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鸿洲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整个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规律地闪烁,像深海中唯一的光源,在浓稠的黑暗里切割出冰冷的轮廓。
他坐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始终落在沈武京的脸上,那张脸在绿光下显得苍白而安静,闭着的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武京的手背,触手是一片冰凉,像是没有温度的玉石,他顺势把那只手握进自己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手腕处微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很轻,但还在。
顾鸿洲闭上眼睛,在黑暗与绿光的交替中,用脸颊上那点微弱的跳动来确认这个人的存在,仿佛只要这脉搏还在,那些他无法掌控的、正在暗处滋长的危险就暂时无法将这个人彻底夺走。
他只能这样坐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守在这张病床前,守着这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迹象。
他回忆起初见沈武京的那个晚上,那时他以为沈武京只是另一个金主,另一个把他当成抵押品、随时可以丢弃或兑现的筹码。
他习惯了被摆上赌桌,习惯了用尊严换取生存,所以面对沈武京时,他只有警惕和顺从,没有多余的情绪。
后来他才知道,沈武京替他挡过多少暗箭,那些他没看见的、没听说的、没资格知道的危险,都被那个人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协议之外。
沈武京从不提这些,他也从不问,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协议,隔着冰冷的条款,隔着无数条不能越过的线,可那些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磨得模糊。
他以为自己守住了底线,就能置身事外,就能把一切归结为利用和报恩,却忘了有些东西,从来不是协议能框住的。
他一度以为只要守住底线就能把一切归结为协议,利用就不被拖进去,他错了,不是协议,不是利用,不是报恩,是他自己把心留在了沈武京那里,留在那扇没锁的门后,留在那张磨白的三八牌上。
他把额头抵在沈武京的手背上,呼吸放得很轻,黑暗中想起昨夜电话里沈武京说的那个“好”字。
当时他没听出别的,现在听出来了,那不是答应,是托付。
沈武京把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都藏在了协议背后,那些不能说的都压进了那个字里。
顾鸿洲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沈武京从来不是把他当成抵押品,而是把他当成了唯一能接住那些未竟之事的人。
他以为自己在守底线,其实沈武京早就把底线踩碎了,把一颗心连同那些沉重的真相,一起塞进了他手里。
天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一道无声的伤口。
医生推门进来,梁砚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没散尽的疲惫,医生说了很多,“手术很成功,颅内出血止住了,但没脱离危险期,能否醒来,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
顾鸿洲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点头,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答案,有些答案要时间自己浮出,他不能逼医生给出一个给不了的承诺,也不能让自己在焦虑中失了分寸。
医生和梁砚退出病房,门轻轻合上,晨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光斑爬过他的脚边,落在沈武京的手背上,他看着那点光,觉得这光不是希望,是倒计时,四十八小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只能坐着等刀落,或者等刀被移开。
他回到床边,发现沈武京的手一直攥着,指节泛白,像握着什么不肯放,他轻轻掰开那几根手指,掌心躺着一张磨白的三八牌。
是他贴身带的那张,被沈武京拿走,又被攥在手心,攥了一整夜。
牌被体温焐得微温,边角磨得更白,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又像被一颗心反复碾过,他看着那张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赌场里第一次摸到这张牌,那时他以为这是他的命,是他的枷锁,后来沈武京把它从他手里拿走,“留着,以后有用。”
他以为沈武京是怕他弄丢,现在才知道,沈武京是怕他忘了,忘了自己不是抵押品,忘了自己还有别的路可走。
他知道,这张牌不是抵押品,是沈武京留给他的退路,是他在这张病床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看那张牌很久,晨光落在牌面,照出磨痕、划痕和被时间刻下的、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把牌放回沈武京掌心,合上那几根手指,让沈武京重新握住,然后俯身,额头抵在手背上,闭上眼。
这场车祸绝非意外,那些暗箭从未停止,只是换了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顾鸿洲不知是谁在背后动的手,不知沈武京还藏了多少没说的事。
但他知道他不逃了,他会坐这里,握着这只手,等到沈武京醒来,等到所有真相浮出。
他感受着沈武京掌心下那张牌的坚硬棱角,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誓言。
监护仪的绿光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像不肯熄灭的承诺,病房里安静得只有滴答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坐着,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下微弱的脉搏。
他在等一个可能不会到来的苏醒,等一个尚未揭晓的真相,车祸背后是否有人动手,沈武京到底还藏了多少没说的事,这些答案都藏在那张磨白的三八牌里,藏在那扇没锁的门后。
他收拢手指,把沈武京的手握得更紧,像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像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这个动作里。
他不求圆满,不求沈武京醒来就能解决一切,他只求这个人还在,只求那些暗箭没有得逞,只求他能等到真相浮出的那一天,等那张没锁的门后终于有人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