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酒 第7章 最高礼仪

“这部最近很火。”

周猎这话只讲了一半，这部动画本质上是一部披着动画皮的爱情电影，刚好就挺欲盖弥彰的。

他的声音在段哲行空旷又黑暗的房间里无限放大，好似人就在附近，并且隔着非常近的距离。

段哲行突然觉得有些诡异和拘束，所以虽然房间里没人，他还是把耳机戴上了。

左耳刚挂上耳机，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道轻而稳的呼吸声，近得像人就躺在旁边，一下一下，清晰得让他脸稍微热了热。

还好片头曲立马盖了过来，呼吸声变得几不可闻，他不禁猜想另一边是不是也戴了耳机？那他的呼吸声在他耳朵里也这么清晰吗？

他盯着屏幕，心思却全飘到了那人身上。

那工兵铲挥下来的画面在脑海里又一闪而过，周猎半跪在地闷哼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胳膊还疼吗？” 他就着影片没头没脑地又问道。

“你问了八百遍。” 周猎答得快，又补上一句，“不问的时候其实不疼。”

段哲行被逗笑，闷笑声在听筒里被放大，连带着周猎那张脸上也浮出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电影放到小狗守着空盒子发呆时，背景音乐轻得几乎听不见。段哲行耳里只剩下周猎的呼吸，忽然捕捉到一声极浅的闷哼，像是疼得没忍住。

可能是刚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伤口了？

他关心的话语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可能周猎压根不需要这无足轻重的言语慰问，他也没有立场到他身边去照顾，虽然他不介意这么做。

一部电影，两个人正儿八经观看的时间其实都不到二十分钟，最后连故事到底讲了什么都记不大清楚，只记得一只挺可爱的小狗和两只机器人。但谁也没开口提结束。

两个人之前从没这样度过一个夜晚，轻轻浅浅传来的呼吸声总让人隐隐觉得另一人正在身旁，电影越是接近尾声越没了困意。

段哲行怕他不自在，只好假装睡着误触，退出了两人共同界面。

耳朵终于安静下来的那一刻他又很怀念那近在耳边的呼吸声，念着念着也就这样进入一片黑甜之中。

那场电影之后，两人的交集好似并没有增多，都陷入了各自的忙碌。

灰色背景的聊天界面维持在一天四条信息左右，基本都是段哲行提醒他给胳膊上药。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别的进展。

等周猎彻底闲下来，应邀踏入餐厅的时候已经到了一月的下旬。

他手上的伤早已好得差不多了，学生们的期末试卷也已批好录进了系统，所以此人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La sera中午和下午的顾客多半是学生，段哲行特意让他晚餐时间过来，可是当他推门进店的时候并没有在大厅里看到段哲行的身影。

倒是那狐狸眼正在吧台那里擦着杯子，见他推门进来后懒洋洋地冲他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周教授。”

周猎面色几不可察地一沉，又瞬间敛了神色，问道：“他人呢？”

霍长青放下杯子，眼睛一弯：“来找哲行？”

“嗯。”周猎将身上的黑色老花背包往地上随意一扔后，直接坐上了高脚凳，没再多说什么。

霍长青把水槽里的杯子拿出来一一擦了一遍，故意晾了他一会。

周猎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金发卷毛没有不耐烦也不催人，就这么静静地刷着手机等。

又过了好一会，霍长青才和他解释道：“ 你来之前不凑巧地先来了个急单，所以他现在在厨房做蛋糕呢。”

周猎撩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他一眼：“哦。”

“他特意吩咐我让你去他的位置上等他。”霍长青长手一指，正是段哲行平日里常坐的单人沙发位。

周猎看了眼那清静的座位，沙发里有只空空如也的帆布袋，方形餐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只平板。

他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坐哪里等都一样。”

霍长青一笑：“你坐这影响我卖酒。”

“......”呵。

段哲行的位置视野很好，沙发更是比高脚凳舒适许多。周猎收起了手机，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夜景。

s市很喜欢在街道两旁种梧桐，一到冬天这些树就掉得光秃秃的，远不如夏秋时节好看，但是他现在坐的位置在拐角处，树木的遮挡也少，往左能清晰地看到二号线地铁口，中间是不停有行人穿梭的十字路口，再往右前方望去正好s大的校门。

