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场天没亮的慌乱,顾鸿洲花了一上午,才从芬姐和麻杆零碎的抱怨里拼出个大概。
昨夜被砸的不是沈武京的货,是那位先生名下的一条线——一辆装满现金和硬货的厢式车,在城西一处中转点被人半路截了,押货的几个被打晕,货和货单全没了,现场只留下一地碎玻璃和几个吓破胆的司机。
这一手又快又狠,干净得不像仇杀,倒像是有人照着路线图,把一处本该极其隐蔽的闸口,摸得门儿清。
古承业一早就被叫去问话,回来时脸是灰的。
整个据点都绷成了一根弦,人人自危,说话都压着嗓子,仿佛那辆被截的车随时会开回来,把这一屋子人一并装走。
顾鸿洲躲在旧办公室里,心跳得比谁都急,脸上却必须比谁都茫然。
他躲在旧办公室里,把这一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量。
沈武京这一刀割得漂亮,却也割得险——他等于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棋盘上最要紧的一颗子抢走了,可抢走之后,对面的那位先生必然惊觉自己被人看了个透亮,接下来只会把每一道缝都焊死,把每一个可疑的人往死里逼。
沈武京拿走的是一辆车的货,留给顾鸿洲的却是一场随时可能被识破的高压。
顾鸿洲甚至能想象出那位先生此刻的样子:不怒,不急,只是坐在那间铺着碎金的屋里,一边吹凉茶,一边把这几天的每一处反常,一件一件往沈武京头上对。
而对到最后,一定会对到顾鸿洲身上——因为货单的路线、截车的时机,恰好和他在中间递来递去的那些笨拙的错账,严丝合缝。
他懂了——这不是失手,这是沈武京和梁砚动了手,而且动得比原计划早了一天。
那份写着别急着咬的错账,多半还没送到,或者说,送到的时候沈武京已经不等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沈武京不会无缘无故的放矢,他既然抢在那位先生之前动手,一定是从别的线先摸到了这辆车的路线,索性将计就计,赶在货单这枚饵还没起作用之前,先把闸口上最实在的一口咬下来。
这么一想,顾鸿洲心里那点因外头慌乱而起的恐惧,慢慢落回肚子里——他没有白来,沈武京还活着,还醒着,还在按他们共同的局往下走。
只是这份提前,把所有人都逼到了更陡的坡上。
他必须马上把消息递出去。
这辆车的事,那位先生一定怀疑是沈武京干的,接下来两天,他会加倍地逼顾鸿洲表态、逼他证明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顾鸿洲要趁这位先生还没腾出手来审他之前,先把一句要紧的话送出去:他们丢了一辆车,怀疑沈武京,接下来要在我身上试刀,我这边一切照旧,你们千万稳住,别露。
这一句比昨天那句别急着咬更要命——他要拦住沈武京,让沈武京别因为担心他,再做出第二次提前动手的冒险。
他太了解沈武京了,那个平时冷得像块铁的人,一碰到他的安危就会做出所有不理智的事——车祸那一夜,沈武京本可以躲开的,为的是什么,顾鸿洲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能再让那个人为他抢一次险。
他不敢有半点得意。
递出去一片碎瓷,换不回一条命,顾鸿洲真正要防的,是那位先生反过来用同样的法子钓他——故意撤走几个人、露出一个看似无人看管的空当,就等他沉不住气自己往上凑。
所以他递完那片瓷,反手就把那间小屋过成了最老实的样子,连走路都放慢,连叹气都收着。
他比谁都清楚,这局里最贵的一步棋,不是把消息送出去,而是把消息送出去之后,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一回比昨天难十倍。
昨夜的错账能靠哑巴杂工那双腿,今天整个据点草木皆兵,任何人递出去的纸都可能被当场截下。
顾鸿洲想了很久,最后选了最险的一条路——他要用一张最不像消息的消息。
傍晚芬姐来催他去给上头几个管事的送宵夜,顾鸿洲应了,端着托盘一层一层地走,眼睛却把那几层里每个人的位置、每一道门开合的节奏都记下来。
