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可是停车场!
段哲行眼前一片白光闪过,缓过神后下意识地看了眼反光镜,他车后半部分仍然被框在整圈白线内,停得正正好,怎么就能被追尾了呢?
不过幸好只是个小事故。
“我先下车看看。”他说。
周猎随口应了一声,却也跟着下了车,同他一起拍照取证。
两车之间空出一段间隙,能看到前车屁股被撞进一个宽约六七十厘米的浅坑,后车前脸则更严重一些,车盖翘起,保险杠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以段哲行对自己这辆车的了解,这个程度的坑可能过个十天半个月会慢慢回弹一些,最后只是会看上去比较坑洼和掉漆,但不影响使用,在可修和可不修之间。
如果私了的话,让对方补两面油漆钱就行。
他们站在外面等了一会,一直未等到那肇事车主下来。周猎没什么耐心地走到了那辆h黑车的驾驶座旁,正打算敲窗,那司机磨磨蹭蹭地推开了车门下来,脚步虚浮。
那肇事车主眼神飘动,神情透着怪异的慌张,不像是事故过后的后怕,更像是在担心些别的什么事。
他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后讷讷地指了指前车:“要不...私了吧?”
周猎上下打量了一下车主:“你钱挺多啊,不走保险?先找交警吧。”
眼见这位金发男人掏出手机就要报警,那中年男子立马冲上摁住了他的手,周猎拢着眉心轻咒一声,用劲甩开了他。
男子又扑过去紧紧抓住男人的手,神色慌张又卑微:“不行!不要报警,你要多少钱都行,我有钱!我们私了就行,真的,私了就行...求求你们了...”
隔着近距离,两人都闻到了那车主身上刻意被花露水掩盖过的酒味,也看到了这人的脸上两坨让人难以忽视的潮红。
段哲行上前掰开他的手:“你是不是酒驾了?”
男子立马否认,跳脚道:“没,都好半天了!我清醒得很,我跟你说嘛,我刚刚就是刹车油门踩错了,这不是也是挺正常的事情吗!”
车主的声调越说越高,神情愈发激动。
段哲行也拿出手机,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几分强硬:“你醉驾了我们就老实走程序吧。”
男子一听软的行不通,立马就换了嘴脸,开始破口大骂:“走你妈个他妈的程序!醉驾保险又他妈不赔!你还想不想拿钱?!”
段哲行自然不会和醉鬼争吵,松开了攥住他的手,拨出报警电话。
男子立马退开几步,愤怒未减,脸上纹路皱起,瘆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两位比自己身长高大的青年。
他混沌的脑子倒是也能判断出自己赤手空拳打不过这其中任何一位,便慢慢挪到了自己车后,趁着两人不备,他快速打开后备箱,往里面随手抄出一把工兵铲。
就在段哲行回身确认地上的车位编号时,那男子瞅准空档爆喝一声,毫无章法地挥动铲子向他冲去!
那工兵铲一开始就没瞄准方向,本想打落那只手机,结果落点直直地往人脑袋去了。
幸亏周猎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段哲行,迅速上前伸手格挡。
沉闷的击声骤然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周猎没忍住的痛哼。
“靠...”他轻骂一声,被那股力量带着半跪了下去。
那肇事车主一时上头还没下来,举着铲子又要攻击,段哲行在这种时候冷静得可怕,飞速确认完地址之后快速挂了电话,躲着扫过来的工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车主的手腕,一扭一送,卸了他的工具。
一气呵成。
一旁的周猎见状也给了反应,起身扑过去把那中年男子反摁在地面上结结实实揍了两拳,卸下那人身上的皮带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任他在地上蛄蛹。
男子趴在地上目眦欲裂,脖子血管暴起,涨得通红:“你们两个个傻逼!举报老子有什么好处,老子酒驾保险又不赔!你们他妈休想拿到一分钱!”
段哲行极少碰见如此蛮不讲理的渣滓,压根懒得理会这人弱智般地发言,况且他报了车损险,保险会代位追偿,他压根不用操心什么事。
他移开视线,朝周猎伸手:“看看你的手。”
周猎站起身目光闪动,朝他走出两步,伸出了左手。
段哲行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无奈哼笑:“不是,你哄谁呢?另一只。”
周猎也轻笑一声,解开了右边的袖扣,撩开两层衣物。
白皙匀称,经脉分明的手臂上边此刻正横着一条挺宽的红肿,微微鼓起,一圈青紫正往中间蔓延,算不上触目惊心但看着也并不好受。
周猎随意地扫了一眼自己的状况后很快又放下了袖子:“没什么事,这酒鬼力气不大,过几天就好了。”
“待会去拍个片吧。”段哲行担心他骨头可能有暗伤,但又不好上手摸索。
“其实不用。”周猎沿着小臂那块骨头随意捏了几下,骨头没有发疼,也没有明显的脱节和错位。
“骨裂可摸不出来,去拍一个吧,我给你报销?”
