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瑰 第4章 妈妈怎么了…

丁宥与女生旁若无人地热络聊天，仿佛相识相知多年的好友，交谈时是外人无法插足的存在。

祝瑰意定定瞧入神。

后到的雷婷婷用手臂臂弯圈住她，观察出她格外在意的关注点，有意无意在耳畔细语，“唉，瑰意，那女生谁啊？”

“……”

祝瑰意的心思不在和好友的言语中，而是穿过拥挤喧闹的人群，死死盯着高二（7）班的新转校生，心底生出莫名的怪异——

我和她见过吗？没印象啊……

谈笑的采虹竟默契觉察出祝瑰意的注视，口里一面说着，目光一面拨开人群，也看向她。

视线交汇的刹那间，祝瑰意的全身好似有细小的电流窜过，速度快到难以置信。

好奇怪的感觉……祝瑰意疑惑地直视对方的瞳眸，试图能从中找到些许答案。

可惜采虹仅是这样瞧着自己，淡淡地瞧着自己，不带任何目的性。

雷婷婷没得到跟前人的丝毫回应，以为是祝瑰意故意不理会，显然闷闷不乐，愤愤甩手当即就离开了。

“铃————”上课铃恰如其分地打响，大课间的休息结束。

走廊看热闹的学生不舍地四散开，各回各班，为本节课的上课内容做出象征意味的准备：来到座位后拿出课本、练习和卷纸。

流裹挟着的祝瑰意，木木迈步随大家涌动，却频频回头寻找，但不出意料落空了。

心神不宁地坐在位子上，全然没注意到进教室的生物老师正瞅向自己，迟迟一言不发的举动引得全班也齐齐看朝教室前排。

“祝瑰意，祝，瑰，意，同学。”蒋有为咂咂嘴，圆边眼镜因鼻梁出油下滑，露出外凸的眼球。

若有所感的，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祝瑰意正身收心，差点被蒋有为怼过来的一张肥脸吓得原地起飞。

蒋有为缩回脖子，看她这副一惊一乍的样貌，叹了叹气，摇头喝水。

所有人暗暗发笑。除开当事人、蒋有为、丁宥。

讲台上的中年教师将喝到嘴里的茶叶吐回杯内，“小祝同学啊，既然选择了理科，生物这门学科还是要多多上心呐！”蒋有为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嘛，勤能补拙，还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的！”

蒋有为的思想保守传统，他认为女孩子没有理科思维就不应该强学，可是祝瑰意却很“叛逆”。

放下有优势的文科，闷头和理科作对。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借由祝瑰意为苗头，开启了长达十几分钟的“即兴演讲”。

“完喽……”

同时转笔打发时间的向阳和杨子铭精准预测。

遭着重点名的祝瑰意把头深深垂下，面红耳赤：她此刻又羞又恼。

祝瑰意脸皮薄，不乐意成为话题的中心；如果有人注意到她，身体就会马上做出一系列排斥，整个人也会像快熟透的番茄。

紧接着，四肢连同上半身打颤，不受控制的，说话也会卡壳发虚。

她不擅长抛头露面的展现自我，更不擅长当众发言。班主任白楠好几次找祝瑰意谈心，说她的性子要是再放得开些就完美了。

祝瑰意很讨厌这样的自己，甚至一度厌恶，明明她也想做得很好，不扭捏不怯场，大方又得体。

现下，她这个“毛病”又犯了。

祝瑰意尽可能保持常态，虽然越在意越出错，拿出的卷子反了又匆匆转正，依旧固执地表现出无事发生。

蒋有为的侃侃而谈聆听的人数极少，毕竟都是他本人年轻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听的机会多了就听烦了。

丁宥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一手撑头，望向前排的少女。

……

如坐针毡地度过了一节课，祝瑰意心烦意乱。

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脚尖，独行走着；雷婷婷不和自己一道，她还感觉奇怪。

上午最后的课程是六班和七班合上的每周阅读课，白楠与七班的语文老师达成共识：不讲高考内容，让学生们到图书馆自由借阅书籍阅读，摘抄。

找了个避人又偏僻的角落落座，摊开厚厚的习题，愣对着临座的窗外：

学校围图书馆种了大片的银杏。银杏树很争气，长势喜人；秋季还没到，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穿透下发亮，如梦似幻，令她挪不开眼。