走到最里面一间时,他故意脚下一个趔趄,托盘上的杯子磕在门框上,碎了一只。
他慌忙蹲下去捡,趁着蹲身的两三秒,把一片藏在袖里备好的碎瓷,飞快地塞进门边一盆常年没人浇、只作摆设的绿植花盆里。
那片瓷上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几个符号,外头看去只是块碎碗片,落进泥里更没人会多看一眼——可那盆花的位置,是前天梁砚借着一趟送货的工夫,用脚尖在泥上画过一个记号的盆。
顾鸿洲赌的就是梁砚早把这一片据点能传信的死角,一寸一寸摸过一遍。
他捡起碎瓷,起身,向闻声出来的管事赔了半天的笑,被骂了一句不长眼后,低着头退出来。
后背的汗一路湿到腰。
天亮后那辆送水车来之前,顾鸿洲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结果演练了不下十遍。
要是瓷片被当成垃圾清走了怎么办,要是那盆花的位置记错了怎么办,要是梁砚还没来得及去取怎么办。
他把这些万一一条条摆出来,又一条条按回去,因为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递出去的那几个符号,是他能想出的最笨、却也最不引人注意的法子,剩下的,全交给运气和梁砚那双向来不肯放过任何死角的眼睛。
这种把自己交出去、只能干等的滋味,比替人挡债时挨的那几记闷棍还要难受。
顾鸿洲不知道那片瓷有没有被一盆水浇没、有没有被人当垃圾清走,他只知道他能做的都做了。
这一夜他没敢留灯——留灯是报平安,可今晚外头太乱,一个不合时宜的亮光都可能被当成信号引来盘查,他只能让那盏灯黑着,赌沈武京懂他这份黑。
黑暗里他睁着眼,把母亲那句‘走夜路的人要看屋里的灯’在心里念了一遍——今夜轮到他走夜路了,他不能回头去看那盏灯,要让那盏灯灭一会儿,好让暗处那双惯于靠光找人的眼睛,摸不着北。
他把被子攥在手里,一遍遍告诉自己:黑不是断线,黑本身就是他递出去的下一句话。
可这一夜终究没能让他安心。
他躺在黑里,耳朵却一刻不停地听着外头:楼下的脚步、街角的车、远处偶尔的一声喇叭,都被他一遍遍地翻译成是来抓他的?还是路过的?
他真正尝到了卧底这两个字的分量——它不是电影里那种刀光剑影的痛快,而是一种没完没了、把心悬在嗓子眼里、连做梦都要替自己把关的熬。
顾鸿洲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第一次这样盼着天亮:天亮,他就知道那片碎瓷有没有落进该落的手里。
而他心里还压着另一层说不出口的怕:那辆被截的车里,除了货,还有几份能顺着牵出更多人的单子。
沈武京抢得越狠,对面那位就会把剩下的闸口守得越死。
顾鸿洲不知道沈武京抢到的这些,够不够撑起许晚宁手里那篇报道,更不知道,他一个人留在虎口的这些日子,究竟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活着推开那扇门。
天亮了。
什么也没发生。
没人来抓他,芬姐也没再拿昨夜的事盘他,一切平静得反常。
到了晌午,一辆不起眼的送水车照例停在据点后门,送水的换了张生面孔,放下桶,说了句老规矩,转身就走。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顾鸿洲绷了一整夜的神经——老规矩,是梁砚那边的暗语,意思是瓷片收到了,话带到了,让我们的人稳着。
顾鸿洲低头把水桶拎进屋,手指在冰凉的桶壁上攥得发白,眼眶一阵发烫。
他什么都没有,可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确定:他不是一个人在这栋楼里,那盏亮着的灯底下,有人正和他隔着半座城把同一张牌,一出一出地打下去。
而对面那位先生,此刻大概正对着被截的空车厢,第一次开始怀疑——他这七年的局里,是不是早就漏进了一双他没能看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