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
京城十几里外一座破庙隐在夜色之中被积雪压塌了屋顶,凛冽的寒风吹进漏风的墙壁,破碎的窗纸被吹得“沙沙”作响。
一身形瘦削的书生抱着一破烂布包弓着腰悄咪咪地跑到庙门口,棉衣上左一块右一块地缝了好几处针脚粗糙的补丁,长着雀斑的脸上已经冻得发红。
书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了四下无人,然后从袖中探出冻得没了知觉的手指放到嘴边呵气。
待回了些温度,就用脚扫开窗下的积雪然后伸手刨开一层湿土拿起藏在里面的钥匙,打开了破庙漏风的大门。
手还僵着,肿得像萝卜一样,又痛又痒。
她僵着手从怀里撇下一捧木柴,然后踢到一块堆起来。
屋顶坍塌的缺口就在她头顶上,月光钻进破开的大洞像瀑布一样倒下来。
她将手踹到怀里捂了会,等手捂得灵活了些就掏出火折子借着月光点燃篝火,然后贴近火堆搓手。
感觉身子终于暖和了点,就半蹲着解开布包取出里面的一块木牌放到缺了条腿的矮木桌上。这是庙里唯一的桌子了,虽然不平稳但至少没散架还能立着不倒。
而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木牌其实是她掏空了所剩无几的积蓄买来的宝贝,据说这块木牌可以用自己的血召唤出妖怪实现心愿。
她双手合十对着屋里搁在地上的香炉无声地念了句“罪过”。
虽然她知晓使这种手段实非君子所为,但她已走投无路只能赌这最后一丝可能了。
她举起左手看了又看,终于还是狠下心来,眼睛一闭咬破了食指。都说十指连心,但今日她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原来真的痛到心脏像被扯住。
蜷曲的食指痛得她浑身发颤,再也蹲不住直接“噗通”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地上尖锐的碎石木屑给她的膝盖带来了与手上同样难以忍受的疼痛。
她咧着嘴睁开眼,手指因为被咬得太狠,血流得又急又多,染污了她的袖口。
但她顾不得挽起袖子,跪着就将冒着血珠的手指重重按上木板。
伤口刚碰到木板的一瞬间她就感觉手指像被一上一下两颗尖牙咬住,贪婪地吸食着她的鲜血。
直到此时书生才终于开始害怕,她有些后悔了,她真想把木牌扔出去埋了。但做到这一步已无回头路,手指被咬住拿不回来,只好沉下心等待着。
不多时木板就吸饱了血,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照亮了破败却被打扫地干干净净的破庙,咬着她的牙也松开了。
耀眼的光使她收回左手遮住眼睛,直到光暗了下去才把手放下。
书生颤抖着睁开眼睛,眼前亭亭立着一位短眉杏目、长发及地的白衣妖怪,那妖折扇掩面、眼中带笑,“咕噜噜”转着一双眼打量着她。
书生又惧又喜,“咚”地一声朝着妖怪磕头,磕得额头上蹭破了皮。
但她不顾疼痛又接连磕了十几下,边磕边哭喊道:“大仙!大侠!大人!求求你!让我得到可以写出绝世之作的才华吧!您要什么做交换我都可以给你!食物?钱财?不,我已身无分文……”
书生哽咽到“钱财”二字时气息顿时弱了下来,但很快又继续磕头:“对,寿命!您要寿命吧!书上写的都是献上寿命做交换!待我写完,您随时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少年人心比天高,总以为自己便是天纵之才,早晚有一日可以写出能流传千古的故事。
但屡次被书商驳回后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平庸,天下间惊才绝艳之人数不胜数,此生唯一的心愿最终只能化作空谈。
郁郁不得志之时躲在书肆里疯魔了似地翻书,正巧听闻了这块木牌的威力。她大喜过望,竟一时鬼迷心窍买了来。
虽然与妖邪交易实在可怕,不过此时见到心中所愿果然有望成真,而且只要交出寿命就可换取才华,她是说什么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了。
书生抬着头,一双真挚的眼睛中满是期许。
只见那妖怪眼珠仍在转个不停,似乎对她献上之物并不满意。
“不要不要!”那妖甩甩手,“这些我一样也不喜欢,你猜猜我喜欢什么?”
书生正思索着,那妖却忽地化为一团黑烟钻入她的眼睛。
书生顿时七窍流血倒在地上。
*
经过了棠拂浓的一番介绍,棠鸢桐方知今日请她来看的这场是最近名噪一时的新戏。
这戏本半个月前横空出世,短短几日便被京城最大的戏楼买下。原先都没几个人听说过作者的名字,甚至还是头一回写戏本子的新人,所以经此一事后她便被视为百年一遇的天才。
此时台上正唱到主角的第一道磨难,即便是向来不爱听戏的棠鸢桐也不免有些气血上涌。
“拿去。”棠拂浓见棠鸢桐额上冒着汗渍,便打开了一只金丝镶边的桐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把团扇交给她,还顺手用帕子给她抹了汗,“最近都看不见你了,我便只能做些小玩意打发时辰。”
棠鸢桐一脸歉意地接过,素白的扇面上用金线绣了一树梧桐,针脚细密。
她赞叹道:“真好看,浓姐姐的手艺越发厉害了。”
棠拂浓弯着眼笑了。
原本伏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戏的棠覆见此,便也坐直了身板,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巧的扇子笑道:“我也有!浓姐姐绣了三把!”