这一条连起来，正是他上下班的必经之地，几乎没有例外。

突然被什么感应似的，他猛得想到，段哲行之前会不会就这样坐在这里看到过自己？

会是还是什么时候呢？比他们加好友那天更早吗？

...如果他有自己课表的话，是不是只要留心，每次都能透过这扇窗见到自己？

他盯着那校门上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回想了很久，总觉得自己在更早之前可能就和他打过照面，只是自己没有刻意注意。

他拿出手机，对着这条路照了个相。

尔后他又重新盯着外面发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段哲行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把他拉回来，最后被段哲行拍肩膀的动作给吓得一激灵。

段哲行看他受惊吓后要跟人干架的模样不由得一笑：“你想什么呢？”

周猎收起了表情：“没什么，你忙完了？”

“嗯呢，让你多等了半小时，抱歉。”段哲行单手将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指了指他身后，“包给我。”

周猎索性拿过了他手上的平板和稿纸，将东西一股脑地装了进去，然后把整帆布袋塞到了自己身后，最后仰头看向段哲行。

段哲行有些好笑地觉得周猎现在的表情特像一只饿着肚子讨食的大狗，更何况他本来就是来吃饭的。

他把左手上的那碟莓果提拉米苏放到他面前：“上次来的时候看你盯了它挺久，想着应该是有点喜欢？”

周猎弯下腰去背包里翻出设备：“还行。”

“你很喜欢给食物拍照吗？”段哲行想到上次在早餐店，他也是这样捣鼓着给盘子里的东西照相。

“嗯，记录一下。”

“我以为你是会烦别人在吃饭前拍照的人。”段哲行说出了自己对他的刻板印象。

周猎耸耸肩：“拍照是对美食最高的礼仪。”

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段哲行笑到肩膀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你还真让人挺意外的。”

周舟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他不在意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这个季节正是盛产蓝莓草莓的时候，新鲜现熬的果酱酸甜可口，巧妙地中和了砂糖的甜味，手指饼干浸泡咖啡液的时间刚好，不会让其整体过于湿软。整个一口下去味道和口感都不输他之前吃过的同类甜品。

“如何？”

“手没白伤。”周猎三两口就把整块甜点解决了。

段哲行冲半透明厨房那做了个手势，一份牛肉芝士薄饼和一碗黑松露奶油蘑菇汤便端了上来。

周猎依旧一脸认真地给这两盘拍了证件照。

后边上的这两份是餐厅主厨的作品，是比较成熟的作品，味道基本不会出错。

他见识过周猎的饭量，给他准备的远不止此，不久后又让主厨上了一份比较融合的罗勒打抛肉意面还有一碗番茄牛肉烩饭。

途中他进后厨煮了一锅最近十分流行的水果热红酒，他在里面放了一根肉桂，让它喝起来口感更为丰富。

餐厅在七点半之后愈发热闹了起来，今日天气好，外边都临时加摆了几桌。

段哲行在一片喧嚣中拉了张沙发在他对面坐下，等他吃完后，细细听他的评价。

他发现周猎确实不是个单纯的吃货，他对食物的理解很深，涉猎过的菜品也很多，能感觉出来他不仅吃过世界各地流行的美食，还不是简单吃吃，一些美食背后的文化，讲究的食材，正宗的搭配，他都能十分准确地道来。

“你对美食这么感兴趣，有想过要自己开一家吗？”

“我没什么经商头脑，也不会做饭。”

周猎大学选专业时候第一批排除的就是和钱有关的任何专业，以至于连带着厌恶数学，因为他一点也不想成为像他爸那样虚与委蛇的生意人，当然他也从不拒绝他爸给的银行卡。

“嗯？在国外的时候也不做吗？”

“我会蹭饭。”周猎的语气听着特理直气壮。

段哲行笑着看了他一会，突然有点相信周舟之前说的话了，他有时候真...挺可爱的，和他的长相特反差。

周猎并不着急走，等段哲行被服务员拉去帮忙以后，他整个人十分放松地窝进沙发里，双手操作着手机，给之前拍的图片调参数。

后面又飞速地用双指点起键盘，给每张图片做了基本的介绍，以包括它们的口味和推荐指数。

就这样编辑了数十分钟后，一条新鲜的笔记出现在了他的账号主页里。

他这个号粉丝数量不多，比起动辄几十万甚至上千万的美食博主，他那区区五千多位粉丝真不够看的，其中有一半还是冲他之前露出的一只手来的。

好在剩下那半活粉老粉比例比较大，评论区还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