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人终于转过脸来,比顾鸿洲半年前见的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松弛地耷着,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浑浊里透着精光,看人的时候像在用算盘珠子拨你。
顾鸿洲在桌对面坐下,没叫人,也没应那个记混了的名字,他只把双手平放在桌上,让对方看见他手里没藏着东西,也没在发抖。
这是赌场上晚辈见长辈的规矩,他记了半辈子,刻得比什么都牢。
古承业没有急着问什么,先给他斟了杯茶,动作慢得像一尊旧钟。
他先说闲话,“最近的身子不行了,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不中用,从前那些会跑腿传话的孩子,如今死的死、散的散,难得还见着一个有出息的。”
这句“有出息”说得意味深长,顾鸿洲听得懂,对方是在提醒他:你现在出息了,可你的出息是从哪儿来的?是我当年把你养在那条后巷里,你才有今天能坐在这儿被人当客人看的资格。
顾鸿洲不接这茬,“古先生找我,是有话要说?”
古承业笑了,笑纹堆了一脸,“年轻人还是这么直,直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砍人不成,反倒容易崩了自己。”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转了个弯,“不急着说正事,先带你认个人,你如今在沈武京身边伺候,总得知道你那位主子的底细,免得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旧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合影,推到顾鸿洲面前。
照片是在一间牌室门前拍的,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并排站着,背景顾鸿洲认得,是那间早已拆掉的老赌场的正门。
古承业用指甲点了点照片上一个还年轻的男人,“认不认得?”
顾鸿洲一眼就认出那是沈武京,比现在年轻,眉眼里的冷还没长死,可他没作声,只点了点头。
古承业的手指移开,落在沈武京身旁一个穿长衫、面相儒雅的中年男人身上,“这位你应该不认识,可你应该听过他。他姓沈,是沈武京的父亲。”
顾鸿洲心里那根弦猛地一绷。
古承业接着说,“你以为沈武京恨我,是恨我把他家里搞垮、逼死他哥哥?那是他一知半解的恨,他不敢细想的那半截,我今日替他想一想。你父亲当年也是这张牌室里的常客,也是输到我这儿来的,输掉的头一件东西,就是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可更冷的还在后头。
古承业:“七年前那场把沈家拖垮、逼死沈武宁的赌局,坐庄的不是我,是你父亲和沈老先生对赌,你父亲借的是我这儿的高利,沈老先生输红了眼,把家里几处老宅的契押了上来,一夜之间沈家断了现金流,这才有了后来的败落。你父亲卷着借来的钱连夜跑,沈武宁扛下所有窟窿,那年沈武京二十几岁。”
顾鸿洲听得指尖发麻,他一直以为的那条债,原来两头都缠着大人,一头是他那逃了的父亲,一头是沈武京死去的父亲和哥哥。
顾鸿洲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古承业靠回椅背,“因为我这把年纪,最想看的不是钱,是戏。当年沈老先生到死都不肯让沈武京知道,压垮沈家的最后一笔,是他自己亲手在牌桌上输掉的,沈武宁更不肯让弟弟知道,那个赢了他们父亲、又卷款跑了的人,还有个孩子被留在后巷里长大。”
他说着,眼睛盯住顾鸿洲,“你说,要是沈武京哪天知道了,他恨的那笔账,有一大半是他父亲赌输的,他这半辈子的仇,还报得下去吗?”
顾鸿洲后背有一层冷汗。
他这才看明白古承业摆这局的狠毒,不是要他背叛沈武京,是要他把这根刺带回去,扎进沈武京心口,让两个人互相生疑、互相拆台,古承业自己坐在岸上看。
他若真把今晚的话告诉沈武京,沈武京信不信先不论,光是那句你父亲才是压垮你家的元凶,就够把那间书房里焐热的一切彻底掀翻。
他若不告诉,他就成了替沈武京埋着一处致命真相的人,日后真相从别处冒出来,他这张嘴百口莫辩。
可顾鸿洲也在这番话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古承业说得再像样,也不过是拿旧事当刀使,他把每一处细节都算得滴水不漏,唯独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自己。
一个能把沈、顾两家的旧账翻得这么清楚的人,当年就不是单纯的庄家,他是握着那把高利贷、眼睁睁看着两家人互相吞噬的人,是在最上头收了钱。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自己演成一个只想看戏的老头,顾鸿洲信古承业说的多半是真的,可这真话里掺着的 poison,是专门冲沈武京去的。
顾鸿洲定了定神,按他自己定的三条底线来,不松关于沈武京手里账和人的口,也不当场认下父亲这笔债。
他只问了一句和这局无关的话,“那张照片上,除了我父亲和沈老先生,那几个站着的人是谁?”