棠覆的扇子上绣了只戴着虎头帽的小猴,一张人脸与棠覆长得一般无二。
胞弟嬉笑着学着扇中小猴挠头的模样引得棠鸢桐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本是一片和睦,但就在此时屋外突然有些闹腾,让她又冷下了脸。
嘈杂的人声十分刺耳,不知是发生了何事。棠鸢桐捕捉到了“天下无双”的字眼,好奇地走过去向窗外张望。无奈他们这间包厢在最高一层,视线恰好被树枝挡得严严实实。
“坐了这么久也是该起来走走了,桐儿若是想看就去外面看看吧。”棠拂浓见状,心下明了妹妹想出去一探究竟,便笑着给棠鸢桐披上外袍。
“那我去去就回。”因为好奇,也因为莫名得闷热,她步履匆匆地出了厢房。
棠鸢桐摇着扇站上露台,好在她是看完就会被忘记的平庸长相,加之没有可以彰显身份的华贵打扮,所以无人认出她的身份,无人因为她的出现而噤声。
她垂着眼看向楼下吵闹的人群,目光被雪中最刺眼的一抹红色夺走。
身形瘦削的少男骑着健壮的白马走来,他穿着一袭红衣华服,圆领窄袖,腰间垂下一块刻有荀家家纹的玉牌。
额前的雪融化后打湿了细碎的发丝,似是急急赶来,但虽是骑着马却怕伤着行人而不敢疾行。
待到了戏楼,他便轻巧地从马上跃下,耐下性子等着堵在戏楼门口的人群自行散开。因为个子比周围人都要高上一个头,所以第一眼注意到的很难不是他。
棠鸢桐眨眨眼。
少年人倾国倾城的容颜顺着风、踏着雪飘进她的眼里绽开。
卷曲的长发如同海藻一般丝滑,用一条红色鎏金发带高高地束起,长及腰间的发带在他跃下之时随着发丝一同在雪中飞舞。左耳荡着一只红流苏耳坠,晃得人心痒。朱唇桃眼,面如桃花、眼如秋水,再加上左眼下一滴朱砂痣更添绝色,容貌竟比江山还要艳丽。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到了棠鸢桐耳边皆化作鸟啼,旁人的脸在她眼中也都溶成一团看不真切的迷雾,而那低着头蹙着眉的美艳少男便成了唯一的清晰存在。
这便是当朝最风光的人物了,闲言碎语挤到棠鸢桐脑中。
露台之上爱热闹者压着声音宣扬着所知:荀家这位最出名的是美貌,其次便是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太尉的位子。
见过他容貌之人大多痴爱他惊人的美貌,但同时也忮忌他小小年纪就可身居高位。
荀素瑜被一双双炽热的目光盯地有些不自在,不知视线该落在何处,最终顺着风雪仰面看去,却刚好与两颗浓墨眼珠相撞。
他瞳孔骤然一缩,竟被吓得一愣。
楼上那位黑衣女子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鹰眼直直勾在他脸上,不露形色。
四目相对,棠鸢桐并不移开视线,只看着少男自己收回目光垂首走进戏楼。
她此时在心里思索着自家的姚侍卫若是和他相比,武功孰高孰低。
耳中的轰鸣声终于弱了下去,周围的交谈之声也听得真切了。
“据说那位大人出生之日百花凋零,蛇鼠游街,乃是不祥之兆。”
“据说这位大将军年前刚从戊州赶回来,险些没赶上过年。”
“这人儿时就克死了娘,前些年又克死了爹,据说就连他府里的下人都活不长,真真是个灾星。”
诸如此类……
棠鸢桐眯起了眼。
他们就这般大着嗓门议论刚进屋里的朝中高官,真不知是胆大还是自信荀家不会报复。
如今天下太平,外无敌寇内无反贼,为了得到重用文臣之间的较量比武官激烈不少,因为武官大多只是空有虚名。
不过十七岁的太尉无论如何都太离谱了,棠鸢桐暗想。
自两年前前太尉病逝后,因为没有手足所以年仅十五岁的荀素瑜便是继任太尉一职的唯一人选。但他一直找各种理由推脱,直到半年前才正式上任。
这个世界与棠鸢桐前世所在的世界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在此地太尉之位只给荀家人坐是自建朝起便有的规矩,所以时至今日便也没多少人敢说不服。
“桐儿,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棠拂浓伸手在棠鸢桐眼前晃了晃。
棠鸢桐回过神来。
她回了厢房便将屋外所见说与姐弟二人听,但心里却在想着一些旁的事。
“我在想,那荀家的小将军真是美。”虽是随口找的理由,但并不是胡诌。
荀素瑜那靡丽的面容仍浮现在棠鸢桐眼前不散。
棠覆鼓起脸,扯了扯棠鸢桐的衣袖让她看向自己,道:“我知道他,我见过的,就是一个小白脸。”
他暗戳戳诋毁这位进到桐姐姐心里之人,话里透着酸味:“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有何用?沙场上没人会因为他的脸好看就投降。他一介将军,领兵打仗可是要真本事的!”
棠拂浓笑着戳了戳棠覆的额头,道:“现在可是太太平平的好时候,武将大多也就是些摆设。他能让桐儿夸许就是最大的本事了,若是没有好皮囊哪有这般福气?”
台上戏还在唱着,棠鸢桐听着戏再次神游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