树影投射在书页的文字间，风一吹，那些死板的字句雀跃欢腾。

全身心沉醉于这样的场景，在别人看来到很另类。

雷婷婷身边玩伴对祝瑰意的行为表示“不理解、装模作样”，“婷婷，你和祝瑰意绝交啦？”好事地小声打探。

俯身摘抄的动作停住，雷婷婷瞄了会儿祝瑰意，不耐烦回复，“别多管闲事。”

一桌的女生也不在好说什么，无奈耸肩，识趣闭嘴。

学生时代的友谊，好比磁铁两极。

大摇大摆的鲁雨行本打算与祝瑰意拼桌，却被不知那哪冒出来的雷婷婷挡住去路。

“雷婷婷你干嘛？”

“当然是有事找你。”

“就不能之后再说么……”鲁雨行的目光越过对方，拉长脖子张望。

雷婷婷斩钉截铁拒绝，“不能。”

看着了他败下阵来，雷婷婷不禁露出胜利的笑颜，招手示意对方挪地。

鲁雨行不情不愿换了位置，时不时瞥往某个角落。

少男少女的情愫，总是热烈直白。

丁宥在一列列书柜走走停停，最后挑选了本有关机器人的科幻小说，犯难选不定坐哪，下了非常大的决心径直走到祝瑰意所在的长桌对面。

“这里有人？”他问得直接了当。

祝瑰意对他的到来十分诧异，强装镇定，“没，没有。”

丁宥没有再说什么，轻手轻脚拉开椅子入座。

躺桌的书本竖立，祝瑰意不自然地把它隔在自己和丁宥中间，手指来回在同一页的印刷墨迹上擦动。

她琢磨要不要趁现在开口问问对方是否之前就认识自己，可还是忍住了。

会不会太突兀……祝瑰意纠结。

“请问我能坐这儿吗？”

闻言寻找，来人是（7）班新来的转校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一旁，手里还握了本散文节选。

“……当然可以……”

祝瑰意顿了下，顺着女孩看看身侧被书包占了的椅子，反应过来后将书包提走放于自己背后。

“谢谢。”采虹笑盈盈道谢后坐下。

放空的祝瑰意全身的神经在这一瞬又紧绷：这算什么情况……

她借立起的书本遮挡的帮助下在纸上写写画画，笔触杂乱无章。

微妙氛围的三人组成为两班学生无声的热“议”重心。

没人继续专心扑于阅读摘抄，一个个用犹如会说话的眼睛传送信息，不约而同在猜测和期待着事态的进展。

青春校园的好奇，十分心照不宣。

祝瑰意的余光流连在对面以及左侧的二人，但对方都在认真看书。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她强行阻止自己思绪的发散，回归现实。

随机找了道习题书上的生物遗传压轴题，拆解分析……

三个人默不作声，安静地共享这窗边时光。

#

夕阳在办公室的窗沿镀了层金边，火红的天况映在刮花了的玻璃上。

“玫瑰凶杀案”调查组的临时工作点已经收拾出来——二楼最靠里的对面的两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算是非常不错的待遇。

程知音从工位起身去开水房，给自己泡碗泡面。

公安局的人陆陆续续走完，她却打算再“挣扎”一会儿。

“呼……”

拧开热水器的开关，热气像开坝泄洪，一股脑四散涌出，喷在程知音的眼镜镜片，形成厚实的白雾。

氤氲中，她熟练泡好了泡面，然后又回办公室。

几步路的间隙，眼镜上的白雾就快去尽。

程知音一屁股坐下，把手里的泡面先推到桌角，“等个三分钟。”顺手拿起桌前的尸检报告。

西郊的那具尸体，带回到警局做鉴定时发现了件奇怪的事——

*

宁灵心：“我在受害人的肚子里有发现。”

第一时间结束尸检，宁灵心从解刨室推门出来，摘掉口罩。

候在门口的程知音拍拍灰赶紧站起来，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个答案，语气有些着急，“发现了什么？”