他要的是照片,不是话,话可以是古承业编的,可一张七年前的旧照片上,那些脸是编不出来的,那几个人里,说不定就藏着老宅、藏着那条假线背后真正的人。
古承业被他这一问问得顿了一下,眼里那点精光头一回认真起来,像是重新掂量眼前这个当年只会跑腿的孩子。
古承业没有直接答,反倒把那张照片收了回去,动作不快不慢,“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挑要紧的问。”
他站起身,“今儿就到这儿,茶凉了,你该回去了,你那位主子快到家了。”
顾鸿洲知道这是送客,也知道这第一回合,他既没吐口,又反将了一军,可照片被收走,他没拿到最想拿的东西。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是紧张太久忽然松下来的软,他没让古承业看出来。
走到门口,古承业在后头又说了句,“鸿洲,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一半是给你提个醒,一半也是给你留条后路,你要哪天在沈武京那边待不下去了,你要记得,这世上有笔账,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父亲一个人欠下的。”
这句话里那点难得的、说不清是真是假的心软,让顾鸿洲脚步顿了一下,可他没回头,推门走进了外头黑漆漆的夜。
回程的车上,顾鸿洲一直没说话。
那些旧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父亲、沈老先生、那场赌局、押上来的老宅、沈武宁,还有沈武京那张年轻时候、冷还没长死的脸。
他忽然懂了那天在书房里,听到“老宅”两个字时,沈武京握着笔的那一停,那是撕开自家旧伤的停。
他更懂了沈武京那句“等事情到了你该知道的地步我会告诉你”,原来那扇门后头,藏的不只是沈武京对古承业的仇,还有一整个沈家不敢翻的烂账。
他越想越怕,怕的不是沈武京,是沈武京知道真相之后的样子。
半辈子被人当成复仇的机器使、又反过来把复仇当支柱撑着的人,一旦支柱被人抽走大半,只剩下一半是他父亲的咎由自取,那这个人会不会当场就塌了。
顾鸿洲攥紧了手心,他发现自己此刻替沈武京担心得竟比自己被人拿捏还甚,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沉,那点他死不承认的东西,已经深到藏不住了。
车拐上回城的路,远处公寓的轮廓一点点近了。
顾鸿洲远远看见那栋楼,看见某一层一扇窗亮着灯,心猛地一坠,那是他每晚等的那盏台灯,那灯不该现在亮。
沈武京提前回来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还是关机状态,一身城郊夜里的寒气,脚上沾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土。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碰巧早归,还是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到底瞒没瞒得住。
车往回开的头十分钟,顾鸿洲满脑子都是那张没来得及看清的照片。
他闭着眼,把合影在眼前重放,父亲的脸、沈老先生儒雅却阴郁的眉眼、沈武京尚未长死的那点冷,还有最边上那两个只照进半个肩膀的人。
那两团模糊的影子他说不清是谁,可直觉告诉他,真正在七年前那场赌局里抽水的人,往往就是这种站在画面最边、不肯正对镜头的。
他又想起父亲。
七年年来他把父亲恨成一个纯粹的逃兵,一个雨夜里松开他的手、卷钱跑路的懦夫。
可古承业那番话硬是在这恨里塞进了别的东西,一个会去牌桌上搏的人,一个赌红了眼、最后连儿子都押出去的人,那到底是恨他狠,还是该替他悲哀。
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比单纯的恨更难熬,他一路沉默,任凭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退得像是把这七年一并退散了。
车在楼下停稳,顾鸿洲在座位上把那三条底线、那番旧事、那盏提前亮着的灯,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
他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他裹紧了外套往楼里走,脚步比去时更稳,只是这一次,稳的里头掺着一件他不得不独自扛下去的东西。
他从古承业那里带回来的,不是消息,是一把迟早要落下的刀,而握刀的手,此刻就在楼上那盏灯底下,等着他回来。