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的镜面照出一张发白的脸,顾鸿洲把外套上的土拍了拍,又把手机打开,关机那半个多钟头里跳出一串未接来电,最新的一条是沈武京的,时间就在二十分钟前。
他没敢回,先把手机重新按灭,像东西会烫手。
他这一趟走得隐秘,可若是沈武京已经察觉,那这二十分钟里的每一通未接,都比古承业那番话更叫他心慌。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沈武京的鞋在,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书房那一侧漏出一线光,光里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正是顾鸿洲每晚看惯的那个姿势,可今晚这个姿势里没有账,只有一种他从未在那人身上感受到过的、安静得发沉的东西。
顾鸿洲在玄关换鞋,手指捏着鞋带,捏了很久才把鞋换好,他知道今晚这一关,比在城郊那间茶楼里还难过。
他走到书房门口,沈武京没回头,只问了句:“去哪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刚打了三通未接的人。
顾鸿洲在门口站着,那三条对古承业定下的底线,此刻一条也用不上,他面对的不是要拿捏他的人。
他撒了个谎,“下楼走走,手机没电了,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这话半真半假,他赌沈武京不会去查电梯的监控,可他心里清楚,他这辈子对这个人头一回撒的谎,是从今夜、从那间茶楼开始的。
沈武京转过身来。
灯光没有直接照在他脸上,顾鸿洲看不全他的神色,只看见那人眼睛比平时红,像是熬了很久,又像是刚放下过什么。
沈武京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里顾鸿洲几乎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对方会拿出监控,会把那句“你去见古承业了对不对”砸下来。
可沈武京只是移开了眼,“回来了就好,饿不饿。”
这句话轻得像没有重量,砸在顾鸿洲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去厨房热了饭,两个人一坐一站,谁都没提这半个多钟头的空白。
顾鸿洲低头扒着饭,脑子里全是古承业拿出的那张合影和那番话。
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手里攥着能给对方致命一击的真相,却舍不得说出口,不是怕自己,是怕那人受不住。
这种舍不得把他弄得心口发闷,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究竟是一枚被人默许留下的棋子,还是一个开始替对方疼的人。
沈武京忽然开口,“今天那趟远门,我去见了个老人,一个当年在沈家待过的老人,家里旧人,一直不敢见的那种。”
顾鸿洲扒饭的手一顿。
沈武京没看他,望着窗外的黑处,“那老人临了跟我提了句七年前家里的事,说有些事,你父亲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完就停了,像是不打算再说下去,也像是给顾鸿洲递了一个极小的、试探的口风,看他会怎么接。
顾鸿洲强忍着没让脸上的血色变了。
古承业的话和沈武京此刻的话,一明一暗地对上了,两拨处心积虑的人,从两头往同一个真相上引他。
他知道这是天衣无缝的局,也是他唯一能把话说出来的窗口,只要顺着沈武京这句话,他就能把城郊的旧事,半推半就地吐出来,既不显得他私会,又能让那个人早一步知道。
可他张了张嘴,那句关于父亲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因为他怕古承业掺在真话里的那点毒,一旦说出去,第一个反噬的就是沈武京。
他只说,“家里的事,急不得,慢慢查。”
这句话像一句废话,可他说得极轻极稳,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一点劝。
沈武京转过头看他,那一眼,里面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像是这几日的考题在这一刻又重演了一遍,只不过这一回,出题的人换成了顾鸿洲。
顾鸿洲把一个明明能答、却偏不往深处答的选择,摆在了那个人面前。
沈武京看了他很久,最终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里有信,也仍有疑。
那晚各自回房后,顾鸿洲依旧没睡。
