唇,然后将方才还未说完的话继续往下讲:“馆主她们好心袒护,但那些盗贼既然能做出自诩正义而行偷盗之事,自是全然不会承她们的情,想也知道还会再犯的。这不,中毒了,哈哈哈!我也提醒过她们一回,但这世间有几个人会相信一个疯婆娘说的话呢?既然没人信我,那我何必再白费口舌。反正我和她们非亲非故的,哑了还是死了与我何干?”
这番话一出口,堂里的阵阵抽泣声变得愈发多了。
馆主摇头叹息,她知道既然事情已然败露那再继续隐瞒也于事无补了,转头又见到自家歌馆里的姑娘们悲痛欲绝的模样,明白此番是真的做错了事信错了人,终于也对那些个大侠生出怨念。她想,不如干脆将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吧,公主殿下定能还她们一个公道。
她长叹一声,道:“人人都说黑夜大侠是为了百姓做好事的大善人,所以我们便觉得既然她们来惩罚我们那一定是因为我们做了错事。那日当场抓获黑衣大侠偷盗,她们也说确实是因为我们有错在先。虽不知究竟做错了何事,但既然黑衣大侠如此说了,那许是在不经意间犯下的,便也诚心认了错。当时我们都以为这事会就此结束。”
“哪承想,没过两日黑衣大侠竟又出现了。而且变本加厉,竟在姑娘们的饭食里下了毒。昨夜我刚睡下,就听见雀姐儿房里的丫鬟跑出来哭着喊着要让守夜的小厮开锁放她去找大夫。”
说完,馆主抹了把泪,接着说道:“我折腾了一晚上,眼睛都不敢闭一下,才终于在今早将每一个姑娘都喊醒检查了一遍。哑了十多个,还有的虽然没哑,但也唱不出来了。呜……真不知我们是做了何等伤天害理之事,竟要把她们吃饭的嗓子害了,简直是要她们的命啊!”
珠光宝气的女人眼里闪着泪光,字字哽咽。
尊贵的公主殿下俯首望向下方低声抽泣的女人,眼中没有半分波动。但她藏在袖中的双手却已经握成了拳,微微颤抖,指甲刺入掌心以控制自己不要被她们的哭声影响。
“什么大侠,这分明是故意祸害你们,别说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这件事就是她们的错。此等事竟然都不知报官,先前甚至还想着袒护她们。”女官大人横眉倒竖,“遭到祸事竟然只知自责,若是我们今日不来,你们是不是就算被杀了都要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真是愚昧至极!”
歌伶们本就受了极大的委屈,被这样一说便哭得再也收不住声,方才一直强忍着泪的歌伶也再忍不住,哭得撕心裂肺。
此时默默听了许久的公主殿下终于开了口:“清睚,这些歌伶无错,不要再责怪她们了。”
清睚却仍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殿下,她们袒护犯人就是错。”
“哈哈哈哈哈。”默默看着热闹的小九突然间笑出了声,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见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人,“除此以外还能如何,素有美名的黑衣大侠可是在民间被奉为圭臬。就算是报官捉拿了黑衣大侠,百姓间又能有几个人相信害得他们惩恶扬善的黑衣大侠被压入大牢的歌馆说的是真话,届时这家歌馆不仅会失去客人就此落败,歌伶们还要落个大恶人的坏名声再也抬不起头。女官大人这话说得轻松,怎么也不多想想后果呢,好歹是宫里来的人。”
话一出口,清睚就气得涨青了脸。这话不仅骂了清睚,还将上头的人连带着一起讽刺了。
“大胆!”清睚指着小九大喝一声。
小九眼睛发亮,望着清睚皱成一团的五官捂嘴窃笑:“不大不大,小女子的胆量远不及女官大人嗓门的三分大。”
“哼!鸡同鸭讲,怪不得都要说你是疯婆娘,我同你无话可说!”女官大人把头一甩不再看那红衣人。
棠鸢桐也不知清睚为何要这般置气,而且吵得她头疼。她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提出了很早就产生的疑问:“那么,黑衣大侠到底是谁?”