“尸体上半身大多数脏器丢失，腹腔里塞了一枝玫瑰花。”宁灵心学她靠着墙斜站，长呼了口气，却并没有轻松的样子，“但有一点很奇怪……”

瞬间燃起希望的程知音心“咯噔”了一下。

“这朵玫瑰花很新鲜，新鲜得不符合常理。”宁灵心皱眉。

程知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好像是……就好像是凶手行凶之后，又特意折回来将花缝进尸体内……”

*

办公室台灯的灯泡滋啦闷响，吃着泡面的程知音不禁看向分析案情的满满当当的那块白板。

新鲜的玫瑰？越来越麻烦……她明白过来宁灵心的疑惑了。

把最后一口泡面快速吸入嘴里，走到案情白板前，取下图钉钉着的玫瑰凶杀案中的现场取证的一幕照片，走回至办公桌的位置，与桌上的资料细细比对：

玫瑰凶杀案血泊里的玫瑰，位于尸体体外，是半蔫状态，与受害人自被害到被警方发现的时间跨度吻合。

而西郊焦尸案的玫瑰花，则是直接出现在受害人腹腔，花朵的状态不仅新鲜，还是凶手故意在抛尸后缝入尸体内。

程知音结论呼之欲出，可她却不想事件的走向朝此发展。

“难道是……有人在模仿作案……？！”

两张不同的玫瑰照片并列放置，程知音意识到这座小城，可能会有更大的事要发生——

#

周五的晚自习第一节结束后，学生们打扫卫生，准备离校。

一月照例的双休，是高中生不可多得的“喘息”娱乐。

“诶，鲁雨行，来几把？”向阳收拾东西，约鲁雨行晚上上号。

“行。杨子铭，你来吗？”

“不了吧，我爸妈管的严……”杨子铭阴沉地婉拒。

鲁雨行：“唉……有对公务员爸妈也挺难的，深表同情啊bro……”

祝瑰意将用得到以及要温习的书背进书包。

今天没轮到她值日，如果动作快点，兴许能回家见到妈妈一面。

喜悦溢于言表。

在人流里抄近路回家，祝瑰意一蹦一跳，经历了一天的忐忑也烟消云散。

什么奇怪的两个转校生，以及莫名疏远自己的朋友，一想到妈妈……她开心笑笑。

肩上的书包又重又沉，但祝瑰意的心情犹如气球，一点一点飞上云霄。

为了给予她安心学习的环境，母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再苦再累也从不和自己诉过苦水。

在她心里，妈妈很伟大很坚强，是祝瑰意最感恩、最希望回报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她拼命好好学习的重要原因之一。

透过一楼的防盗窗，看见自家的客厅灯亮着，祝瑰意急急忙忙开门进去，一面在玄关换拖鞋一面兴奋喊道，“妈，我回来了！”

“……”可妈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她。

家中的静谧让祝瑰意心慌。

她卸下书包，跑到被白墙挡住视野的客厅，一名中年妇女正旋身坐在沙发边。

实打实瞧见妈妈的身影，祝瑰意的心慌消散。

“妈？”

“……”

她又转过去一半，才发现妈妈正在接听座机电话，闭嘴不出气。

过了很久，邓翠萍挂了电话。

扭头看到客厅站着的女儿，反应竟非常迟钝，“瑰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妈妈一声……”

祝瑰意没有回答，看出邓翠萍眼神的疲态，心疼不已：

“妈，今晚还出摊吗？我去帮你吧。”她也走到沙发旁坐下。

邓翠萍扯扯嘴，粗糙的枯手覆在祝瑰意双手上，“不用，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其他的事别操心，有妈妈在呢。”

“可是——”

“行了，我要出摊去了。”

不等她把想说的话说完，邓翠萍慌乱起身，仿佛害怕被察觉什么，快嘴交代了几句后便匆匆夺门而出。

失落与疑问聚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切变得和夜色一样静悄悄。

妈妈这是怎么了……

祝瑰意望向窗外走远的身影：佝偻，单薄，还多了她无法理解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