他把这半年所有的碎片,从那张旧照片、到书房里的旧剪报、到老宅两个字、到今天古承业那张合影和沈武京那句“你父亲未必是你想的那样”,全数在黑暗中拼到了一起。
拼到最后,一个轮廓终于浮了出来,沈武京要扳倒的,从来不只是古承业,古承业只是台面上一把递出去的刀。
真正压垮沈家、逼死沈老先生和沈武宁、还让他父亲卷款消失的那一条链子,一头连着赌场的黑账,另一头,很可能连着沈家自己人都讳莫如深的老宅。
他越想越清楚地意识到,这盘棋远比那盏台灯底下的账大。
沈武京以为自己在替父亲和哥哥复仇,可若是他父亲和哥哥的死、沈家的败,有一半是自家牌桌上的贪,有一半分赃的人至今还顶着沈家的名头坐在某个他够不着的高处。
那沈武京这半辈子举着的复仇,就成了一枚被人用亲情喂大、又用亲情感化的棋子。
他和沈武京,说到底都是别人账上的数字,一个被人抵押出去,一个被人抵押进一场至死都未必肯认的旧梦里。
这个念头让顾鸿洲后背发凉,也让他做出了一个更险的决定。
他不打算立刻把这些告诉沈武京,那只会把那人推垮,也会坐实他今夜的可疑。
他要自己先去查,查那座老宅,查沈武京口中那个沈家的旧人,查合影上那几个他没能看清的脸。
他要赶在古承业那把刀落下之前,先把刀柄上到底刻着谁的名字看清楚,有一天,沈武京不得不接这把刀的时候,接住的至少是真相,而不是被人调好了准头、专门射向他自己的那一支。
可他拿什么去查。
他被这道门框着,出门有人跟,电话被人知,连今晚这一趟都险些没能瞒过去。
他唯一能倚仗的,是这半年在灯下理账练出来的那双眼睛,和那本被他藏得极深、连沈武京都不知道的、把整个赌场的记号与暗线记在心里的活账本。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空白便签,借着窗外的微光,第一次不是为了替沈武京认账,而是为了自己,写下两个字,“老宅”,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写罢他把便签藏回原处,躺回黑暗里。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比赴古承业那一约还要险,他不再被动地在别人摆的局里求活,他要伸手去够那个连沈武京都没敢正眼看的地方。
可他也知道,从写下那两个字起,他再也不是那间书房里一枚等着被认真掂量的棋子,他成了一个揣着别人不敢碰的秘密、独自往前摸的黑夜行人,前面是雾,是刀,是他发誓要自己决定怎么打的那张牌。
第二天白天,他借着给小周递水的工夫,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听沈先生提过一处老宅,在城郊,你知道是哪座么。”
小周接水的手一抖,水洒了出来,慌忙擦,嘴上说“不知道、没听过”,眼神却往旁边飘。
顾鸿洲心里有了数,这地方连看门的都知道,偏都得了不许说的吩咐,越是不许,越说明那地方真有东西,且那吩咐多半出自沈武京本人。
白天沈武京书房里的旧剪报,他又过了一遍。
这一回他不再看报道说的事,而是看报道没说的,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日期、那几个每次只提姓不提名的旧人物,还有那条被一笔带过的、沈家当年变卖祖产抵债的消息。
他把变卖的时间、金额和记忆里老宅二字出现的位置对齐,越对越心惊,沈家抵出去的那几处,很可能就是那条假线拼命要人别去看的、被圈在小公司名下的地方。
梁砚午后来取一份文件,两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
梁砚照例不看他,只对着空气说了句,“沈先生交代了,这几日顾先生要什么资料尽管开口,就不必自己出去找了。”
这句“不必自己出去”,说得云淡风轻,却把门关得死死的。
顾鸿洲笑着应好,心里却冷,他昨夜才出过一趟门,今早提醒就到了,他说不清是例行,还是那趟城郊之行漏了一丝风声。
他把这些都收进肚里,愈发笃定那本藏着的活账、那张画了问号的便签,不能露。
查老宅这条路,一个不慎就是替沈武京碰他不敢碰的逆鳞,弄不好还会被人当成是古承业派来的。
可他越想越没有退路,古承业那把刀迟早会落下,与其等它照着沈武京的要害落下,不如他自己先摸黑把刀柄看清,哪怕这趟又得瞒着那盏灯,哪怕瞒一次,他心里那根线就绷断一分。
隔壁书房的光,直到很晚才熄。
顾鸿洲听见那扇门开合极轻的一声,像是一个人起身,又坐回去,反复了几次才终于去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点动静,胸口堵着的东西说不清是暖是冷。
他替那人守着不肯说的旧事,那人替他留着不肯关的门,两个都被旧账压着的人,隔着一堵墙,各自睁着眼熬到天亮,谁也没睡,却谁也没说破。
这场局走到这里,债还是那笔债,牌还是那副牌,只是握着牌的人心里,头一回有了牌以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