堂中刹那间安静了下来,歌伶们惊讶得连哭都忘了,一个个都抬起头望向站在高处的公主殿下。
“哎呀~”红衣歌伶突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晃到门口把大门开到最大,昏暗的屋子里顿时被并不算耀眼的阳光照亮。
她眼中含笑:“这些‘黑衣大侠’是谁,就连路边的小毛孩都知道,还专门编了歌谣来夸她们呢。你听,现在就在唱。真是想不到,堂堂公主殿下竟是半点都不关心百姓之事啊。”
方才在门外的时候清睚就发现了公主殿下眼睛惧光,便急忙上前把门重新合上。她蹙着眉,怒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是你可以随意猜忌的。”
“金枝玉叶,哦。可大人方才不是说过,不再同我说话了吗?”红衣女子看着清睚,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随后扭过头继续向公主解释疑惑,“金枝玉叶殿下,这黑衣大侠呢,是个由多名女子组成的江湖组织。据说她们在各地惩奸惩恶为百姓解决了不少祸事,所以在民间受尽敬仰。”
馆主突然出声,补充了一句:“听闻,任何不平之事,只要黑衣大侠出马就一定可以得到平反。”
小九嗤笑了一下,懒懒散散地靠在门上,回道:“但是这些事无凭无据,我实在无法相信。就比如这回,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们此举分明是在害人。”
是啊,若真是惩恶扬善的正义之士又怎么会将无辜的歌伶毒哑。棠鸢桐点了点头,同意小九所言。她道:“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解决的,一定还各位一个公道。”
“小书,你速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给她们治嗓子。”公主吩咐完贴身侍女后转而面向红衣歌伶,“劳烦小九姑娘随我走一趟,接下来的事少不得小九姑娘帮忙。”
小九指尖缠绕着发丝把玩,笑道:“求之不得,若是得以助金枝玉叶顺利解决此事那可是大功一件呢。”
“不过得先让我喝点茶水喘口气。”说完,她晃到楼上的寝屋里直接提了一壶茶出来,边走边喝。
探查此事花费了许多时辰,看天色此时已经到了正午,棠鸢桐派人去喊了自己府里的马车来接。
小九见到不符合自己想象的朴素马车时不可思议地惊了一惊,不过仅仅是瞬间就变回对一切事情都不挂心的模样,提着茶壶趴在车辕上笑叹:“金枝玉叶,你的鞋真好看。”
金枝玉叶闻言之后莫名感到浑身发毛,将双脚往里缩了缩。
女官大人向什么话都敢说的歌伶伸出手:“废什么话,快上车。”
红衣歌伶挑眉看着向她伸出的那只手,抬手覆上去拉住了。
小九被拉上车后,顺势靠在了清睚肩上:“原来大人也是懂得疼人的~”
“休要胡言乱语!”清睚也浑身发毛,用力把人推开。
坐得离小九远了些后,后知后觉的清睚才发现公主殿下双目紧闭,正捂着额头神色十分痛苦。她正要开口询问,殿下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小九身上浓郁的香气熏得棠鸢桐头晕脑胀。
小九漫不经心地回道:“哦,我看她们的茶水里被下了毒,就抢过来喝了。毒药喝得太多,产生奇香也在所难免。”
一听她这样说,棠鸢桐便知道找对人了。她追问道:“茶水里也被下了毒?”
歌伶伸出一指在眼前晃了晃:“没有‘也’。其实馆主她猜错了,被下了毒的可不是餐饭,而是茶水。”
“你能看得出来何物里面被下了毒?”金枝玉叶难得一见的目光灼灼。
“对呀,在发光呢,我看得见。我一早就说过,水里有毒,可她们就是不信我,这下好了吧,歌伶成哑巴喽。”小九捂着嘴窃笑,眼睛里透着狡黠。
“刷”!
眼前一道冷风划过。
满脸担忧的女官大人抓住了红衣歌伶捂着嘴的那只手,慌慌张张道:“你既看得出来,怎么还能把被下了毒的茶水喝了!可有找大夫瞧过!”
“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就这点程度的毒药还毒不到我。”小九凤目半眯,将衣袖拉下,露出半截白玉般的手臂,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眼中划过寒光,笑着骂了句:“女官大人力气可真大。”
“我就不该担心你。”清睚冷哼一声,抱着手臂把头一扭不再看小九。
车厢里气氛突然间变得剑拔弩张,无声的狭小空间内燥热不安。对峙中的二人额上冒出汗渍,忽而冷风拂面,原来是公主支起了车窗透气。
棠鸢桐阖着眼发问:“我知小九姑娘非常人,想必有法子引出那群所谓的黑衣大侠。”
小九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泽,颇有种计谋得逞的得意。她坐到公主殿下身旁,抬手搭在公主肩上,伏在她耳边低声笑问:“我当然有办法帮你引蛇出洞,但是你能给我什么呢,金枝玉叶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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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