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仪器仍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旧式挂钟,把时间切割成无数细碎而漫长的片段。
顾鸿洲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沈武京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张脸在惨白的顶灯下显得异常陌生,没了平日里的沉郁与压迫,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起伏着,像一条被强行按住的河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护士换了一班又一班,只有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钉在这方寸之地。
顾鸿洲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但他没有一丝睡意。
每当沈武京的呼吸出现一丝不规律的停顿,他的心脏便会猛地收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咙。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生死已经和他自己的呼吸绑在了一起。
医生在半小时前来查过一次房,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伤情反复是颅脑损伤后的常见情况,目前还在危险期,能不能挺过去,全看他自己。”
顾鸿洲点头,“谢谢。”
医生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顾鸿洲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无非是让他注意休息,或者问他和病人的关系。
就在医生离开后不久,护士拿着厚厚一叠单据走了进来,“顾先生,这里需要家属签字。”
顾鸿洲没有犹豫,接过笔,在一张又一张写满专业术语的纸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家属。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苦涩的铁锈味。
他签下了同意书,签下了特殊用药许可,签下了所有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需要签署的文件。
每一次落笔,都像是一次无声的确认,确认他们之间那层早已模糊的界限,如今已被彻底碾碎。
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将笔放回护士的托盘里。
护士道了声谢,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剩下他和沈武京,以及那永无休止的滴答声。
顾鸿洲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伸手握住沈武京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没有丝毫温度。
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对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像是在确认一条生命线。
另一只手,则从衬衫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筹码,筹码被体温熨帖得温润光滑,边缘的棱角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将筹码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属于过去的重量,这个东西跟了他太久,久到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个沉默的锚点。
他不知道沈武京是否知道这个东西的来历,但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作为抵押品被送进公寓时,身上仅有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如今,他握着它,守着一个将他从泥沼中拽出、又亲手推入更深漩涡的男人。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由灰蓝转为一种浑浊的浓黑,顾鸿洲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沈武京的脸。
就在他以为又是一个无眠的长夜即将到来时,沈武京的睫毛忽然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顾鸿洲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紧紧盯着,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沈武京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底下失焦的瞳孔。
他没有看顾鸿洲,目光像是穿透天花板,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鸿洲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在,我在这里。”
沈武京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但那短暂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清醒,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鸿洲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然而,那涟漪还未及扩散,便迅速归于平静。
沈武京的眼皮再次沉重地合上,呼吸也恢复了先前那种单调的节奏。
他又沉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不过是昏迷深处一个虚幻的梦境。
顾鸿洲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过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腰,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悲伤,只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个筹码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试图从这无边的寂静中汲取一丝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时,病房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幽绿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武京,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沈武京的另一只手,那只一直垂在床沿、被他忽略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
顾鸿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托起那只手,试图掰开他紧攥的指节。
沈武京的手指冰凉而僵硬,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松开。
躺在他掌心的,是半张被撕碎的旧照片。
残存的画面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的模糊侧影,背景是一扇半开的门。
照片被汗水和某种干涸的液体浸得皱缩发软,但那股被死死攥在手心里的执念,却透过冰冷的指尖,清晰地传递到了顾鸿洲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