“行吧,听你的。”
周猎说完这句后像是用完了今天的全部力气,他转身虚晃着朝墙边走去,背过身靠着白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会他手臂上的钝痛才真正后知后觉地全部翻涌上来。他忍着全部力气才没失控地痛闷出声。
段哲行不无担忧地盯着他看。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把他的金发和优越的五官照得动人心魄,男人微湿的刘海随意搭在光洁的脑门上,给他平添了几分孩子气和凡人味。
段哲行突然想到之前见到他的第二面,他也是这样支着一条腿,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坐在地铁站台的地面上。
他心头微动,也走了过去,学着他的样子靠墙而坐。
“是不是很疼?”他轻声问道。
“......先别和我说话。”周猎摁着那块地方,咬着牙挤声道。
所以当交警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画面———两个青年在车祸现场前方并肩靠墙沉默地望着出口,一个男子被反绑双手趴倒在地。
交警轻咳了一声,试探性问道:“你们这是把他制服了?”
两人回过神:“算是吧。”
“你们两个也是执法单位的?”
段哲行摇摇头,下巴往一边的工兵铲上一点:“不是啊,他都上装备了,我们不得不先把他绑了。”
“哦!”交警恍然大悟:“了解。”
他沉默了一瞬又问:“你们没打他吧?没留下什么解释不清的伤口吧?”
两人没说话。
交警又蹲下问地上那人:“持械伤人?酒驾?”
地上那人之前激烈运动之后变得更加神智不清,不自禁翻着白眼,嘴里喃喃有词:“傻逼,畜生,老子一分钱没有,老子不坐牢…”
交警这种醉汉也见多了,随意拍了他一掌又起身道:“行了,车子先放停车场吧,到时候都要拉走。我给同事打个电话,到时候你们一起上车。”
大概因为是跨年夜,交警的车一直过了近半小时才开进停车场,他们把肇事车主手上的皮带换成了银色手铐,带着去医院检测酒精含量,周猎也顺道过去拍了个片,上了药。
骨头确实没什么事,一行人在药房取了药膏和喷雾后上车赶去了交警大队。
大队所在的整栋公安大楼灯火通明,每个楼层都挺热闹,干什么都要排队。开认定书,做笔录,这一整个流程下来后,大厅钟表上的时针早就悄无声息地划过了数字12。
段哲行迎着寒风走下公安局的台阶时,苦中作乐般挑了挑眉:“我从没想过有一年跨年会这样度过。”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周猎就比较坦然了,他的节日往年一直都过的乱七八糟的,什么事都有,今天这件事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接受范围之内。
“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段哲行瞄了他一眼,突然抬起手微微擦过他的右手小臂,周猎猝不及防疼得嘶了一声,手臂慌忙往后缩了缩。
“还有意思吗?”
“呵。”周猎又疼又气。
段哲行见他的反应忍不住一乐,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你那时候害怕吗?铲子扫过来的时候。”
“怕?我要是怕的话,躺地上的是你了。”周猎放下手,再次回想了那时的场景,“我当时就想着,手断了也比你脑袋开花强点,也没想太多。”
“谢谢。”段哲行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诶,举手之劳。”周猎咂摸了一下,“大恩不言谢,是有这句话吧?”
“你这是,想要什么?”段哲行无奈一乐。
“段老板不请我吃一顿?”
“行啊,十顿都行。”青年温和地看向他。
“行,我一顿不落。”他倒是不客气。
正巧,远处有人偷放烟花,几簇火光在东边夜空中炸开,夜空中留下点点闪烁的绚烂火光,让这跨年夜有了一丝光亮和色彩。
两人抬头欣赏着那转瞬即逝的浪漫,等一切落幕后,心情不错地并肩往大门外走。
公安局附近的十三号线十一点半停运,此刻还在运行的一号线则在三公里开外,周猎拿出手机:“我打个车?”
段哲行立马抬手虚挡在了他的手机上方:“不用,我叫了专车,先送你回家。”
“嗯?你什么时候......”
“吱——”
伴随着一阵猛烈的刹车声,一辆黑色S90横停在公安局的伸缩门前,车里面的人打了两下远光灯,似是在和他们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