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荀家为何有如今这般地位?
千年前,天下还是乱世。诸国为扩大领土战事不断,导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人间犹如地狱。
某日棠氏先祖为了驱走敌国的士兵御驾亲征,奈何学艺不精被砍下马来,眼看就要四脚朝天摔个头断血流。
就在此时天上掉下一个仙人,浑身冒着彩光震开包围,一手抓起将要啃到泥巴的棠氏先祖。她号称自己是仙界派来平息战火的使者,说完就化作凡人拜到了棠氏先祖的麾下,帮着一路开疆扩土吞并了天下半数河山,而另一半的战火也在几年后渐渐平息。自此江山有主,河清海晏。
此后千年整个人间就只剩下西边的尊棠国和东边的华荣国。
当年的那位仙人也就是荀氏的先祖,棠氏先祖为报答恩情立誓世代都会在朝堂空出一个位极人臣的位子留给荀氏的后人。
而那荀氏的先祖也在后代的血脉之中刻下无法违抗的命令——后代必须视棠氏为主,每一代都要送一个孩子到宫里侍奉君主。从此棠氏与荀氏便有了相同的血脉。
最初的几百年屡次有贼子谋逆造反,但无一不被荀氏镇压下来。
因为荀氏一族代代忠良,因为他们战无不胜,所以叛乱之举从未有人成功过。
于是从无人成功,变成了无人敢做。
而那华荣国也与尊棠国世代交好,两国之间从无战事。
棠覆合上昨日课上记下的重点:“所以直到现在百姓安康,天下太平,棠、荀两家的关系就像一家人一样好。”
他不爱听戏,便趁着两位姐姐都在,假模假样地开始读书,妄想得到一顿表扬。
不过因为他打扰了人听戏,故而不仅没被夸反倒被棠拂浓笑眯眯地弹了额头。
“啪。”
*
“蠢货!”
脆响随着怒骂声响起。
众侍从漠然看着纤长的人影倒下,泰然自若。
少男捂着脸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盯着从怒火冲天的眼前之人袖上断开洒落后滚到他脚边的珍珠,面无表情。
“那样聪明的舅母怎么这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蠢才!都怪舅舅这个没用的死也不知道死在个好时候还要让我来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棠殷看着地上人,念及血浓于水终是不忍再骂,语气软了几分,“我们是一家的,表姐得了好处难道还能少了你的?”
她俯身盯着地上人的眼睛。
“……”可他咬着唇不吭声。
“好瑜儿,你就听表姐的,安安分分继承舅舅的官位,照着舅母生前给你安排好的路子走,好吗?”嘴上温温柔柔说着一番好话,眼睛也笑弯着,可手却捏着荀素瑜的下巴令他抬起头来,指上暗暗发力像要将他的下巴生生捏碎。
光亮被棠殷尽数挡住,荀素瑜的眼中只剩一片黯然。
“是。”他说。
一双拳头握起了又松开,最后同往常一样道出了那句:“万事悉听殿下安排。”
闻言,棠殷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冷意褪去。
就在此时门扉被推开,地板上出现一道细长的亮光,散落的珍珠被光照得折射出光线。屋内尽是些红色的家具饰物,珍珠光落在荀素瑜脸上似开出了朵朵血花,妖冶残败。
棠殷墨色的眼中亦有红光,令她看似和善的笑容透着些恐怖。
侍女掀开红色的珠帘走来对着棠殷耳语几句后又自行退下。
“吼哟,小鹰现下也在这座戏楼呢。”棠殷闻言笑出了声,眼神轻蔑地松开了手。
“今日唱的哪出戏呀?你要来听,她也要来听?”她拍了拍已掉光珍珠的衣袖,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荀素瑜不回答,跪在地上摸着珍珠,想要拾起。
棠殷温柔地笑着,一脚踩上珍珠碾碎,离荀素瑜的指尖仅仅不到两寸的距离。
“来,把这些可怜的珍珠粉末都捡起来装碗里还与我,一点碎屑都不可落下,毕竟是你害得它们落在地上的。”
她从桌上拿了只茶碗往荀素瑜手上一扔,冒着热气的茶水也洒到了他手上。
*
[府中一切如常无异象,谢少师与姚侍卫并无恶意。另,五殿下似有察觉。——正月十一]
写完最后一字后小书顿了顿,笔尖一滴淡墨滴到“五”字上散开。
她有些慌乱地用帕子吸走了些墨水,但字已看不清了。
“哆哆哆”窗沿被敲响了。
她来不及重写,只得匆匆将信纸卷起塞进小木桶中,交给威严守在窗沿上的肥圆小雀。
小雀啄了口小书的食指,讨了几粒零嘴才满意地飞走。
见它稳稳起飞,小书便安心地合上了窗。
飞至前院半空中时,小雀被一只无色的网逮住,悠悠从天上坠落,片刻后又被重新放回天上。
而小书对此未曾察觉,步履轻快地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往棠鸢桐的书房走去。
她遥遥便望见姚卓侍立在门外,似在等着谁。
或是这个粗人做了什么错事被殿下罚了不许进去也未尝不可,小书幸灾乐祸地窃笑。
“小书姐姐把药给我吧,殿下刚下令往后未经她准许任何人不得踏入书房。”姚卓却这般说。
为何如此?!小书想冲进去这样问她家殿下,可她作为殿下最满意的侍女自然不能行如此冒犯之事。
故而只得将手中的托盘交给姚卓。
小书学着棠鸢桐冷着脸道:“那就辛苦姚侍卫了。”
姚卓讪讪笑着道:“不辛苦,小书姐姐煎药才是辛苦。”
说完姚卓便端着药进书房了,小书偷偷地在心里对着她的背影“哼”了声。
既然不能进去服侍殿下,那就趁着空去看会医书吧。
小书这般思索着转过身去,迎面撞上了刚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的谢玄春,他往后一仰眼看着就要摔下去。
小书心下一惊:若是把这位大人摔坏了她区区一个侍女摘了脑袋也赔不起呀。
于是她顾不得太多就一把拉住谢玄春,不过由于未曾料到他今日穿的那身花哨襕衫竟然是用的丝绸料子,手感着实丝滑,手腕刚被抓住就从她手中滑出。
最后只堪堪扯住宽袖的一角。
不过万幸还是抓住了,就在小书欲将谢玄春拉起来之时……
“嘶啦”一声,衣袖被扯破了,最后还是让少师大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这可真是出师未捷衣先死。”谢玄春灰头土脸地吐出混着泥土的雪时碎碎念道。
他来寻小书本是有要事相求,故而穿了这件最显他风流倜傥的襕衫,没承想话还没说出口先摔了个狗啃泥!
小书吓得冒了一身冷汗,赶忙跑过去将他扶起道:“大人您没摔伤吧?”
虽说从是台阶上摔下去了,但有松软的雪垫在下边想必不会太严重。
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而且还有心思将脸擦干净,丝毫不像有哪里在痛的样子,小书便放心地松了口气。
应该是无碍了,如此殿下便不会觉得她犯错了而对她失望,万幸万幸。
“小书姑娘不必担心我,摔在雪里自是无碍的,不过小书姑娘怎么反倒受了伤?”谢玄春起身时发现了小书指上的伤口。
那是方才被小雀啄伤的,可不能被发现。小书忽地用另一只手挡住受了伤的手指,低下头不与谢玄春对视。
“许是煎药时被一些尖锐的药材划伤了吧,我都没发现。不过我们当下人的手上出现伤口是常有的事,放着不管过几天就长好了。”
“怎么可以放着不管。”谢玄春闻言皱起了眉,从袖中摸出一瓶膏药塞进小书手里,“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小书姑娘请拿去。”
小书看了眼金疮药,再抬起头看看谢玄春。
她在心里嘀咕:这位大人真是奇怪,竟然会随身带着伤药。
谢玄春见她抬起了头来,在与她对视之前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房檐。
“那小的就收下大人的一番好意了。”小书没有推托,当场就扯开瓶塞取了些膏药抹在伤口上,冰凉的触感冻得她一激灵。
如此便没别的事了,她就此准备离开,道了句:“小的先退下了。”
就在她转身往台阶走去时,一直抬头望天的谢玄春这才发现房檐上的雪堆将要落下,匆忙追上去。
“小心!”
一声震天响的叫声震得屋里正慢条斯理地将药吹凉的棠鸢桐都惊得手抖了一下,勺中的汤药洒出去不少。
不过还好在雪落下前赶上了,谢玄春抬手挡在了小书头顶,冰雪独独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雪就这般让他好似白了头,一副狼狈相。
头顶上突然出现的庞大阴影吓得小书停了脚步,仰起脖子与她身后低着头看她的谢玄春对上了视线,一张容貌较好的脸就上下颠倒着在她正上方,不过几寸的距离。
他们的眼睛离得实在是太近了,清晰可见对方瞳孔的纹路。从谢玄春头上垂下的发丝搭在了小书脸上,她瞳孔微缩不由得止住了呼吸。
谢玄春微微发烫的脸上染上了绯红,正讪讪笑着,二人一阵静默。
“啪嗒”,自谢玄春头上滑落的一捧冰寒彻骨的雪掉在了小书额头上。
“大人再不将您身上的雪拂去就要染上风寒了。”小书冷冷提醒。
“啊,对!”谢玄春闻言如梦方醒,放下手将小书额上的那捧雪拂落,“都是在下失察没早些说雪就要掉下,险些害小书姑娘感染风寒。”
小书满脸不解地站直了身子,然后转过身看着这个有时略显古怪的男人。
她抬起右手握着拳放在下巴上转头四处看了看,又歪着头看了眼正笑着抖雪的谢玄春,最后皱着眉放下手行了个礼自行离开了。
刚转到书房背面,小书的脸颊“噌”一下变得通红,心中的悸动扰乱地她晕头转向撞上昨日刚挂上的花灯。
“小书姑娘!”谁知谢玄春回过神后竟又追了上来,“听闻上元节可以放河灯向天祈愿,届时小书姑娘可否与我同去?”
她背对着谢玄春一顿手忙脚乱地将被撞下来的花灯重新挂上,也没听清问的什么就慌不迭地应了声“好”。
待人走后,她拍了拍脸促使自己冷静下来。
真是荒唐。
有些事切不可多想,毕竟天下间无缘无故施舍善意的人太多了。
小书这般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